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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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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又平静如常天天一个样地过了不久,张朝海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养母过世了。高龄母亲过世不是多不平常的事情,但是,对我们这里的人们,张朝海的母亲过世了,那就是大事了。盛名之下的张朝海几乎没有选择地得隆重地为他母亲操办一番了。要隆重地操办,张朝海除了得请镇上政府机关的头头脑脑、村上的干部、我镇的富者贵者们吃酒外,还一定得请我们村的很多人去吃酒,但不可能把我们村每户人都请到,这样,谁被请到、请谁的事情就不只是张朝海要操心费神的事情,更是我们一村人,尤其是那些有可能被请到的人在操心费神的事情了。
我是一个几乎从不参加村里村外红白喜事的人,别人就是请了我也未必会去,这要在我都过了不惑之年才会认识到自己这样做可能错了。但是,张朝海的母亲死了,我竟不由自主地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请到了。不用说,张朝海要请村里人又不能把全村人都请了,他就只会请村里“不一般”或“算得上”的人了。村里好多人都在为张朝海请村里人吃酒这事紧张,除了少部分人是因为怕被请到了没钱随礼或不愿意随礼外,他们紧张的原因和我是完全一样的:被张朝海请到那就在别人眼中是“不一般”或“算得上”的,所以,没被张朝海请到那就在人前脸上无光了。张朝海的母亲死了,对沟里人是那样一件大事,引起了那样的骚动,多半就因为人们这个心理。我觉察到了自己也有这个心理,但发现自己无法消除它,它太自然了,我只能摇头,一边感叹人还真可能就那么回事而已,一边等着张朝海请客的人上门。
我被请到了,和几个也被请到的人一同去吃酒,一路上,包括我在内的这几个“不一般”的和“算得上”的人都有一种虚荣心得到了满足的表现,它们很微妙,但人心是相通的,再微妙的东西往往也看得出来和感觉得到。
话说着就到了张朝海家了,看到很多花圈,很大的灵堂,很多的客人,很多酒席,的确非常隆重和热闹。这类场景当然不是我陌生的,但确实很少见到这样盛大的。跟着就看到张朝海笑容满面地迎面向我们走来了。他这是在按我们这里的习俗办事,红白喜事客人上门主人得亲自出门老远来迎接。
我一看到张朝海实际上就已经大吃一惊了。他面色惨白暗淡,头发蓬乱,笑容僵硬,目光散乱,分明就是一具行尸走肉甚至于传说中的僵尸,较之先前我见到的那个苍白而迷茫的张朝海也判若两人,可以说,过去的张朝海已不复存在了,眼前完全是另一个张朝海,不,另一种无可名状的存在,另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怖的、毁灭的存在。然而,习惯思维的力量是那样大,我大吃一惊却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大吃一惊,更没有反思我为什么大吃一惊,我还是把他当成过去的张朝海在看待。
张朝海和我们这一行人一一寒暄,说着就到我跟前来了,我们习惯性地像过去我们遇见时那样握手。
就在我们的手握住的那一瞬间,非凡的、震撼的事件发生了。一股比针尖、发丝似乎都还要细小,甚至于得说无限细小,却极度寒冷,仿佛整个北极地狱的寒冷都在它里面的电流一般的东西从张朝海的掌心而出,从我的掌心而入,一下就灌到了我的心脏里面,我的心脏就像一个空空如也的、温暖的容器瞬间灌满了液态氦气一般,整个冷透了。
