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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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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我过着穷教书的日子,教书之余看为远远近近的人们所不耻和不屑的书,写为远远近近的人们所不耻和不屑的文。张朝海每天早上去镇上上班,晚上回家,他回家有一段路和我放晚学后回家的路是重叠的,所以,很多时候我们在这条路上相遇。
每次碰见了,他都要热情亲切甚至于含有尊敬地和我握手寒暄。乡下人一般不会握手这个礼节,张朝海对其他人的客套尊重也不是通过握手表现,但我和他之间这个见面就握手的礼节却一直保持着。
每次在和他握手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他对我有一种尊敬,那是从他手掌心里传递过来的,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感觉它不是假的。我得承认,对这点尊敬,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我觉察到我内心有些方面是自卑的、自我怀疑的,我需要像张朝海这样人们眼中的“成功人士”对我的尊重,并且别人能够看到和感到这个尊重。
处在这种自我怀疑中的我,多少次看到张朝海,都看到自己就是人生失败,一切意义和所有方面都失败了的象征,张朝海则就是人生成功,一切意义和所有方面都成功了的典范,我此生没有混成他那个样子,没有成为人们眼中的“成功人士”,没有像张朝海那样为人做事,就是我此生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只有像张朝海那样为人、做事而绝对不是做我那些让人们普遍诟病、让自己在这个社会里面讨不到好的事情,才是抓住了人生的真谛、人生的实质。这时候,我真是失落到了极点。
不过,有两次,我看到的张朝海,也许因其脸色的苍白,神情中有迷茫之色而隐隐约约地感到他的生活可能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光鲜圆满,有可能有巨大的裂缝。
这个印象因为有几次去镇上赶集时,看见他总和镇上一位年轻的,也算得上漂亮的女子在一起,似乎亲密地交谈着知心贴己的话而加深了。这是因为我还是从他苍白的脸和迷茫的神情中看到了那个巨大的裂缝,它显然并没有因为和一个似乎与他亲密无间的年轻貌美的女子在一起就被克服了,但是,很显然,他和这个女子在一起就因为他企图克服他这个裂缝,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克服他这个裂缝,怎么克服他这个裂缝,谁能够承认和理解他有这个裂缝,谁能够帮助他正视和对付这个裂缝,但他也和普通男人一样,自己有这样的裂缝通常想到的是女人,特别是年轻貌美的女人,所以,这反而把他这个裂缝进一步突显出来了,叫我这样的人能够看得更明白了。
张朝海和这位女子沾点亲。看他们那样子,虽然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有点点亲密什么的,却显然并没有超过不能超过的界限,再加上他们之间的沾亲关系,更有张朝海远近闻名的声名,并不会有人去想他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关系。
不过,事后,我脑子里竟有本能的浮想联翩,我不讳言这些联想是这样的:张朝海委实应该和这个女子搞出叫他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风流韵事,他必须做出出格的、非常的、把他过去的形象砸得粉碎的、毁他一生的事情来,这不可能填满他那个裂缝、克服掉他那个裂缝,但这能够暂时救他,他必需一种拯救,不然,他可能很危险……我不仅这样联想,还有点坐立不安,有想到去点醒张朝海,帮助张朝海的冲动,一种多少含有见死我不能不救的冲动。
但我觉察到了自己这些联想和冲动,于是嘲笑自己,再次见到他和这个女子在一起似乎很亲密地聊天,那种感觉又上来了,我就无情地嘲笑自己了:都说我神经有问题,看来我还真是的;都笑我活在梦里面和真空里而不是现实里,看来我还真是的;都说人就是只为自己、只想自己、只看得到自己的动物,人就那么回事,食色性也,孔子都这样说了,而我也不过一个人而已,所以,我怎么可能怎么应该去操心、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他人的事呢,张朝海有没有危险有什么样的危险都关我的什么事呢;都说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才是一切现实,所以,怎么可能会有我看见的那种“裂缝”不“裂缝”的事情呢,张朝海是那样正常的一个人,所有方面都堪称成功的典范,怎么可能会让自己被我看见的那种“裂缝”不“裂缝”的东西困扰呢,这实在是我精神或心理有问题,我该去看心理医生,要不就是我没安好心……
这些心理活动不由自主地涌上来,就像很多人,全世界的人在我心里面说话,不,显然就是很多人,所有人,全世界的人,“全天下人”在我心里说话,它的力量是巨大的,我很容易地就听从了,不再去想张朝海的事情了,也不再想我在张朝海身上看到的“裂缝”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