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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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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让我写检讨的情况。有一个老师,我连续给他站了五天,第五天又如约到他办公室给他站,突然有一位老师冲进办公室来。这位老师不是我的科任老师。在这所学校,他是一位似乎很不起眼的老师。我以前没有注意过他,只是从同学们对老师们的议论中知道了,他家在农村,家里很穷。说是他的房子就倒塌过两次。有同学半开玩笑地说,他家的人生存能力很强,两次房子倒塌,都没有人伤亡。他平时穿着破旧,不像一个老师,倒像一位穷农民。他给人的印象就是一到星期六下午就往家里赶,似乎他就是一位奔波于学校和家里之间、家里总有一大堆迫在眉睫的家事在等他、学校也总有一大堆事非他不可的老师,是那个一校老师里最不可能盯上我的老师。可是,想不到他也盯上了我。
他对我是那么愤怒。他冲进办公室就是来对我兴师问罪的。他对我破口大骂,就像恨铁不成钢的父亲骂他不争气的儿子。他像一个农民一样抽旱烟,成天旱烟不离嘴,过了多年,我都还记得他对着我破口大骂时那冲鼻而来的足以把人熏倒的旱烟味。他说他得知我已经给好几个老师站了端端,有一次一连给一个老师站了两个星期,这一次又给一个老师站了五天了,而且这个老师给我定的是连续站三个星期,中间不能有一天的间断,可是,到目前为止,我对所有老师给我讲的那些深刻的、全都是为了我好、更全都是我不会听不懂、听不明白的道理一丁点儿认识也没有,一句半句像样的交待也没有,始终是顽固的沉默,誓死顽抗到底!
他说,难道我真的就有那么顽固,那么厉害吗?难道我真的就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吗?(这是我第一次听这学校的老师们说我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就这样从这个老师口中脱口而出了)。所有老师都拿我没办法,那他拿他的办法收拾我一下看看。他不是我的科任教师,更是本没时间来管其他班学生的事情,但是,竟然有我这样一个特殊的学生,不是我的科任老师他也要管我的事情,没时间他也要抽出时间来用他的办法收拾一下我。他还说,他家在农村,老婆孩子一大屋,他相信他比这所学校哪位老师都更知道当农民的疾苦,我,一个货真价实的穷农民的儿子,爹娘妈老子都是货真价实、地地道道的穷农民,可我到学校来不好好学习干出了“课间时间行动”那样大逆不道、让爹娘妈老子痛心的事情不说,还对这么多老师对我这么长时间耐心细致的教育没有半点认识,死不改悔!就是为了我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爹娘妈老子,他也要用他的办法收拾我一下看看!
他给出的他的办法就是叫我给他写检讨。他说,难道我想一直这样站下去就让我这样站下去吗?哪有让我就这样站下去沉默到底的权利!我必须发话,必须表态。既然我不说,不出声,那就让我写。不写也要写,生拉硬扯也要写,胡编乱造也要写,全是谎话也要写!规定个字数,写什么内容不管,但必须规定一个大致的方向和不能有反动的内容,也不准翻重皮子,一定要写那么多字数,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那么多字数!先做到这一步再让我写中心思想和内容有更严格的规定的检讨,一步步地来,直到我最终写出他们需要我写出的,对老师们给我讲的道理达到了那种深刻认识的,如果永远也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就让我永远写下去!