一感到这股寒冷,我就本能地抬头看了一下张朝海的眼睛,再次震撼地看到,他的眼睛不只是整个散乱的,更是整个粉碎的、湮灭的、死亡的,是一个人真的已经粉碎了、湮灭了、死亡了,他的粉碎、湮灭、死亡以人人可见可确认的形式表现出来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已才可能的。我相信自己还看到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现象,我们的眼睛只要是睁着的,不管我们对自己面对的事物是不是熟视无睹,也可以从我们的眼睛里看到事物的影像,这是个物理或生理现象,但是,张朝海的眼睛没有这种影像,已经不再能反映这种影像,甚至于得说已经没有什么光能照到他的眼睛了,我看到的这双眼睛就是已经不可能有什么光能够照射到它里面的眼睛,尽管这样说从我们习常的逻辑看是自相矛盾的,因为如果没有光能照到他的眼睛,我就也看不到他的眼睛了。
在看他的眼睛时我也看到了他的印堂,看到了他的印堂透出一种可怕的阴黑。这种阴黑不是一个人皮肤黑的那种黑,也不是一个人身体有某些疾病而印堂发黑的那种黑,它不是物理的,也不是生理的,而是——怎么说呢——我只能说是鬼神黑的那种黑,它是从他整个生命、整个灵魂最深处透出来的,虽然隐隐约约、似是而非的,仿佛在雾蒙蒙里看一座远山一样,但是,一看就知道它不可能是别的而是整个地狱、整个死神的身影,是张朝海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他已经被死神和地狱的整个冰冷所占据和吞噬,在我们面前的他已是一具显然只等着分崩离析的躯壳才可能的。
什么是醍醐灌顶,我这时受到的就是醍醐灌顶,什么是上帝之剑从头顶直刺而入,刺穿了整个身体,我这时受到的就是上帝之剑从我头顶直刺而入,刺穿了我整个身体,要不,我就得说我受到就是山崩地裂、山倾海倒的撞击了,尽管我完全没动声色,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和张朝海的这一遭遇很快就过去了,张朝海去迎接别的客人了,而我已经从几桌酒席间穿过坐到一桌差一两个客人就坐满了的席桌上了。酒桌就摆在露天坝里,摆在屋子里也没有那么多地方。在我们这里,这种大宴会都摆在屋外的露天坝里,俗称“坝坝宴”,是一种习俗,也是一道乡村风景。
我没露声色。我已活到了这把年纪,也不可能为这种事露声色了。但是,我的心情已整个变了,我里面已经整个变了,就好像我里面已经整个空了,什么也没有了,回旋往复的就是从张朝海那里接收到的那一寒冷,也像我虽什么也没有失去,但是,我是一种特殊材质且处在极低温度的状态下,成了一个超导体,从张朝海那里接收到那股寒冷毫无阻碍自由自在地在我体内往复回还。客观情况就是,不只是心脏里,就是肚子里、小腹里、四肢里,我都不同程度地感觉到是冰冷的,就是从张朝海那里接收到的那一冰冷,一种有形状有形体、意味深远却不可言传的冰冷。
我像一个正常人应该的那样子吃着酒席,但是,我食不知味,也说不出话,我需要的只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我往四面的人们望去,看到多少人都在狂饮大嚼,边狂饮大嚼边高谈阔论,天上地下、天南地北、国际国内,有身份有资历者大放厥词,无身份无资历者急得面红耳赤也插不上一句话。酒席上就是一个人人争相表现自己、显摆自己、突出自己的地方,但酒席上也是一个等级森严、权势格局不容挑衅的地方,你非够身份、够地位、够有权有势,你就没有说话的份,不管你有多惊人的发现,也不会有人容你说出来,不会有人听你说,说出来了也等于放屁,酒席上看似热闹融洽,其实充满了争斗、压制、献媚、屈从、歧视、虚荣、偶像崇拜、权势崇拜,现在,我是多么清晰鲜明地从狂饮大嚼的人们身上看到了这些啊!
