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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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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年纪不大,但是,却相信自己是一次又一次如此亲尝了残酷现实刀锋的滋味,而上了中学后老师们对我的这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更是又一次让我领教了这个滋味。
和以前若干次一样,在接受老师们这个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有如在地球或太阳内部的那种熔浆之中,并且无路可逃,而这个地球或太阳的内部并不仅仅是外在的现实,更是内在的现实,是老师们的灵魂的现实,我们所有人的灵魂的现实。是的,我感觉到自己就在这些老师们的灵魂里面,在所有人的灵魂里面,虽然是被迫在这里的。我总是无法让老师们满意,而且越来越令他们不满意,但是,我却在他们和人的灵魂中看到了很多“真相”,虽然对这些“真相”的认识都只是感性的,我无法表达它们,或者深受它们的折磨却并没有意识到,至少没有清楚、明确地意识到它们,更没有多么深入地反思它们,它们还纠结在与它们完全矛盾的众多感受和“认识”中从而使它们更难以被觉察和反思。当然,经过了这么多年,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我,可以表达出当年我自以为感觉到了的这些“真相”是什么了。
这里提到一两个我相信自己看到了或感觉到了的“真相”:
老师们对他们给我讲的那些大道理是认真的。他们从骨子里信仰他们这些大道理。这些大道理对于他们已经不是道理了,连大道理也不是了,真理也不是了,而是一枚枚又深又粗而上面满是铁锈的大铁钉深深地扎在他们的大脑里,所有不同于它们的东西、所有和它们有出入的东西、所有和它们相左的东西,不管相左的程度如何,也不论这些东西是人、事、物,还是观点、理论、思想,都会引起他们极端的反感、厌恶、抵触,还是充满了正当感、正义感、崇高感的反感、厌恶、抵触。他们决不会容忍这些东西,即使对它们有起码的容忍也不会。
要他们理解这些东西,要他们不理解但宽容、尊重这些东西,必须将这些深深扎在他们大脑里的大铁钉拔除,使这些大铁钉对于他们仅仅是些观点、看法、道理而已而不是扎在他们脑子里的大铁钉。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们如此反感和不能容忍和他们这些大铁钉相左的东西,就因为一见这些东西他们就会感觉到它们就是来动摇他们这些大铁钉的,而他们这些大铁钉是他们的根本、世界的根本、人类的根本、宇宙的根本,为一切所证明、为一切所保障的根本之根本。动摇他们这些大铁钉,那就是在要他们死,还不如让他们死,所以,结果只有看谁让谁死了。实实在在地只有你死我活。必须将他们脑里这些大铁钉拔除,一方面,他们才有可能理解或不理解但宽容与这些大铁钉相左的东西,另一方面,他们也才有可能有真正称得上思想、观点、看法的东西,不然,这些大铁钉就仅仅打在他们脑袋里的大铁钉而已。但是,这些大铁钉太粗太大了,其实使他们脑死亡了,拔除它们,不论用任何方式拔除它们和动摇它们,对于他们那么都是要他们的命,所以,它们成了世界的根本、人类的根本、宇宙的根本,为一切所证明、为一切所保障的根本之根本,不只成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绝对真理,而且必须放之四海而任何人都得“准”它,谁不“准”谁就是在要他们的命,动摇世界和存在的根本。他们最喜欢说什么辩证法了。这就是生和死的辩证法。所以,只有你死我活。
他们这些大铁钉对于他们之所以是他们的根本、世界的根本、人类的根本、宇宙的根本,为一切所证明、为一切所保障的根本之根本,并不因为它们果然是这样的根本,也不因为它们果然为什么事实所证明了,只因为他们脑子里这些大铁钉仅仅是从外面打进他们脑子里的又粗又大打进了谁的大脑都会脑死亡的大铁钉而已,可以想象,这些大铁钉在打进他们脑子里时,其情形就和我在给他们站端端和写检讨时感觉到的那类有大铁钉在打进我脑子里的情形完全一样。
