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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我为自己在张朝海身上遭遇的不能自禁,无法控制自己的激动。这不是我为什么而激动,而是我不可能不激动。如果张朝海已经被存在最强大的力量所击中和摧毁是真的,而我从他那里部分地接收到了这种力量,那么,我的情况即使不完全同于他也会部分同于他。所以,我不可能不激动。
      我都到了无法控制自己的地步。我应该为张朝海做点什么,我必需为张朝海做点什么。我们每个人的孤独无助超乎我们的想象,它只不过被社会、文化、习俗、强权、意识形态、琐事、欺人和自欺、生存压力等等所掩盖,这也就是为什么张朝海都成了那样了,却连和他朝夕相处的至亲的人也没有一点儿感知,若把他的故事讲出来也都可能没有几人能够理解和想象。但是,人与人之间内在的联结同样超乎我们的想象,这就是我能够神谕般地看见和感觉到张朝海什么样的灾难将降临到他头上确的根本原因所在。而看到了、感觉到了那就是召唤、是命令。我一次次都有我必须去救他、我应该去救他、不救他就是见死不救和犯罪的冲动,就和看见一个溺水者而有去救他的冲动完全一样。
      但是,最终,我不得不面对我既没那能力,又没那勇气。但我六神无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需要、强烈需要他人的帮助和认同,最起码,我也要找到一个人向他把内心的这一切倾诉出来。
      这一下才面对满世界我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不知道张朝海是否也对此正有着或有过切肤入骨的体会,如果有,我这时感觉到的一定多少和他相类相似。
      最后,我觉得只有我老弟可能还是一个我可以向他倾诉的对象。我至少得向人如火山爆发般地倾诉出来,不管那一切是不是能够用语言表达的,不然,我想我可能都会因为从张朝海那里摄来的那寒冷而被烧毁了。
      不过,事实证明,我找老弟也找错人了。是我愚蠢了,本来就是找不对人的,找老弟又怎么可能有所不同呢?
      老弟在镇上的中学里教书,比起我来算是端国家铁饭碗的人了,他也不无自豪地说过他们公办教师享受的是公务员待遇。他也和我一样,和当初的张朝海一样,如火如荼、如痴如醉、乐此不疲地构筑着他人生的大厦,其主要内容是非常注重穿着入时,和同事勾心斗角,业余时间全部用来打牌,还和一位女同事搞长期的婚外情,一次悄悄自豪而得意地在我耳边说他有两个女人,两个女人对他都好,男人就是要几个女人对他都好那才是男人,又一次同样悄悄自豪而得意地在我耳边说他情人的孩子实际上不是她丈夫的,而是他的,长得样子简直就像是和他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她丈夫实际上是在替他养孩子。
      除了这些外,他还生活在在我看来已经不能说正常的对死亡的恐惧之中。有一回,我在他家吃饭,他老婆刚把饭给我们端到桌子上,他突然说,他不能吃饭,他得去医院做个直肠镜,我问他哪儿的问题,他很震惊的样子,说,你还问,不是那个老问题吗。他老婆说不是在省医院做了直肠镜才几天吗,这又要去县医院做。他说,你懂什么,要时时提防,必须在早期就发现,早期发现了就不过是个小病,完全可以治愈,到中晚期了,发现了也没得救了。我说恶变不可能在三五天内出现。他说科学仪器也不是绝对的,长得太小的它也看不出来,所以,不能说几天前在省医院没查出来就证明了完全没有发生恶变。我还要说什么,可他人已经跑了。他老婆无助地看着我说,他经常这样,饭端到桌子上才说要去做直肠镜,每次还要把她拉上陪他去检查,说到时要真查出个问题没个亲人在身边他怕自己在医院就乘不住了,现在她都烦了,懒得管他了。
      原来,他有慢性肠炎,做肠镜时发现直肠有一小块息肉,医生说现在割又太小,但要注意点,定期检查,息肉时间长了怕恶变。从此,他就怕恶变,三五天就要去医院检查一次。这事情已经有几年了,每次检查出来都还是那么大。道理其实他懂,知道恶变不会三五天就出现,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也没人能说服他。我看出来了,这其实就是他一种心理需要,让他生活在这种恐惧和对这种恐惧的依赖中吧,这可以让他躲开和忽视很多人生问题,而一旦没有这种依赖了,他又怎么可能面对这些问题呢?
