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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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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什么如果我去接近他,和他共同经验他正经验着的那死亡的彻骨寒冷,虚无的毁灭风暴,那万事万物一切一切都成永恒空虚的地狱烈焰,他就能得救,就不会死于非命,而且还要死得那样惨烈呢?
在一下子从张朝海那里“分享”到了那个“恐怖”的时候,我受到就是如来自神一般的召唤和命令:只有我才能救张朝海,我也必须救张朝海,这不因为我个人有什么特殊性,只因为我“分享”了那个已经压垮他的“恐怖”。我平静地走向他,走进他那个黑暗和寒冷的深处,走向他就是走向他那个黑暗和寒冷的深处,无限平静、坦然地与他“共享”那个黑暗和寒冷,让我的平静感染他,让他最终也平静下来,只要平静下来了,就能够全面正视和担当那个黑暗和寒冷,只要正视和担当了那个黑暗和寒冷,也就不会被它毁灭了,它那种力量也就转化和消失了,如此,我就救了他,他就得救了。我和他一握手间所得到的那一切,只不过是那个黑暗和寒冷的一点滴而已。
当然,这样说那是算不上一个解释了。啥都不说,那个黑暗和寒冷那样可怕,凭什么就能够在它里面做到无限的平静和坦然?那黑暗和寒冷似乎应该说只不过是我们感觉到的黑暗和寒冷,不能说世界本身就有那样黑暗和寒冷,这也就是说它是主观的东西,它本身就是我们精神和心智已经极度混乱甚至于分崩离析的表现和证明,如何还可能有那种无限的平静和坦然?
在和张朝海发生那一可怕接触的瞬间,我得到的那个只能说它来自神、来自绝对权威的告知就是:
对于一个已经陷于如此的黑暗和寒冷中的人,只有无限的平静和坦然才能救他;
对于我们已经陷于如此的黑暗和寒冷,无限的平静和坦然不仅是必需的,更是可能的;
我们陷于如此的黑暗和寒冷不仅是我们作为人所可能的,还是应该的、有必要的,是我们真明白存在的意义和人生的真相所不能绕过的、绕不过的;
我们陷于如此的黑暗和寒冷,做到无限的平静和坦然是我们作为人的责任和使命,还是我们作为人的意义的最高实现和最终实现的必要条件;
如此的黑暗和寒冷就是为我们做到无限平静和坦然地正视它和担当它准备的,也是为我们真正实现我们的最高可能性、洞悉存在的终极奥秘准备的。
是的,虽然那只不过是一瞬间和一股子电流般的寒冷从张朝海的手心流进了我的手心的事情,但是,我得到的就有这么丰富,也具有如此的权威性,绝对不容争辩,我只需按照它所说的去执行就行了,只需做一个绝对听命于它、无条件服从于它的纯粹的工具就行了,这就是我应该的一切、必需的一切。
总之,在那一瞬间,我得到的就是,张朝海弃绝了世界、万有、他自己,弃绝了一切和一切,他是真正来到了“虚无”之地、“恐怖”之地,一切希望、一切出路、一切可能均已断灭。但是,只要我们能在这里保持无限的平静和坦然,我们就最终会看到,其实“虚无”并非真正的虚无,“恐怖”亦非真正的恐怖。是的,一切和一切都是虚妄甚至于虚假的、不真实的,世界、万有、人生,就是空、空、空,但这个空并不是真正的虚无,而是无限和永恒的崇高、神圣、庄严、壮丽和辉煌,永恒的美。
并不是有一个事物或东西,它是美的,而是美本身就是一切,至善至美本身就是一切、就是真实本身。永恒的美和对永恒的美的直观本身就是万事万物的本源,万事万物的本质,万事万物的真相。没有比它更根本的了,它既非物质构成,也非非物质生成,亦非上帝、神、天堂,上帝、神、天堂这样的字眼只能用来形容它,对于它只有象征和形容的意义。它是它自身的条件,它是它自身的原因,它是它自身的归宿,它绝对自己通过自己而存在。它是真实本身、存在本身。
这个世界,万事万物,包括你、我和张朝海,并不是真实本身、存在本身,从它们不是真实本身、存在本身来说,它们并不真实,如电影、似梦幻。