就因为他们脑子里这些大铁钉,他们看我的“课间时间行动”就必然有那样歪邪、肮脏、有罪,可恶、可悲、可怜、可耻、可笑,那是真的看我就有那样子,就是那样子,就和我们看一个真正在干坏事的人,比方说在杀人放火的人,看到他有多么坏、多么可恶完全没有区别。这样说是毫不夸张的。我没办法不把那个“课间时间行动”进行到底,但是,我做得越彻底,他们看到的我就越是如此的一个“东西”。
就因为他们脑子里这些大铁钉,他们看我的“课间时间行动”,看到的就是我在把一枚大铁钉强行打进他们每个人的脑里,还更在强行打进我们整个世界的脑子里,我这就是对他们和世界、社会、国家、民族、人民、真理、绝对真理的挑衅和蔑视,就是出于最不良的动机,就是为了博众人眼球而已,但我太自不量力了,太可笑了,可笑到了他们谁都有全部正当、崇高、合理合法、神圣的责任、义务和权力让我深刻地认识到自己有多么可笑的地步。
对我那个“课间时间行动”,不只是老师们是这样的,我的同学们也都是这样的。我自己也都是这样的。
我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时,就因为这个行动本身而感觉到自己肮脏、堕落和有罪,我越不能停止这个行动,把这个行动进行得越深入,就越感觉到如此,到了是人就无法承受的地步。
他们看到在进行这个行动的我有多肮脏、堕落和有罪的这种心理,和我这种心理上其实完全是一回事。虽然他们是作为旁观者在看我,我是作为我自己在看我自己,但是,我们看到那同一个对象有多肮脏和有罪的这种心理是相同的,是同一个心理机制作用的结果,我如果理解了自己看正在做“课间时间行动”的我有多肮脏和有罪、我“课间时间行动”有多肮脏和有罪,也就理解了为什么就因为我做了“课间时间行动”他们就如此坚定和执着地把我视为那么坏的了。
如果现实中又出现类似当初我被迫站出来进行“课间时间行动”那样的事情,有人也被迫站出来了,进行的也是类似我的“课间时间行动”的行动,但这一次站出来的不是我而是别人,虽然我已经有过“课间时间行动”了,我实在是应该理解和支持他才是,但是,我仍然会和其他人一样,看到他有多么肮脏和有罪。后来,我认识到,这种心理是只要生在这么样的一个环境里的人就谁都不可避免的,不论好人、坏人、善人、恶人都不可避免,也可以说,从人人必然会有这种心理来说,就没有好人、坏人、善人、恶人,没有英雄和败类。
就是这种心理,就可部分地解释当初一校学生都没有人敢在下课后上厕所的了,多少学生都把屎尿拉在教室里了,一校老师,还有校领导都没有人出面来改变这个现象,来为这事真的做点什么,那到底是为什么了。就因为谁站出来谁都会成为所有人和自己眼中如此肮脏和有罪的,尽管是所有人都如此需要有人站出来,我站出来了,之所以在彻底结束了整个噩梦——学生下课后即使把把屎尿都拉在教室里和裤子里也不能上厕所的噩梦之后,老师们才对我进行没完没了的那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一个不能忽视的原因就是他们也如此需要有人站出来结束一个噩梦,这个噩梦也是他们的噩梦。
如果我们问,这些非要把我教育和改造过来不可的老师们,大多数都当年在这所学校被他人教育和改造,正如他们自己所说,那是受到了最残酷无情的教育的,我比起他们来,受到的教育实在是太轻松太轻松了。是的,我受的实在是太轻松了。但是,他们是为什么会把他们当年接受到的教育和改造如此热心和执着地,几乎是上升到了信仰的高度加诸于我身上呢?上面所说的这种心理也能部分地回答这个问题。
老师们说我是害群之马,一颗老鼠屎脏了一锅饭。他们这么说时,不只是看到我有多么下贱和堕落,还看到了他们的“群”和“一锅饭”有多么高贵、纯洁,多么善和美。当初,那几个老师看着全校学生对他们比绵羊还要顺服和听话的情景时动情地说:“我们的学生真好啊!不是这样的学生考大学谁考大学啊!”那并不完全是“虚伪”。他们是真的从这样顺从和听话的学生们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美和好,正如他们一定在不这样顺从他们的学生身上看到了真正的丑和坏一样。与此同时,如绵羊般顺从他们的学生们自己,也从自己的这般顺从中看到了和感觉到了同样的真、善、美,这对他们始终顺从是起了相当大的作用的。