      他婚外情的事情全世界都已经知道了,就他老婆孩子不知道,我越来越有点担心他老婆孩子知道了,或者他情人的老公和孩子知道了,他是否摆得平。不过,我从不认为他就错了,生活不是这样的是怎样的呢?谁能教我们一种更好的活法呢?我们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如果不为这些那为了什么呢?难道就听领导的讲话和媒体主持人或专家什么的说我们该怎么活我们就怎么活吗?和那个女人还没那些事时,他就什么都告诉我了,要打她的主意,有征求我的意见的意思,我是不反对的,甚至于是支持的,只是劝他怎么都可以,一定不要太认真,不要陷进去了,因为陷进去了到他需要把事情摆平的时候他恐怕就摆不平了,不是他也说人生就那么回事吗,人生就那么回事,男女的事情也就那么回事,实在是没有认真的理由。他声称他当然是想得到这些的,只是后来事情的发展看起来是他实际上没有想到这些,或者是想得到却没有做到。
      他当我是知己,有什么话都对我说,可我这次火山爆发般地向他倾诉了,为了用语言表达出来,也为了使他信服,我动用了很多技巧,澎湃的激情、生动详尽的描述,再加上最大程度的雄辩、清楚、理性的分析,结果我却被好一顿奚落。他还没有说过我有神经病,但这次他却毫不客气地说,我在我那个小屋子小天地里面关得太久了,神经是真的已经关出毛病来了,我怎么就不想想我说的这些事情符合逻辑、符合科学吗,又说就算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分析也有道理,张朝海是要在两个月内死于非命了,而且会死得很惨,不是大火灾就是大车祸,那又关我的什么事呢?
      最后,他还冷冷地说:“说起来我都不该对你说这话,但是,我觉得今天我不能不说了。你是不是到现在了都还以为你没有自己的事情?”
      他一通冷冷的奚落使我冷静下来了,实际上也打到了我的痛处。离开他那里在回家的路上都是对自己的反思。我觉得我真是神经出了问题,老弟一番奚落算得上把我一耳光打醒了,完全看到了我从张朝海身上看到和感到的那些东西多么荒谬,不符合逻辑、不符合科学,可我竟相信了它们是真的,我怎么就这样了呢?
      这时候我看到“科学”了,看到它布满世界、布满宇宙,看到它就是世界、就是宇宙、就是人类、就是万有和一切,看到一切和一切都囊括在它之内,它无限正确与崇高,所有一切都必须经过它的证明和批准才能存在,它就是无限、绝对和永恒,没有上帝,它就是上帝。我立刻感到胆寒和恐惧,一种古老而熟习的胆寒和恐惧。当这种胆寒和恐惧升起后,我就当然地看到了我从张朝海身上自以为看到的是多么的违背“科学”,它仅仅是我有神经病的证明。
      “科学”严厉地、如审判罪犯般地看着我,从整个世界和所有一切中都看着我。我为自己竟然堕落至此而震惊,更自责,几乎有不能原谅自己饶恕自己的感觉,全面调整自己,将从张朝海那里遭遇的一切全面从脑子里和灵魂中清除出去。如果说我因为从张朝海那里遭遇了那一切而一时成了一个背叛“科学”的人,在我还没有走到家时,就已经悬崖勒马、改过自新变成了一个“科学”可以接受和认可的人了,浪子回头了。
      老弟最后说的那句话尤其打到了我的痛处。他说我是不是到现在了都还以为我没有自己的事情。
      他所说的“自己的事情”简单地讲就仅仅指发家致富、升官发财的事情。
      发家致富、升官发财,在今天它就是统治这个世界的神。看世界所有的人,满大街全部的人,全都在为脱贫致富、发财发富而奔忙,越来越忙,眼里越来越看不到别的事情,心里越来越装不下别的事情。世界越来越激荡喧嚣,也越来越没有其他事情的余地。不是如此眼里看不到别的事情、心里装不下别的事情,就是老弟说的没有“自己的事情”,所有这样的人都必然受到也在受到所有的人的嘲笑和批评,就和老弟嘲笑和批评我完全一样。
      老弟说的“自己的事情”还是在说他就是在为“自己的事情”而活着:有一个好工作,有老婆还有情人,家里红旗不倒,家外彩旗飘飘,该勾心斗角就勾心斗角,不然无法在这个世上生存,我不崇高也没有能力崇高,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我也不关心和自己无关的他人,世界的罪孽和他人的苦难只不过是我用来看着养眼和增加谈资而已,最多也是让我感到自己的优越,只有自己比他人活得更成功、更有钱有势才是王道。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人就那么回事,食色性也,没有必要活得那么累,还是活得自然、本色、真实一些为好。
