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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F

      还可以提到一点。我在他们眼中是如此肮脏和有罪和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有直接的关系。当然,这其实是不用说的。老师们在一开始就讲清楚了,之所以必须对我进行彻底的改造,一大原因就是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就因为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我就绝对没有资格、权利、理由去做“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事情,做那样的事情就是犯罪,我踩的第一道红线就是我做了其他人也许可以做但我身为一个穷农民的儿子就仅仅因为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这一身份就一定不能做、做那就是犯罪的事情。
      当初,我就因为抬了一下头,就被当时我们的班主任老师视为对他、对一切的严重的挑衅,也和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直接相关。如果同样的行为出自国家干部或城市人的孩子,他就不会感到是这样的挑衅,或不会感到这个挑衅有那样严重。
      这种心理其实不难理解。我们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白种人把黑种人视为“黑鬼”这事情。它就和这些白种人眼中的黑种人不是人而是“黑鬼”一样。对这些白种人,一个不管多么正当的行为,如果出自白种人,他们会视为是那正当的、美好的、可欣赏的,甚至于视之为英雄行为,如果出自他们眼中的“黑鬼”,那就可以是不知多么肮脏、可笑、不正当的,甚至于还是一种犯罪了。他们那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觉得这个“黑鬼”肮脏、讨厌、不正当、不守本分、不是东西,和我们看一切肮脏、讨厌、不正当、不守本分、不是东西的东西完全一样。
      当然,老师们就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就不能做这类事情给我讲的道理,其中还是有一些人情味的,就和好心人对一个应该通过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改变他和他家的命运他却在贪玩甚至胡作非为的穷农民儿子的教育一样,不用说,他们对我的教育是有这个意思的,只不过他们把我的“课间时间行动”看成了胡作非为而已。不过,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是,他们因为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而不放过我的那种心理,和在种族歧视者那里才可以观察到的那种心理的确是“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且这还是一个普遍的心理,是整个世界和全体人们的一个决定性的特征,是一种已经融入到这个世界全体人们的血液中的东西了。直面这个真相是非常痛苦的,甚至于得以毁了自己为代价,可是,对于我,它就是一个简单而不容回避的真相。
      当然,也有可能我这个判定是过于主观的,甚至于是病态的,我因为有过那样一些不愉快的经历而夸张、放大了某些现象,甚至于是戴上有色眼镜病态地看有些东西,把白的看成黑的,把灰的看了漆黑的。不过,不管怎么样,我相信,在种族歧视者身上才能观察到的那种东西也在我身上,我身边的每个人身上,我们世界的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东西,在我们世界也是一个普遍的、决定性的现象,只不过在别人那里是对肤色的歧视,而在我们这里是对身份的歧视而已。
      即使我错了,我也不会忘记和不重视它——我在那一天如获顿悟和启示一般地得到了这个认识。那是高中快毕业的时候。我的长项是理科,但在高二分科时我却选择了文科,这又引起了轩然大波,又是没完没了地被这个老师那个老师找去个别谈话,学校还以开除我相威胁,但我还是坚持了我的选择。学文科就要学历史,在世界史的课程中也就学到了遍存于“西方世界”的种族歧视,其中最为怵目惊心的是发生德国法西斯时期的种族灭绝。这把我逼到了世界的尽头和存在的边缘,面临人性和存在的深渊。我想不到人竟会丑恶到这种地步,这世界竟有这样丑恶可怕的事情,为此一想起来就浑身抖得如筛糠似的,感觉是濒临疯狂的边缘。