我这一写就给他写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检讨,一个星期都是每天别的学生在听课和做作业的时候,我都在他给我找的他所说的“安静的地儿”给他写他所说的这种检讨,写得达到他那几个要求了才暂时放过了我。他这招也真的比让我站端端更厉害。事情过了好多年,我都还如昨天的事情一样记得第一次给他们写检讨的这个地方。抹着一层石灰皮的墙很白,但很多地方的石灰皮已经脱落,裸露出里面的泥土墙。我们农村的房子也是这种泥土墙,只不过少有抹上了一层石灰皮的,而且,整个做工也比我们农村的房子精细太多了,那就是在两个档次上。怎么说呢,这间屋子的修法和我们的教室完全不一样,和我们农村人的房子的修法相同,但是,它仍然是一间只有那种“公家的房子”或者说“国家的的财产”才可能做得那么精致的屋子。但这是一个极少有人来的地方,我使用的桌子上覆盖着一层灰尘,还有几小堆已干枯的鸟粪。我在这里写检讨的几天里,就有两次一只小鸟儿飞进屋里来在屋里不慌不忙大飞几圈才飞出去,很显然,这就是它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的游戏,而且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这屋子里常驻一个大活人了,已经和从前有所不同了,或者是即使注意到了也无法让它感觉到这地方和从前有什么不同了。两边都有高大宽敞的窗子,屋子也很宽敞,又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屋子里有一种异常的明亮,几乎像是与屋外的明亮连成一遍了。一边窗子外是一片菜地,学校老师们的家属种的,一边窗子外是一块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空地里长满了杂草,看样子,从来就没有人进去过。这里异常的僻静,虽然是属于我们学校的,但它远离教室和老师的办公室,连老师们讲课的那种声音也听不到了,除非过一天半天或几个小时这个老师来看看我的进展,在这里就难看到人和听到人声。在一校同学们正在听课的时候,这里更加安静,整个屋子也显得更加明亮了,这种明亮也似乎更加和屋外的明亮连成一遍了,而屋外的明亮则与云天之上的明亮连成一遍了。
就是这一切,这地儿的一切,这种僻静、这种屋里屋外异常的明亮、墙上的石灰皮和石灰皮掉了的地方的样子、这房子和我老家的房子的修法相同和我们的教室的房子修法不同、屋外的菜地和草园等等,让我都在颤抖了,虽然看起来我是平静的、无所谓的,我也必须是平静的和无所谓的,但实际上我抖得厉害,手上、衣服上好几次都有抖动的表现,就像感应到了地动的杯子里的水。
而这就是因为我感觉到这个老师把我弄到这里来写检讨,是进一步让我脱离学校了和脱离读书学习了,进一步将我边缘化了,我返回教室和同学们中间去的希望更加渺茫了。而我必须有那种读书学习啊!我必须这个时候在同学们中间啊!我必须融入群体、融入社会、融入“他们”和那个“一切”与“整体”啊!这种滋味是没法形容的,是非当事人无法体会的。我感觉到就是天天在他们的办公室里给他们站端端能够听到老师们那种讲课声的大合唱和与老师们视为我害虫、害群之马的脸面面相觑也都是至上的幸福了。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我的权利被进一步的剥夺了。我感觉到他们这样做就是在把我推向天宇之上和宇宙之外的寒冷和虚空之中,推向我将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只有和只是天宇之外、世界之外、存在之外的寒冷和虚空,就是我一开始就恐惧的那种绝对的寒冷和虚空,虚无的寒冷与虚空。
是的,只要我给出了老师们要的那种心得体会,这一切就结束了。毫无疑问,我将如最真心诚意悔罪的罪人那样地给老师们写检讨,我也已经把自己定位在那样一种罪人,甚至于是唯一的罪人的位置上了,这也是我唯一的“出路”,但是,那种心得体会不会有,我也不能使它有,最多是我与他们周旋,如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且“玩”得无限精致和复杂,结果是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那种心得体会。因为那种心得体会本来就不可能有。是真的、真的、真的它本来就不可能有啊!难道这么个本来任何人都不可能不明白的世上最简单明白的事实和道理只有在那种人类之外和宇宙之外、世界之外和存在之外的绝对寒冷和虚空之中才能成立,才能被证明吗?我无法改变我的存在,我也必须保存我的存在,就像一块石头也无法改变和必须保存它的存在一样。是的,是可以说除我之外,所有人,我的老师们和同学们都完全放弃了自己的存在,而且放弃得那么容易和简单,他们也正因为这种放弃而如老师们所说的真正赢得自己的存在,赢得世界、人类、存在和宇宙,赢得了一切,不然,就只有世界和存在之外的绝对寒冷和空虚了。但是,这不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我就能够也应当放弃我的存在。我能而不愿,愿而不能。但是,我又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到世界之外、存在之外、宇宙之外的那种寒冷和虚空中去,我必须在人类社会里,在宇宙中,在地球上,在老师们和同学们中间,这个时候,就这个时候,在课堂里听课。
我只有这样颤抖。这是他们对我进行这种个别教育和特殊教育以来我的第一次发抖。所以,它难以忘怀,刻骨铭心。