      从他家出来,在被“科学”审判后,就被“自己的事情”审判——我因为没有“自己的事情”而受到审判。我同样是在一切和一切、所有和所有中看到这个审判。看满大街的人,就是看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对我的审判。说到张朝海,在过去,我有多少次就从他身上看到了这种审判,看到了作为世所公认的成功人生的典范的他对我这个世所公认的失败典型的审判,而他的成功说到底就是在老弟所说的“自己的事情”上的成功,我的失败也就是在老弟所说的“自己的事情”上的失败。这时候,我则在全宇宙、全世界、全天下、万事万物中都看到了这种审判。
      我同样感觉到了那种熟习的胆寒和恐惧,如此渺小可怜的自己在与“真理”“绝对”“神”作对、敢与“真理”“绝对”“神”的胆寒和恐惧,这让我都感觉血管里的血都在开始变成硫酸、烧碱、烈火、寒冰一般。(极有可能,在那种寒冷中的张朝海这时候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如置身在火海一样地体验他的血液是硫酸、烧碱、烈火、寒冰)。我为自己竟然那样关心和揪心与我无关的一个他人的生死灾难,感觉就好像是他的生死就是我的生死、他的灾难就是我的灾难,我对他见死不救就是我有罪而震惊,而自责,而无法理解自己原谅自己,而觉得自己的荒谬和堕落,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成硫酸、烧碱、烈火、寒冰。
      在我从老弟家出来回家的一路上都在受到这两种“审判”,我不得不不断地调整自己,等还没有到家中,张朝海在我脑子里就完全还原为他以前的形象了,他让我遭遇的那可怕而神奇的一切则全都像是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连影子也没有了。
      我已经远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类情形了。我不得不承认,我内心中有一个“全天下人”的形象,有时候它也以“科学”的面目出现。或许可以认为它是时代、社会的主流在我内心中的投射,但是,这个投射太强了,它是否正确、是否代表真理、它有多少正确、有多少能够代表真理,这些都一点也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它已经人格化为我内在的统治我的灵魂和精神的不能容忍一切与之相左之物的神了,只要在我心中出现了任何与它相左的思想、观念、看法,它都会发作,对我进行审判,很容易就让我感觉自己是在犯罪和堕落,并随着这种感觉而血液在变成硫酸、烧碱、烈火、寒冰,我面临要么选择与它保持完全的一致而让我的血液平静下来,恢复成原状,要么就忍受自己的血液就是硫酸、烧碱、烈火、寒冰直至——怎么说呢,完全可以说——直至张朝海那样一个结果,而我通常选择的都是前者。不要说产生了与它相左的思想、观念、看法,就是眼睁睁看到了某些事、活生生经历了某些事,如这次遭遇的张朝海这个事,因为也是与它相左的,或者说是它不会承认它们的真实性的,我也会这样忍受它的发作,把我的血液变成硫酸、烧碱、烈火、寒冰,直到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就没有眼睁睁看见这些事、活生生经历这些事为止,不然,我就——怎么说呢,就真的只有在忍受自己的血液是货真价实的硫酸、烧碱、烈火、寒冰中变成第二个张朝海,并像他一样的毁灭。
      其实,在我向老弟激动狂热、雄辩滔滔地倾诉我在张朝海身上的遭遇的那一切时,我的“第三眼睛”突然又睁开了,老弟这间屋子厚厚的墙和那扇紧闭的、窗帘也是紧紧拉上了的窗突然像是变得薄而且透明了,我看到了张朝海又和那个年轻漂亮的媳妇在一起,如果我敢上去打开窗子就真能看到他俩。老弟这间屋子的这面墙临街,那个年轻漂亮的媳妇的家在街的那一边,在老弟家的斜对面,打开窗站在窗前,一眼就可以看到她家。这一瞬间,我产生的就是火海我也必须去跳和应该去跳的极其强烈而痛苦的冲动,我看到只要我敢跳这个火海,就张朝海得救了,我也得救了,而我是无论如何也需要这种得救。我看到,只要我敢去推开那扇窗,看到张朝海,打破上一次见到他就是最后一次见到他的“限定”,就张朝海得救了,我也得救了,张朝海是真的不会那样毁灭了,我的人生也从此完全不同。事情就这么简单。但是,这一召唤和命令,最后转变成的还是我冲老弟而去的更狂热的倾诉。我已经把老弟视为“一切”了,我就是来跪拜在他面前,要他接受张朝海赐予的我接受不了的那一切。