在一个人多的地方,尤其是聚会的地方,就是一个无情的、血淋淋的比身份、比地位、比权势、比钱财、比谁混得更成功的地方,看那些等着入席的人们,有人因为自觉参加这个聚会是抬高了自己的身份而有受宠若惊的样子,有人因为自觉参加这个聚会是抬高了这个聚会的品格和档次而有高高在上、不与在场的凡夫俗子为伍、但似乎所有人都在惊慕他们的样子,也有人因为自觉混得不如意哪一天自己才能也像张朝海这样风光而是落落寡合神情黯淡不快的样子。
给客人们上菜添饭的是一群个个收拾打扮得光鲜靓丽的年轻俊俏的小媳妇和大姑娘,张朝海把我们村一多半年轻俊俏的小媳妇和大姑娘都请来了,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也足见他这次操办的规格和档次。这些年轻俊俏的媳妇和姑娘们如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般地在席间往来穿梭,个个脸上都因为在今天这场面大、档次高、富者贵者云集的场合抛头露面而大放异彩,一些放得开的小媳妇还竞相向客人卖弄风骚,时不时地与客人打情骂俏,多少人都被她们弄得眼花缭乱,不能自禁。这群小媳妇真算得上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给酒席增色不少。
这一切不失为生活的真实,也不失为生活的情趣。但是,我里面已经整个变了,只见这一切再无半点真实和生命,整个那样虚幻飘渺,如电影、似梦幻,而“他”却处处绝对地、无限地在场,而这个“他”不是别的,就是死神,我只能说它是死神。我感到宇宙、万物、人类的过去、现在、将来,一切的一切都涌现到我眼前了,我全都尽收眼底了,我好像成了虚的了,我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只是我的视野了,唯有宇宙万事万物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一切的一切在我的视野内飘荡,我无一遗漏地都看见了,而我更看见它们全都是那样虚幻,没有半点真实和生命,如电影、似梦幻,只有“他”处处时时绝对性和压倒性的在场。
我只求尽快地吃完酒,尽快地离开现场,这期间,我抬头不经意看到了张朝海家的一间屋子。我看到这间屋子里整个是黑暗的,是那鬼神的黑暗。是的,大白天从屋子外面看进屋子里去,屋子里是黑的,但我看见的不是这种黑暗。实际上,很显然,这间屋子的电灯这时候是大开着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我看见的就是鬼神的黑暗,只有这才是鬼神的黑暗,尽管如果有鬼神是存在着的,这黑暗与那存在着的鬼神是无关的。我不怀疑,张朝海这时候就在这间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整个地狱的黑暗和寒冷包围着他。我不怀疑,如果我这时候敢走进他这间屋子里去,我将接触不到屋子里的不论什么东西了,屋子里的家具看上去甚至于触上去都是地狱里的东西了,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那里的张朝海则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坐在地狱最深处的鬼魂,连满屋子的电灯光也完全是地狱里的“灯光”了,完全是精神性的了,再也没有一星半点的尘世之物和物理之物的那种真实性了,这间小小的屋子就是整个地狱,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地狱里的一切全在这间屋子里了,而这间屋子原有的一切则面目全非甚至不复存在了。但是,我岂敢这样做。也许,我这样做了,就救了张朝海了,张朝海还可以正常安全地活下去,活到老、活到死,但是,我敢这样去做,我就会成为张朝海的陪葬。
很显然,我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张朝海了,如果我再见到他,我也会成为他的陪葬。他已经那么“弱”了,在尘世只剩下他最后一点影子,他灵魂深处、无意识深处清楚,如果让我再见到他,我就会成为他的陪葬,所以,从今天起,从我们刚才见的那最后一面起,他就会躲着我,不让我见到他,尽管这不是他有意识有目的的,而是无意识的、内在本能的。而我,还那么“强”,不然,我也不会只把他那种寒冷接收到了这么一点点,这种“强”也会使我从今天起就躲着他,在他在尘世的最后这段日子不再见到他,这完全无需我有意识有目的地做什么,一切仍和从前一样,那无意识深处的东西、灵魂深处的东西,那似乎是冥冥之中的东西,就能够为我把这一切做得那样好,使我在此生再也见不到张朝海了。