张朝海和任何正常人一样一生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如履薄冰唯恐有所闪失地构筑他的人生,当他在功成名遂、功德圆满、他一生操劳就为了今日的幸福而这幸福到来了之际,却开始看到他所构筑的这一切被撕开了巨大的裂缝,死神和虚无的寒冷和黑暗如噩梦一样从里面飘出来,誓要将他吞没,继而,裂缝迅速扩大,他一生构筑起来的一切烟消云散,他的世界只有死神般的深渊和虚无,只有地狱般的绝对黑暗和寒冷。
这种事情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是正常而自然的,因为当真实本身压倒性地向我们开启和展现出来的时候,它就会表现为吞没一切的深渊、销毁一切的虚无,就会表现为死神的黑暗、地狱的寒冷,就会表现为万事万物、一切和一切,包括人格化或实体化的上帝、神、天堂都是虚妄和虚假的,只有虚无和死亡绝对和永恒的在场。
为什么真实压倒性地向我们到来和展示出来会对我们是这个样子?只因为我们长达一生的固执,早已死死地、牢牢地、容不半点动摇和挑衅地以为世界、万事万物、他、你、我,还有我辛苦构筑起来的人生是真实的,即使我也知道它们只是相对的、有限的、有条件的真实,并不可靠,但我也想象不出来真实它不是这样的还能是怎样的,因此那个本来就绝对不同于、完全迥异于世界和万事万物的真实的到来,对于我们就像是那种我们只能命名为死亡、虚无的东西对我们的肆虐了。真实当然是绝对不同于、完全迥异于万事万物,如果上帝存在,它也绝对不同于、完全迥异于上帝,无限的高于上帝,因为真实就是绝对的真实,就是绝对自己通过自己而在的真实,不然,它就不真实,就与它之为真实矛盾,而万事万物却无不是有条件的、受限制的、依赖它者而在的。
那死神的黑暗、地狱的寒冷,并不是别的,而是我固执一生的世界、万事万物、他、你、我,还有我辛苦构筑起来的人生对我的那种“真实性”被揭穿的过程,因为实际并无这种“真实性”。由于我如此顽固地相信世界、万事万物、他、你、我,还有我辛苦构筑起来的人生的“真实性”,所以,它们的虚假性、非真实性被揭示的过程对于我就表现为好像是“死亡”、“毁灭”、“虚无”那样的东西对我无情地吞噬。如果我能够平静地面对这一切,当世界、万事万物、他、你、我,还有我辛苦构筑起来的人生整个的非真实性、虚妄性被揭示出来之后,并不是什么也不会“剩下”,并不是真的就只有虚无在场。
那“剩下”的是:真我——真实的我,对永恒的崇高、神圣、庄严、壮丽和辉煌,永恒的美永恒的直观。我什么也不是了,什么也没有了,却并不是我真的就成了虚无了。而是我是我的视野了。不是有一个我,他有一个视野,而是我就是纯视野、纯觉知本身,这个纯觉知并不是什么也没有知觉,这个视野并不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而是无限充实,处处时时都是永恒的、纯粹的美,处处时时都是至善至美,我作为纯知觉所知觉的就是这个美。这个美是至善至美本身,作为至善至美,它是真实的,是真实本身,作为物,它不过是虚无。我作为对这个美的纯知觉是真实的,是真实本身,但是,作为物,我不过是虚无。真实实到来的过程中我不是看什么都是黑暗和寒冷吗?不同的只是,这个时候我看什么都是光明和爱,我仍然处处时时都看到“他”,我看到什么看到的都是“他”,看万有、看一切、看我自己,看到的都是“他”,只不过它不是“死神”,而是“上帝”。“死神”不是“上帝”的对立面,而是“上帝”的前态。这,我们只有去经验它,无法想象和描述它。
当万事万物,还有依赖万事万物而存在也是世间一物的我自己的非真实性被彻底揭示出来后,我并不是就真的死去和毁灭了,死去和毁灭的只是我的小我、私我、我以为是我其实不是我的那部分“我”,而“真我”却显现出来了。“真我”是永恒的。所以,万事万物和我的那种非真实性被彻底揭示出来后,并不会是一片虚无,而是那真实而非虚假的我、本质而非现象的我直观着永恒的美——我从张朝海家里出来后站在那棵树脚下看到万有皆空又一切崇高、神圣、庄严、壮丽和辉煌就多少有这么点意思。
因此,已经到了这一步的张朝海就不是从这死亡、虚无、死神的黑暗和地狱的寒冷中逃出来了,也许他曾经用这个办法是有用的,哪怕为此去胡作非为,叫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但现在没用了。他该做的仅仅是正视这死亡、虚无,正视死神的黑暗、地狱的寒冷,看清它,明白它。