      教科书上把这种歧视归结为“阶级属性”的必然结果,似乎是你只要是“无产阶级”什么的,就一定不会对谁有这些歧视,也不可能干出那样残忍可怕的事情来。但这不是我思维问题的方式。我被逼到的那个深渊它就不是“阶级属性”的深渊,而人性本身和存在本身的深渊,因为那些事情是人干出来的,那些事情它发生这个世界而不是宇宙之外,不是在天堂或地狱,而我也是人,人人都是人,也都在这个世界,我们只有这个世界。所以,我面对的是,无法理解和无法接受的是人性本身和存在本身它竟会发生这样的堕落。我是为此而发抖。就这样,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就是这种历史书上生动描绘的存在于“反动阶级”和“西方世界”那里的种族歧视的东西,也存在于我们世界的人身上,我身边的所有人身上,我自己身上,尽管它未必是种族之间的歧视,但作为歧视,其性质、其程度,并不亚于发生在“反动阶级”和“西方世界”那里的,如果在我们身上也发生“反动阶级”和“西方世界”发生的那类事情,那实在是太自然不过了。我一获得了这个认识,反而平静了,感觉是从疯狂的边缘被拉回来了。过了多年,我都认为这一次顿悟似的认识是我思想上的一次重大收获,甚至是一次重大飞跃,从此,我的人生和思想境界都不再同于从前了。
      不过,这里要说的不是这些事情,而是要提到一两件给我留下了异常深刻印象的小事情。它还没有“种族歧视”那么严重,但已经够让我获得一种新眼光了,即使我无法承担这种新眼光。
      这天晚上,同学们都在教室里自习,我则在扬老师的寝室里接受他的个别教育。
      扬老师无限地关心我、爱护我,一心要把我培养出来,不想看到我毁了、完了,而两三年下来,我竟混成这样了,在他对我的关心和爱之中,每次数学考试不管我考什么成绩,他都一定会发现“问题”,老“问题”始终也是老“问题”,没有改变或改正,只在变本加厉,还不断有新“问题”出现。考好了、没考好、考了第一、考了第二、考的是95分而不是96分或其他任何一个分数、这次考得太好了但上次为什么就没有这么好、这次考得的确好但为什么有人考得也像我一样好、这次没考满分为什么上次考了满分、这次考了满分为什么上次就没有考满分……所有这些情况,他都会发现是“问题”,都一定要把我弄去个别谈话,要我挖出根子、找到原因,就这样,我便不仅经常在他的办公桌前站端端,还经常晚上在他的寝室里站端端,站到深夜,全校学生都进入梦乡了,我才被允许去睡觉。也有过站到凌晨两三点钟了才被允许去睡觉的情形。
      在他开始对我学习上的“问题”进行这种教育时,就和通常事情开始时一样,态度是亲切的,和善的,而且声称只要他指出来了,我就一定会有深刻的认识和变化,但是,一次又一次,他都说没有看到这种认识和变化,要我找到的根源没找到,要我挖出的根子没挖出来,他就越来越对我恨铁不成钢了,越来越把我当成一个犯人或罪人在对待了,这就有了在他的寝室里站到深夜而且不见得会对我说句话,就让我这样站着,就是对我说话也不见得是好听的话的情形。我们之间越来越像是对立的了,而我完全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如何改变这一切,只是时时刻刻都在想找到出路,改变这一切,并为自己找不到这样的出路、改变不了这一切而恨自己、不能原谅自己、不能饶恕自己。
      这天晚上就是这样,我已经在他桌前站了一两个小时了,他专心改他的试卷,不理我,就让我站着。我看着那份他说还是反映了我某个老“问题”的试卷,虽然上面的分数是一个高分,不知多少同学都在梦想自己能有一次考出这样一个高分也好啊,但是,我看到的只有其他同学的试卷才是试卷,我的不是,它只让人体会到绝望是什么,永远也看不到出路在哪里是什么。对我的试卷,我已经有一个固着的、不可动摇的观念了,要说出这个观念,或许只能这样说:我的试卷,只要是我的,我就看到它是鬼的而不是人的,只有其他同学的试卷才是人的,世界上只有我的试卷,它只要是我的,就一定是鬼的了,那个分数也是鬼的分数,再多再少、再高再低、再好再坏都是一样的噩梦、一样的过错、一样的罪恶、一样的绝路。
      我就这样站在他面前,他改他的作业,就改他的作业,好像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在一样。但是,也许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突然以不是质问和审问而是随和的、拉拉家常的口气问道:
      “你父亲到底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我父亲是个农民,这谁都知道,他也知道,他这一问是问我父亲所从事的职业是农民这个行当中的那一种,比方说,是不是瓦匠或木匠等等。事实上,他对我父亲是个民办教师也是知道的,我的家庭状况因为我的名声而是学校所有师生人所共知的。再说了,我的家庭怎么样,我父亲是干什么的,谁看我一眼也能够看出来,不需要多问。他这么问其实有另外的用意,只是我一时没听明白,没听出来。
      我没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却感到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就像终于有了一个让我自豪和高兴,也让气氛能够真正缓和下来的话题地说:
      “我父亲也在教书,也是一个人民教师!”