地狱、地狱,死神、死神,我知道这些词是空洞的,对很多人来说还是可笑的,但是,我不知道除了这样说还能怎样说。我只是在用这些词指称那无法指称的、也完全不具有我们通常说的“客观实在性”的“东西”,要谈论它们的“客观实在性”,就只能说它们是虚无或我的幻觉。但我必需用这些词指称它们,人间只有这些词才适合指称它们,这些词还就是为它们发明的。即使真有地狱、死神的“客观存在”,在我这时候面对这种地狱、死神面前,它们什么也谈不上,只配乖乖交出用在它们身上的这种称谓,尽管我面对的这种地狱和死神毫无我们一般所说的“客观实在性”。
吃完了酒席,见张朝海的大儿子正好在那里,就过去把份子钱塞给了他,声称我有事,后面的节目不能参加了,多包涵,然后就一个人逃也是的走了。
穿过隔在张朝海家和我们家之间那片树林子,我在一棵大树下站住了,因为我身心中那一个得之于和张朝海一握手的“东西”太真实、太强烈、太有分量了。抬起头来就看见了远处的高观山,我们沟那座最高最大是为我们沟的标志的山,我突然看到世界、宇宙、万物,眼前和不在眼前的山、水、人,我自己,一切和一切,都是空、空、空,而这个空、空、空,却并不是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而是无限的崇高、神圣、庄严、壮丽和辉煌。
从我在张朝海家看到一切是地狱和死神,到这里看到一切是崇高、神圣、庄严、壮丽和辉煌,是那样自然而然。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还没到我家门口,一个明白、一个知道、一个预见,就像瓜熟蒂落似的从我和张朝海那一握手中得到的“东西”里面掉到我心里了,这就是我明白了、知道了,张朝海必在两个月之内死于非命,死得极其暴烈和惨烈,而且,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见到张朝海了,不一会儿前我和他见面握手就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他了。事实是,所有这一切在我与他一握手之后就都知道了,只不过,这时候,它才完全被提升到我的意识的光亮之中。
这立刻把我投入到更大的、更真实的不安之中。
张朝海就要这样结束他的人生了,就要这样离开这个世界了,就要这样被投进万劫不复的死亡和虚无之中了,没有比这更清楚明白的了,它一点也不比这世界上任何事情更神秘隐晦,这世界不管有多么清楚、明白、简单、毋庸置疑的事情,它也比这种事情更清楚、明白、简单、毋庸置疑,但是,偏偏就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事情,偏偏就是没有人看得到和看到了这个事情,张朝海本人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他身边和他最亲近、最接近的人也不知道,他都成了那样了,地狱北极的全部冰雪和寒冷都在他的生命中了,已经是只要谁一靠近他谁都会一下子在一样冰雪中冻成一样的冰雪、在一样的寒冷中冻成一样的寒冷,可是,他的儿女们没人感觉到,和他天天同床共枕的妻子也没有感觉到,今天那满场来给他捧场增色的宾客更没有感觉到。
没有比这更不可思议不可理解的了。但是,也显然不会有比这更正常、更合理、更自然的了,只能接受这个现实,对这个现实只能接受,这是我们命运的现实。
然而,我看见了,我知道了,我感觉到了,在和张朝海那一握手之间。谁都没有看见和感觉到,这是自然的,谁都看见和感觉到了,这也是自然的。
张朝海还有救吗?难道这就是张朝海的宿命?难道果真有一个在冥冥之中主宰的神,是它要张朝海的命?
如果我没有正在经历这样的事,我完全可能成为冥冥之中有至高无上的主宰者的信徒。而我正在经历着这样的事,所以,一切都和张朝海就要惨烈地死于非命那样清楚:不是的,张朝海有救。根本就没有命运,没有冥冥之中,更没有在冥冥之中主宰和操纵着人生死的人格化的神。看见和感觉到了他面临的这凶险境遇的人去和他在一起,和他一同完全、彻底地经验那黑暗和寒冷,张朝海就有救,就不必死于非命,并且死得极其惨烈。
整个事情似乎是神秘的,不可思议的,但我这时候却是完全理解它的,理解得透透的,对于人,就不可能对一个事情能理解到这种程度。所有一切都在那比发丝还细却比整个地狱还要寒冷的一下灌入我的手掌心的冷气之中,我接收到了这一冷气,就是整个的理解了张朝海,理解了张朝海的一切,不然,我就不可能接收到这股冷气。
但是,要说出这种“理解”我却发现是那样困难了,而且,我这个“理解”也是短暂的,等这个劲儿过去了,我对自己的“理解”也有些迷惑了。在电脑前打这些文字的我,只能把还残存在我脑海里的“理解”和我过后对残存的这个“理解”的“理解”试着讲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