已经因为这死神的黑暗、地狱的寒冷的撞击而心智和意志粉碎的张朝海需要的就仅仅是有人和他共同待在这死亡和虚无的黑暗和寒冷之中,这个人以超常的平静和他经验着一样的东西并最终让自己超常的平静感染他,在死亡和虚无的威力和风暴中他平静下来了,能够正眼看死亡和虚无了,看到其实并没有死亡和虚无,只有永恒的真实,而永恒的真实就是永恒的充实,永恒的美,我们看到它是死亡和虚无,只是我们看错了,尽管这是一个必然的错误,如此,他也就得救了,危机过去了,不用去死了,不会去死了,只不过看世界的眼光会和过去不同,做事做人会和过去不同,那是天差地别,是一个全新的人、全新的眼光,所看到的世界既是原来那个世界,又是全新的世界,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因此,如果一定需要一个人去救张朝海,这个人只能是我了,因为我看见了和感觉到了他看见的和遭遇的。但我又看得很清楚,那道光芒把真相给我照见得很清楚,这不可能。尽管死亡和虚无的真相就是那样的,但要什么样的人格才能真正平静地立于它之中啊!我和张朝海又有多大的差别,他一生牢牢地、死死地抓住不放的有多少也是我牢牢地、死死地抓住不放的,我如果贸然去待在那死亡和虚无之中,结果只会和张朝海一样。
不,实际情况是我根本就不可能去和他待在那死亡和虚无之中,因为我如此牢牢地抓住的和张朝海一生牢牢抓住的是那样相同的东西,以至于已经不是我抓住这些东西,而是它们抓住了我,缠着了我,我已经被它们囚禁和捆绑得不能动弹。是这个使我今天并没有果真踏进张朝海已经进去了的那地方,只是擦肩而过而已,而且还注定会和任何人一样,见死亡和虚无就逃之夭夭,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要什么样的人格才可能平静地立于张朝海正经验的那个“恐怖”中,陪张朝海一起彻底经验它呢?完全放弃自己、放弃世界和一切的人格。他放弃了一切,包括放弃了自己,他生活在那永恒的真实之中,而那真实是无法言说的永恒的崇高、神圣、庄严、壮丽和辉煌,是只能用“神”这样的字眼来形容的。如果真有很多人迷信有、很多人相信无的人格化或实体化的神存在,他也把这个神放弃了,只生活在对永恒真实无限平静的感知和敬畏之中。
永恒真实并不是外在于我们的一个东西,不具有我们一般以为事物具有的那种“客观实在性”,而是我们每一个存在者、每一个人的本质真相,是我的“我”或我的“真我”。我们每一个人都完全拥有永恒真实本身,我们每一个人就完全是真实本身,我们每一个人的本质真相就是永恒真实本身。
所以,这个放弃了自我和一切的人格,是一个放弃了个人私我的人格,一个在每一个人身上都能看到也看到了“上帝的形象”的人格。“上帝的形象”也是万般无奈的一个形容的说法而已,可千万不要把它和人格化或实体化的神联系起来啊,即使有人格化或实体化的神存在,它在这个“上帝的形象”面前也什么都不是了,只是这个才真正可称为“上帝的形象”。
这样一个人格,如果他遭遇到了张朝海,他将能够一下子知道张朝海的一切,一下子进入张朝海的世界,此时此刻那个只有张朝海一个人在那里受苦连他至亲的人都一点也感觉不到、一点无法为他分担的世界,进入这个世界的他,那就不是一个“人”,更不是一个物,而是那无限的平静、无限的接纳的本身。对于一切都没有不无限平静地接纳它、正视它的理由,包括这可怕的地狱。这个人格没有私我,没有物恋,他和一切都没有隔阂,甚至于没有界限,他就是这个平静和接纳本身,一进入张朝海的世界,张朝海就能够感觉到这种平静和接纳,分有这种平静和接纳,让这种平静和接纳成为他自己的平静和接纳。他最多需要握住张朝海的手,而一握住张朝海的手,那就将像我与张朝海的手一握住就有那样一股强电流般的包含了一切和一切的寒冷涌向我一样,一股强电流般的包含了一切和一切的爱和温暖涌向张朝海,张朝海将受到那样大的冲击,可以比他那股寒冷涌向我使我受到的冲击还要大,大很多,有力很多,绝对足以将张朝海惊醒和拯救。这样一来,张朝海就能够正视死亡和虚无了,而正视它,就能够发现它并不是死亡和虚无,并没有死亡和虚无,只有永恒不灭的真实和它的光芒——只有他作为绝对的直观者对永恒的美的直观!只有永恒的爱和温暖的光芒照耀世界,而这种爱和温暖的光芒不在任何地方,全在他自己的心中,全是他自己,就是他自己!