      我是为我父亲和他同是教师而自豪和高兴。但是,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整个人陡然起了那样大的变化,从神情到身体的姿势、手上的动作都起了这种变化,可以说是整个人的每一个细胞都起了这种变化,它是一股巨大的寒气一般的东西从他整个人、从他骨子里、从他每一个器官和每一个细胞一下向我逼来,让我整个人、我每一个器官和细胞都感觉到了这股子寒气,骨子里都感觉到了这股子寒气。
      要把他这个我震惊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东西如实说出来,我只能这样说:
      我是把我父亲当作一个人和教师放到他面前的,我为我父亲是一个人和教师而骄傲和自豪,因为父亲本来就是一个人和教师,他也是一个人和教师,与我父亲完全是平等的,他至少应会理解和认同我为父亲是一个人和教师的自豪和高兴,如果是这样,我与他之间的坚冰或许就能够说融化就融化了,但他却把我父亲当作一团肮脏的废纸随手就撇下他的办公桌了,只承认他才是一个人和教师,而这仅仅因为我父亲是个民办教师,就是说,一个普通的穷农民而已,而他虽然是教师,那可是“公办教师”,享受的是“国家干部”待遇,总之,一切只因为我父亲和他的身份、地位之间的差别,尽管他也家在农村,老婆孩子都是农民,自己也作为农民在农村接受“劳动教育”多年。
      扬老师这一瞬间把他这一切表现得太明白、太露骨了,他虽没有说什么,一切仅仅是通过姿体语言显示出来的,但远比他直白地说出来明白、露骨和强烈多了,也丰富多了,把他意识和潜意识、无意识中的一切都表露出来了,让我一下子尽览无余。
      在扬老师这一明白和露骨的反应中,我还那样清楚和不容回避地看到了,他总是这么对待我的学习,一大原因就是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我还没有改变我的农民身份,我的那些问题对于他才成其为问题,不是成其为他所说的对考大学不利的问题,而是成其为问题本身,成其为错误和罪本身,与考大学有关无关完全是另一回事。在他潜意识中有和这世界那样多的人灵魂中一样的对农民本身的歧视,他老是发现我的“问题”、老是看我是个“问题”、老是把我的“问题”看得那么严重和巨大,一大症结就在于他潜意识中这种看农民的眼光,实实在在和当初蒲老师那么对我的一个原因是一回事。当初蒲老师那样对我,一定是有这个原因的,这个原因完全可以归结为:“本是死亡阶层的却做出了只有生命阶层才有资格有权利做出的事情”,再说粗俗点,也可以是这样,“想想你自己吧,一个黑鬼,竟然也敢做这样的事?这样的事是黑鬼做的吗?这已经与你做的事本身的对错无关了。”。
      扬老师也和其他老师一样,不知多少次就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我还没有脱掉农民的身份而教育我,总是对这个问题进行无以复加的强调。只不过,他们这样教育我,理由讲的都合情合理,甚至于是很崇高、很动人,也真的有一片好心在里面,里面那种“你是死亡阶层你就不能做生命阶层的事”、“想想你自己吧,一个黑鬼”的歧视,是深在他们的骨髓中的,只不过它是他们无意识中的东西,起作用却没有被他们意识到的东西,我也要饱经沧桑之后,才会真正明白和完全明白他们当年这样教育我骨子里的这种东西。而这一次,扬老师突然间这样剧烈和特别的本能的反应,是把他骨子里这个歧视一下子赤裸裸地显露给我了,所以它才对我有那样大的一种冲击力。
      这让我突然感到像眼前一亮地看到了很可怕的真相,也感到自己对扬老师、对整个事情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眼光。但是,对于我来说,它们却是过于沉重、我绝对无法承受的真相和新眼光,我不得不把它盖住、忽视和遗忘,回避和遗忘掉这如此清楚、简单和不容回避和遗忘的东西。我是如此真切地感到自己搬动了一块我不可能搬动的大石头把这一瞬间我得到的全新的东西整个否定了、遗忘了,但是,虽然我做到了这个,我却看到了这对我的生命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害。这一切清楚、真实地摆在面前。但是,我只有如此。我只有牺牲自己、损害自己。