有了这个开头,老师们就将站端端和写检讨结合起来用,先站端端想,想几天或一个星期,最长的一次让我站了三个星期,中间没有一天间断,然后,写那种心得体会。在中学几年时间里,特别是初中时代,我不知给老师们写了多少检讨,在记忆中,最长的一次是给一位老师连续写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包括星期天所有别的学生都在听课和做作业的时间我都在这个老师给我找的“安静的地儿”写检讨,写这份整份检讨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分多少大段每一大段必须写哪方面的内容和突出哪方面的思想都有严格的规定,他每天来看我写的,只要不符合这些要求和不能令他满意就重来的检讨,就是别的学生没有在听课和做作业了,而是在吃饭甚至于睡觉了,我都还在给这位老师写这份检讨。对这些检讨,我都是认真的,只想用它们就过关了,结束这一切了,可是,没有一份他们认为是深刻的,表明我真有所认识的,能够无愧于他们对我的耐心、期望和付出。这也是我不得不把这些检讨就这样一直写下去,看不到有完结的那一天的一个原因。
老师们针对我做的“课间时间行动”对我进行的教育始终也没有取得他们认为我哪怕是多少有所改正和改造的效果。是的,任何人在他们这种热情、耐心、执着和攻势下都不可能坚守住,我也一样。所以,最后,我还是按照他们的要求写出了那样多的检讨,对这些检讨我也是真心诚意的,真心诚意地忏悔,真心诚意地自我解剖,真心诚意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它们的真心诚意使老师们终于说可以暂时放过我了,不必站端端和写检讨了,可以像其他学生那样在该在教室里的时候在教室里听课做作业了。然而,这却并不是他们真的就放过我了,不管我了,让我真的能够像一个正常的学生那样正常地学习和生活了。他们明确地说的是,思想上有了看起来似乎已经很深刻的认识了只是一个方面,这些认识是不是真的深刻的、真诚的,关键的是要看我下去的实际行动和表现,不然,我写的那些检讨,不管看起来多么深刻都毫无意义,甚至于值得怀疑我的动机。
总是听不到我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或我本来就没有什么问题,有权利有资格和所有正常的学生一样正常地学习和生活,是非常之痛苦的,但是,就是这样不必给他们站端端写检讨了只是看我的实际行动和表现,也是好的,说不准这就会是他们从此就放过我了?他们也该感到没意思或者厌倦了不是?但是,每次“看实际行动和实际表现”,都是过不了几天就会被他们这个老师或那个老师招去,说据他的观察,这些天我实际行动和实际表现所表明的是我对我的错误根本就没有深刻的认识,我仍然是原来的我,我是言行不一的、思想认识和行动脱节的,等等。
在最初几次这样的事情中,我是那么吃惊,有那种无缘无故突然挨人当头一闷棍子的感觉,因为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有什么问题,完全不知道这个老师他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我这段时间有问题。而且,这个老师也没有说出我具体做了什么事情,实际情况至少是,我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让他这么看我的事情,这个老师也不出示他到底发现了我的什么具体事情,就是一个笼而统之的断言。
虽然是无法面对的,却不得不面对,认为我没有有所改变,我还是老样子等等,只是这个老师个人看法,其他同样时时关注着我的老师并没有产生类似的看法,至少是还没有产生类似的看法,但是,一方面,他们总是有人太容易产生这类看法了,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一定会有人产生这类看法,你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会这类看法,但他们就是说有就有了,你的一切理想、梦想、希望、愿望、祈祷都是他们不要这么容易产生这类看法;另一方面,其他老师在有老师对你有这样的看法了,不管这个老师是谁,他们也全都有了相同的看法了,言之凿凿,叫你无以申辩,问也不问这个老师有这个看法的依据何在,具体事情是什么,他们自己也不拿出他们发现了什么具体事情,反正就是一句断言,就一句断言,除了这个就什么也没有了,就凭这个就要你给他们站端端写检讨,新一轮的没完没了的站端端写检讨开始了。如果你敢问:“我这段时间到底具体做了什么事情,说明了我还是老样子?”他们则用那样一种眼神看着你说:“难道还需要具体事情吗?”他这样说就已经够了,就是一切了。但是,如果他到此为止那还是好事情,更可怕的是,他通常不会到此为止,而是突然换一种语气和神态说:“别忙,你对我找你来谈谈居然是这个态度,还这样问我,问我有没有什么具体事情。你这个事情看来还不是我认为的那样简单。”这意味着什么呢?没有实际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他们这样说的时候你会体验到什么样的害怕,更不会知道事实将会证明你这种害怕是多么有道理,早知道早就不该多说那么一句,就听凭他支配吧,站端端就站端端,写检讨就写检讨。
好,就因为这个老师他个人产生了这样的看法,而且仅仅是个个人的看法,并没有事实依据,至少是他没有给出这样的事实依据,这个老师他就可以随意地来找你去给他站端端和说清楚,你把端端给他站了,也说清楚或者说写清楚了,是不是这一回的这个事情就过去了呢?你是不是就可以像一般正常的学生那样在该在教室里听课学习的时候,你在教室里听课学习呢?不可能。这一定会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一样,不断会有老师来找你去给他站端端反省和把反省写下来,理由完全可以就是这样的:“我听说老师们本来已经放过你了,你可以和一般学生那样在该在教室里的时候在教室正常听课学习了,不再天天给老师站端端写检讨了,只是看你的实际行动的表现,可是,你下去的实际表现却令老师们大失所望,甚至于还可以说比从前变本加厉了,你已经因此给好几个老师站了端端和写了检讨了,有这么回事吗?我今天找你来,就是要让你站在我面前,面对着我,就面对着我,好好想一想,你是为什么老师们都说放过你了,不必给老师站端端写检讨了,只看你的实际表现,你却会令大家大失所望,甚至于大家认为你比以前还变本加厉了?”