      但我最终得到的只是奚落和嘲笑,还我的认错和悔罪。实际上,我看到的是,如果我去打开那窗子看到张朝海,打破我自那次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的“限定”,就张朝海得救了,他是真不会那样毁灭了,我也得救了,而我得救就是从老弟这间屋子里救出去,我只有两个地方,要么在张朝海那里,要么就在老弟这间屋子里,我实际应该做的就是从老弟这间屋子逃到张朝海那里去,而不是从张朝海那里逃到这里来。我心里正因为明白这个才更加狂热地向老弟倾诉,更把他视为“一切”。
      我被老弟奚落了一番后,没有在老弟那里久留,也没有久留的理由。从老弟家出来后,一边脑子里轰响着老弟的批评和嘲笑,那种简直有上帝末日审判之力量的“科学”和“全天下人”的审判已经开始了,尽管它只是发生在我心里的,是我个人的心理问题而已;一边潜意识中却在这么想:张朝海是刚刚离去的,我错过了刚才勇敢地打开老弟家的窗子而看到他,打破我上次看到他就是此生最后一次看到他的“限定”,我就得救了、他也得救了的机会,就是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我从老弟家出来与他已经离开那里了我看不见他了,两者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必然如此,这个必然也不是命运的必然、不是冥冥之中有一个神灵在主宰着一切必然,而是我个人没有那种勇气、不具备那样的人格的必然——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还在为自己遗憾,为自己叹气,对自己是那么的失望和气馁,尽管这时候我正失望于和忏悔于自己竟然敢有违背“科学”的眼睁睁见证和活生生经历。

      张朝海果真在刚好两个月的时间后死于一场特大车祸。这车祸太大了,国内各大小媒体,包括央视都有报道。
      事情是这样的,张朝海在省城某区政府机关工作的二儿子老大不小了,终于敲定了一个女朋友,什么问题都没有,就等着结婚了,而这个女朋友出身不一般,堂堂某局长的千金。
      在几个儿子里面,张朝海的二儿子大学考得最好,工作也最好。听人们说,看他二儿子大学考得最好,工作也最好,而且几个儿子里面最数他这个二儿子脑子活,有性格,调教好了是有大出息的,而他显然已被调教好了,所以,张朝海就给他二儿子下过一个死命令,找老婆非局长一级以上干部的千金不娶,因为在我们这个社会里面,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要在官场里做稳做大,没有后台是不行的,娶官大势大者的闺女为妻,对在官场混的穷人家的孩子,说轻点是明智之举,说重点就是必由之路。
      而今,张朝海的二儿子果然不负父望,要娶官大势大者的闺女为妻了,张朝海大喜过望,当即就起程去了他二儿子那里,说是去和未来的亲家见面认识一下。说是去了一两天就回来,但是,一天两天过去了,一星期过去了,也不见他回来。旁人都说张朝海说的是一天两天就回来,但是,他和他亲家公那都是当今社会里有见识的人,虽素昧平生,但是肯定是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你难舍我我难舍你了,耽搁几天一个星期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张朝海家里人也都相信事情是这样,但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还不见人回来,家里人还是决定打个电话去问一下,看他到底还要过多久才回来。这个电话一打不要紧,二儿子说老爹来只和未来的亲家见了个面吃了顿饭第二天就起程回家了,当时怎么留他也留不住,怎么走了这么多天还没有到家?