      我之所以会突然得到这样可怕的新东西,又必需这样将它们否定和遗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把爹当作一个人和教师放在他面前,为我爹是一个人和教师而骄傲和自豪,绝不仅仅是因为我爹和他都配有“人民教师”的神圣称号、我爹和他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虽然确实有这个意思,还因为更主要的是,我把“人”也是放上去了的,那我爹是人、他是人、我是人、全天下所有人都是人,只要是人就天然地是平等的、神圣的,我们应该为每一个人都是人这个事实而高兴,更应该看人不看他的身份和地位而只看他是一个人本身、就看他的作为一人的存在本身的意思是整个包含在里面的,毫无疑问,这意思是谁都可以也应该一看就明白、理解、同意的,所有人都会自然而然如水流归大海地生活到这片光芒中来,正因为如此,它就是我们和所有人进行真正沟通的前提,而我是真的想要和扬老师进行真正的沟通,站到这天使般的光明中来进行沟通,这种沟通在我和老师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也没有,一点也没有,虽然每次找我进行个别谈话和个别教育他们说的都是要和我进行沟通。不用说,我和扬老师之间,和所有老师之,和整个世界之间,什么问题也不是,什么问题也没有,只是没有这种沟通而已,一切只是没有这种沟通而已。
      扬老师问我的父亲具体是从事什么职业的,那种口气和态度不是居高临下的、审问式的,暂时没把我当成“问题学生”了,提到我父亲,也好像没有那种“别忘了你父亲是个穷民办教师”的东西在里面,这是难得的,我因此就像关在黑暗的铁屋子里见不到亮光已太久了,突然看见了一线亮光,一下子就产生出了一切的希望,一下子就把自己什么都表露出来什么都献上去了。但是,扬老师也以微妙的,也是清楚、露骨、剧烈、生怕我弄错了再来一个天真行为的反应一下子就挡回了这一切、击碎了这一切,就像一个成人残忍地破灭了一个小小孩子的美丽梦想。
      除了扬老师这件事情,后来,也还有一件类似的小事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那是初中快毕业的时候。虽然这时候我已不是“尖子生”,但还在“优秀生”之列,学习成绩还在班上大多数同学之上。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我已经毁了,不可能有什么前途不前途了,更不要说什么清华北大的苗子之类了,还真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么样。
      这天,我们几个学生围在班主任尚老师身边,说些也只有毕业班的师生之间才会有的轻松、亲热、师生间的距离比以往那是近了不少的话题。说着说着,大家就如此自然地把话题转到我身上了。所有的同学都突然像是放开了、把话匣子打开了,情不自禁地一致说其实我是最不幸的,最划不来最可怜的,最值得同情的,我本是清华北大的苗子,前途无量啊,但我已经是实实在在地毁了,被我写那么多检讨站那么多端端毁了,等等。他们说得我身上都开始发冷了。
      他们这样感叹着,在对我进行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的老师中数一数二、我给他写的检讨书和站的端端也最多的尚老师,并没有说我应不应该写那么多检讨和站那么多端端,更没有一本正经地批评同学们不能把我毁了的责任怪到老师们身上,主要还是要从我自身身上找原因,通常情况下老师都只会说主要的还是要从自身身上找原因之类的话的,而是像站在很远又很近的地方看着我以一种从未冲我来过的客观、旁观、超然、仅仅就事论事的口气说:
      “就说实在的,张小禹如果不是一农民的儿子,而是出身在国家干部家庭,或是城市人的子女,大家也就不会那样看他了,也就不会让他受到那么些,他的结局也许就不会这样了,说不定就会比较顺利,有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了!”