其实,像这些老师,还算得上是“好”老师。还有的老师,他们不但会对你的“看实际表现”或“以观后效”的表现那么容易产生那类看法,而且看法是上纲上线的,是真的上纲上线的,如果你还没有体验到害怕的感觉,他们这些看法也会让你害怕了。他们这些看法,仅仅是个人看法,但是,他们可以大声说出来,不给出任何证据,就可以凭此要你给他们想清楚和说清楚,也就是没完没了地站端端和写检讨,而且,他们只需说出来了,不必给出任何证据,就能够得到其他老师们的支持,其他老师也都和他们是一致的看法了。也有没有参与进来的老师,但他们仅仅是旁观者而已,就和我们沟里的人们看“西洋镜”和“稀奇事”时没有两样。至于其他人,如果一定要提到他们,比方说我的同学们,他们只是一种背景而已,就和演员是我和老师们,他们只是背景幕布一样。
就这样,我在“课间时间行动”上表现出来的我的“问题”和我是个“问题人”始终没有得到他们认为我可以过关了、通过了的解决,不但没有解决而且我的“问题”和我作为一个“问题人”还在不断地“升级”。后来,他们都断言我身上有“反社会、反人类的倾向”了。很显然,只要他们认为的那个“问题”没有解决,你的这个“问题”就会不断“升级”,虽然“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但他们会越来越对它上纲上线,越来越对你上纲上线,而他们完全不乏上纲上线的词汇,他们似乎就这类词汇最丰富;同时,“问题”,不管它是什么,也必须得到解决,一天不解决就一天也不能对我松懈,而不松懈也就不能不没完没了地给他们站端端写检讨。
我的“课间时间行动”暴露出我的“问题”就是这样了,作为一个“问题”它不但始终也是个“问题”而且还在膨胀壮大,没有什么阻止得了。与此同时,我在其他方面的“问题”,不同于“课间时间行动”暴露出的“问题”的“问题”,还在不断地暴露出来。这些“问题”就是新“问题”了,就像从一个大的肿瘤旁边长出的一大片新的小肿瘤。比方说纯学习方面的,他们就发现了我骄傲、马虎、学习成绩不是十分稳定等等。对所有这些“问题”,就因为发生在我身上,他们就像对待“课间时间行动”一样对待它们,深刻、全面、详尽的说教,说教完了就要我说出或写出心得体会,说不好写不好就站端端或写检讨,检讨写得可以暂时认为过关了,但下去后的实际表现却不能认为我那些检讨书是发自真心出自肺腑的,一切还得从头再来,如此没完没了。所有这些问题,也都和那个“课间时间行动”一样,先听他们说来似乎不是大问题,只是因为发生在我身上所以不能掉心轻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就都变成了大问题,变成了小表征证明的却是我不可药救、病入膏肓、必须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大问题。绝对总是和永远是必须脱胎换骨、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全产都是、一切都是非人力所能的,既非他们的力量所能,也非我的人力所能,更非我与他们团结起来的力量所能,只有眼睁睁地看着我由“坏”变得更“坏”,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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