      张朝海家里人到处打听到处问,都没得到张朝海的消息,能够确定的只是张朝海确实是从他二儿子那里登上了回家的客车,似乎是从登上了回家的客车之后,他就人间蒸发了。
      也许是因为不愿意往坏处想,虽然这时候那起特大车祸已经众人皆知,我们沟里也人人都在议论,却没有人想到张朝海可能已经死于这次车祸了。出事的车就是从省城发往我县的客车,出事的时间也是张朝海离开他二儿子那里的那一天,时间上完全吻合。从省城到我县就大半天的车程,每天都有两班车从省城发往我县。车子摔下了悬崖,除一人跳出车窗抱住了一棵树而得以生还外,其余包括司机乘务员在内的四十多人全部罹难。
      这起车祸事故之所以一沟人一直在议论,还因为报纸上登出了好几张死者尸体面部的大头照片,这些尸体都是无人认领也无法确定他们身份的尸体。人们天天都能够接触到这些报纸。对村民是征收了“报刊杂志费”的,所以,村里订了很多种报纸,不订这么多报纸也说不过去。电视上也天天会给观众展示这些无人认领又无法确定其身份的死者面部大头照片。
      张朝海的尸体面部大头照就在这些照片里面,但是,一沟人天天都在看却没有一个人认出来。变化确实挺大,后来,人们交给我看我也看了半天没认出来。还是张朝海的大儿媳妇回来看婆婆,家里的桌子上有那么一张报纸,她拿起来看上面那几张大头照片,从其中一张照片中冷不丁地看出一点什么来了,对家里人说把这张照片好好看看吧,她觉得它有点像爸爸。一家人看,果然看出有几分像,再看那就完全是了。赶紧出发吧,还说啥呢。几个儿子面对他们父亲的尸体经过更详细深入的特征查看后,再怀疑已经没有意义了。尸体认领了,骨灰盒捧回来了,张朝海家在办了丧事两个多月后又办丧事,只不过上一次是张朝海给他母亲操办,这一次是张朝海的几个儿子给他们的父亲操办。
      到这时候,已经被我遗忘的张朝海这个事件,也就是他当初和我一握手间让我遭遇的那可怕而神奇的一切,不能不让我想起来并总要思考它的含义了。实际上,在我向老弟狂热地讲述这一遭遇的时候,我就喊出了张朝海不仅必死于惨烈的车祸或火灾、水灾,而且他还一定是为他奉行了一生的“那一套”而死。
      这太自然了,根本就不是神奇的预言,根本就不需要预言。他岂敢做到走出“恐怖”、走出地狱而成为一个脱胎换骨焕然一新的人,但他又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他再去走回头路,还像从前那样活人做事,还要做得大家都看得见和称赞夸奖,让他已经得到的“成功”锦上添花,其用意,尽管是他灵魂深处他自己并未觉察到的用意,就不是为了再做出从前那样的事情来,而是彻底粉碎和毁灭自己。
      我没有看到张朝海尸陈野外的惨象,但我多少能够想象。我仍然像和张朝海心有感通一样地觉得,这幅惨景就是他的一个“创造”,其目的和用意就是向世界向一切,向所有有形和无形的眼睛展现,他也只有用这种方式展现:他的人生绝对不是人们所看见和以为的那样,而是——无名无姓,暴尸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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