同学们说出的话、做出的事都是那样功利、冷漠、犬儒,但实际上他们从他们这种功利和冷漠中是看到了和感觉到了真、善、美的,要他们这样才是代表真、善、美。他们是实实在在地从干着“课间时间行动”的我身上看到了我是害虫、害群之马、茅坑里的石头或诸如此类,从即使把屎尿拉在教室里和裤子里也保持绝对安静、沉默和顺服的他们自己身上看到了他们才是真正的人,做着真正的人应该做的,他们才是上帝眼中的好孩子和选民,安全、真理、前程、光明、正当、正常、合理、合法、美好、善良、英勇、高贵、高尚、清醒、理性,等等等等,一切和一切都在他们这一边,如果说实际情况是他们无法或难于把我的行动就看成丑恶、堕落或犯罪,他们也会把这行为看成疯子或滑稽的小丑的行为,是比丑恶、堕落、犯罪更可怕的。事实上,我后来知道了他们有的人把我讥为契诃夫同名小说里那个“套中人”,一个反动而滑稽的小丑。高中语文课全文选录这篇小说。知道他们有人讥我为“套中人”后,我是多么明白这于他们是何等的自然和必然。
我在进行“课间时间行动”时,感觉到崇高的、真生命的、天使般的光辉在照耀着我,就因为这种照耀才使我顶着精神上的分崩离析而把行动进行到底了,为这次行动把我精神上最后一点东西都耗尽了。这种照耀是从生命深处自然迸发出来的,是生命中天然的东西。
从懂事那天起,就没人教我在确实需要站出来进行“课间时间行动”的时候站出来,教我的都恰好是在这种时候一定不要站出来,父母、乡亲、老师、同学,等等,全是这样教的,不厌其烦、不择手段、各种软暴力和硬暴力都用上了地要把这个道理如一枚大铁钉一样打进我的脑子里和灵魂里。课本上教的东西有很多表面上看起来和父母老师们“实话实说”是那样不一样,但实际上它们真正要教我们的、如要把一枚大铁钉打进我们的脑子里灵魂里地教我们的,仍然是这个——在需要你站出来进行“课间时间行动”的时候,一定不能站出来,谁站出来谁就是害虫、害群之马,不但必然灭亡、必须灭亡,而且是灭亡得可耻可悲,可和英雄扯不上关系,甚至于和正常人扯不上关系,不是罪犯,也是疯子。
在我进行“课间时间行动”时,这枚大铁钉实际上已经深深地扎进我的脑子里和灵魂里了,在行动中,我的精神分崩离析般的冲突,就来自于这枚大铁钉一定要压住那道照耀我的生命深处天然、自然的天使般的光芒,而这光芒却一定要冲决出来照耀我。
虽然这些事情对于我早已成为过去,但是,我用了大半生的时间最后明白的一个简单的事实就是,真正的道理不是教会的,是我们生命中天然就有的,即使它们需要激发从而让我们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但是,可以把任何并非这种生命天然和自然所属的“道理”从外部强加和灌输给我们。
这些“道理”可以是任何东西,比方说,就是老师们针对我的“课间时间行动”而讲的那些大道理。只要采取如此这般的手段,也就是类似老师们对我用的那种手段,就可以把它们如钉入木般地打进我们脑子里和灵魂里,打进我们脑子里和灵魂里的这些“道理”也一定是这种深深扎在我脑子里和灵魂里的“大铁钉”。
用这种手段从外面打进我们脑子里和灵魂里的“道理”,它一定会有一个特点,就是绝对不可能容忍所有不论什么形式和程度的和它相左、不同、相异、相对立的一切,必然对和它相左、相异的一切赶尽杀绝。除非来自我们生命中天然、自然的东西,就不会有宽容和理解。
我做了“课间时间行动”,不幸就和我们——包括我自己——脑子和灵魂中这样的大铁钉“对上眼”了,所以,我的毁灭是注定的,我将承受精神的分裂是注定的,我将被周围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看不惯、看不顺眼、看不起,直至不能接受和容忍,一定要来将我彻底改变和改造、我一定得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如果我不接受这种脱胎换骨、洗心革面就必然毁灭,不被毁灭也要自我毁灭是注定的。
我还因此而深深地理解老师们,相信他们也是没有办法。谁的脑子里给扎进了那样的大铁钉,他们会不把同样的大铁钉也扎到别人头脑里去呢?人毕竟是人而已,脑子里扎着那样的大铁钉,那该是什么样的痛啊,也只有把同样的大铁钉扎到别人的脑子里去才可能缓解这种痛了,也才能为这种痛辩护。只有为这种痛辩护一个条路,而且上升到信仰的高度、上升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高度绝对真理的高度进行辩护。因为只有将大铁钉拔除才是一切,但这是不可能的,拔除它意味着死亡,不是死亡那也是比死亡还可怕的东西,一般说来我们都会无条件抗拒。所以,只有为这种痛辩护,把它辩护成合理、崇高的东西,越合理、崇高越好,而这样一样,也就是只有把同样的大铁钉用同样的办法打进那些脑子里还没有这类大铁钉的人的脑子里去,让所有人、每一个人都和自己有一样的痛。只有这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