      他这话似乎很怪,但意思很明确,他也相信我已经被毁了,还承认我就是被那么多老师们的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给毁了的,但是,要怪只能怪我的出身不好,就好像当年黑五类子女倒霉的人生只能怪他们的出身。我那些就因为它们而受到老师们的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的行为如果是一个父亲是当官的或出身城市的孩子干的,老师们就不会认为我需要那么样的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我也完全不会在他们眼中显得那样需要那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了。
      也许应该认为尚老师并不是说一切仅仅怪我的出身,而是说,我的那些行为固然会被大家看成是有罪的,不可能轻易放过,但是,因为我出身穷农民家庭,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我还没有脱掉农民的身份,我这些罪在大家眼中就会显得罪加一等了。但是,我听出的是尚老师这个话还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意思就是像我的“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行动,如果它是一个干部子女或城市人子女干出来的,就不会有人给我上纲上线,可是,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他们就没法不给我上纲上线了,就像在当年,有些事情是一个黑五类子女干的还是一个红五类子女干的,那性质就完全是两码事,虽然事情是完全一样的事情。他似乎就是在说,我被毁了,还就是被老师们对我上纲上线本身毁了的,实在是与我本身有无过错无关,我只有一个过错,就是我的出身。
      我还听出尚老师还在说,作为一个穷农民的儿子,我之所以会被老师们上纲上线,还不只是因为我的“课间时间行动”之类,还因为据说我是个“神童”,又做出了“课间时间行动”,这些东西添加在我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这个身份之上,才使我在老师们眼中是那样必须将我毁掉的罪人。是的,是毁掉,尚老师的意思就是他们绝对不是他们声称的那样为了我好,为了我有一个好的顺利的前途,就是为了将我毁掉,虽然这只是他们潜意识中的目的,却是他们真实的目的,也是他们谁都无法避免的目的,就像他们不是他们自己只是某种受客观必然规律严格控制着的工具一样,如果我不是一个穷农民的儿子,纵然我是“神童”,又做出了“课间时间行动”,老师们也不会对我下这样的狠手。
      尚老师这样说,好像就是在承认在我的事情上,老师们,包括他自己都是有责任的。可是,他说得那样露骨、直白、甚至于都有点无耻了,却又那样超然、置身事外、与己无关,那样赤裸裸地表明了,在整个事情中老师们,包括他,是对我那样做了,什么都是他说的这样,但是,他们,包括他本人,并没有任何责任,他们不过是在遵循普遍必然规律而已,他们只不过是那种只有它才是一切,它就是一切,没有万能的“神”,它才是万能的“神”和至高无上的主宰,其余一切都是虚无、本来就是虚无、绝对不可能不是虚无、谁要存在要自由要生存要幸福的前提条件就是自身得是虚无的无形力量的工具而已,他们是否对毁了我负有责任是他们想都不可能想到的问题——这也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尚老师在说这句话时,甚至于口气中都有一点就因为他说的这个原因我就毁了也必然毁掉的幸灾乐祸。
      我感觉到我从尚老师的话里听出的这些在场的所有同学都听出来了。我还听出其实这是我这些同学们想要说的话。当然,他们不是这样想的,但他们的说法里面的意思对尚老师是起到了一定的暗示作用的,不然,尚老师还不会这么突兀地说出这一席让人感到是这么突兀却又那么真心,真心得瘆人的话。