这里所说的这样一个人格他本身就经历过这个过程而又凭他的意志、勇气和平静没有毁于这个过程,更没有自杀或死于非命,他已经是全新的人,用全新的眼光看世界、全新的态度对待人生和世界。
我不是这样一个人格,所以我走不进也不敢走进如今的张朝海的世界,注定和这个世界一样,和所有人一样,抛弃张朝海。世界,所有人,已经将张朝海抛弃了。他身上的寒冷可以把世界整个冻成冰坨,把看见了他的人一瞬间变成冰柱,但除了我感觉到了一点就逃走了外,没有谁,包括和他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亲人多少感觉到了一点点。
只有张朝海自己能够救他自己。但是,从我看到的可以看出,很显然这也是不可能的。看得出来,我也看出来了,那个“恐怖”对于他是那样可怕,还就在于他并没有真正放弃世间的一切。这时候他需要的恰恰是干净、彻底地放弃世间一切,他才能在那“恐怖”之中、死神的黑暗和地狱的寒冷中保持在那里必需的平静和清醒,才能认清那“恐怖”到底是什么。同样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放弃世间一切,那个“恐怖”之所以那么可怕,就不只在于它本身,还在于他认识到它的真相后他必然发生的改变,他将作为一个全新的人和全新的人格出现在世人面前。对作为一个全新的人和全新的人格出现在世人面前,他更为恐惧。
他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全新的人和全新的人格呢?上面我们已经说出它了。这样一个全新的张朝海将在每一个人身上都看到“他”、看到“上帝的形象”并为之感觉到自己对他们不可推卸、不可让度的责任,最后,他还注定会去承担起这个责任。这个责任会是什么样的呢?它几乎必然的就是当年他的二儿子为同学不明不白的死而要挑战强权,讨个公道的那类责任。
这不是牵强附会,而是一个简单、必然,简单和必然得甚至于让人无奈的事实。
对这个他更为恐惧。他岂敢想象自己以这样一个形象走出“恐怖”地带,走出地狱,走进阳光之中,出现在世人面前。但回头路也已经没有了。他无可避免地得“选择”惨烈的死亡和毁灭。
对我在张朝海身上遭遇的如此恐怖又如此神奇的一切,我的“理解”只能说到这里了。不过,不管怎么理解我说的这些,我却不能保证我所说的真理性,因为我并没有听从这个告知、召唤和命令,从而去全面遭遇和经验张朝海已经全面陷落于其中的那黑暗和虚无,做到在里面无限平静和坦然,并最终见证真实本身就是那样的,世界、万有、你、我、他的本质就是那样的,就是这个好像来自上帝的告知、召唤和命令所说的那样的。
我能保证的只有我从张朝海那里受到了一种极其强大的冲击,这种冲击是真实的,这种极其强大的冲击里面包含着那样一种“东西”,它就像是一个绝对权威的告知,如果把这个告知翻译成人世间的语言,我所说的这些就是最接近它的本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