      从尚老师这么说里面听出了这么些,那一瞬间,我的确有一种几乎无法承受的苍凉或悲凉感什么的,这种感觉还因为尚老师本人就是那个他所说“让他受那么些”的老师的代表,但好像他对此完全是坦然的、问心无愧的而更加让人无法承受。但是,我同时又觉得完全坦然,没有受到了任何打击的感觉。
      我发现,其实我早就明白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完全清楚这个事实,我的悲凉感不是来自于事实是这样的,我不清楚事实是这样的,而是我没有采取只针对事实本身应该的那种态度,是我没有采取也采取不了这种态度而毁了我,可以说,实际上是我自己毁了我自己。
      同学们听尚老师这么一说,也都一时间默然无话。不过,就像我们通常面对不容易面对的事情一样,大家很快又活跃起来,只是把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不过,我感觉得到,同学们更加可怜我了,我在他们中间也更加孤立了。他们一直就在可怜我,从未可怜过他们自己,因为他们确实没有可怜之处。其实,尚老师所说的也是他们,一个穷农民的儿子,如果他是“神童”和又干出了“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事情,在他们眼中也会是那样有罪的和下贱可怜的——是的,不只是有罪,还下贱可怜。其实,我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一穷农民的儿子如果是“神童”和又干出了我干的“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事情,在我眼中,也会如我在老师和同学们眼中一样。只有考上大学、脱掉“农皮”、升官发财、飞黄腾达才能证明自己,才是自己的证明,其余的一切,都不过是瘌子头上戴花——叫你更难看而已。我当然十分清楚我是所谓的“神童”,还干出了“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事情,我就是在自己的瘌头上戴花,唯有考上大学才能证明它们是我的光荣或至少不是一宗罪恶,只是我没有做到或失败了而已。我理解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只因为我明白我自己。
      也在这一瞬间,我突然那样相信,真的只有同学们那种态度,那种就是把屎尿拉在裤子里和教室里也不吭声的态度,才是真正应该的那种态度,我是真的、真的、真的错了,在所有一切意义上都错了,没有谁错了,只有我自己错了,在所有和所有可能的意义上都错了。就是在所有不可能的意义上也都错了。在我感应中的那天使和“神圣”的意义上都错了,我感应中的那天使和“神圣”本身就是最大、最不可容忍的错误和堕落。只是错不错这时候对我还有什么意义呢?很显然,这是一个最荒谬的错误,却又是一个必然的错误,最正常的错误,至少是它发生在我身上是必然的、正常的、不可避免的。而它之所以是正常的、必然的、不可避免的,却并不因为我是我、是张小禹,只因为我是一个人,一个人而已,和所有人一样,甚至于只因为我存在,就和石头、泥土一样存在着而已。所以,我只能对之坦然,不再去想它了,把一切遗忘,一切听其自然,或者说听之任之,不这样,还能怎样呢?
      和扬老师那一次不同,这一次我否定和遗忘这个可怕的东西似乎没有费在点力气,就像只是做了一个轻松的手上动作或说了句幽默的话就把整个事情处理掉了,把一座山化为一缕青烟了。可是,我仍然不容回避地看到了这对我的生命同样造成了重大的损害。可我只有不当一回事地咽下这个苦果。我只有毁坏自己和损害自己一条路,并且用同样的手法掩盖自己在毁自己这一事实,让这一事实至少在大多数时候不被暴露在意识的亮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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