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楚歌》飞行的小船

4、心病

　　阿凉从来都知道楚珩不是个善良的人，就好像那年他偷偷设计欺负他的大太监御前失仪，并利用陛下多疑的心里将其杖毙。只是那个时候她常在心里安慰自己，那个人欺负了楚珩，是坏人，楚珩只是自保而已。

　　那自己呢？经年之后她时时在问自己，她从来不曾欺负过他，在东宫的时候她还一直在保护装傻的楚珩，她以为至少他们是朋友。可惜不是的，从城破的那天阿凉便知道，她从来不曾是楚珩的朋友。父亲说有的人会极力掩饰抹掉自己屈辱的过往和见证过这些过往的人，她是楚珩的见证者，所以被理所应当的抹掉。

　　阿凉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北丘王宫里，盛夏的热气还闷在心头，耳边是一声声稚嫩的呼唤：“容姐姐——容姐姐——”然后黎嫣从远处飞快地跑过来撞进她怀里，：“姐姐，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了，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清脆悦耳的童声一遍一遍荡漾在阿凉的心间。

　　她欣喜地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火光里慈祥地微笑，太子哥哥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精灵古怪的穆如第一次趴在她怀里嚎啕大哭，司荼和小芭急吼吼地冲上来......

　　接着，她看见了牢头。

　　“就凭她是卖国贼！通敌叛国还想吃我们北丘的饭，我呸！”

　　“卖国贼！”

　　“就是她放走了敌国太子！呸！贱人！”

　　她看见一向对她严苛的父亲为她血溅朝澜殿，玄色的朝服看不出鲜血的颜色，柱子上点点红色的血斑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包裹着阿凉冰冷的身体；

　　然后，最疼爱她的太子哥哥，一身斑驳凛冽的铠甲站在林阳坡上孤军恶战，插满箭矢的身躯屹立在平阳城外，用最后的血肉之躯竖起北丘最后一道防线；

　　最后她见到穆如，她最亲爱的妹妹，在梨花盛开的季节里，在楚军攻破城楼的那一天，殉国了。她穿着最爱的那套红色骑装，在得知太子哥哥战死的消息后从临安的城楼上跳了下去。那天东方天牢里燃起了熊熊烈火，烧红了半边临安，天空都是红彤彤的，她躺在北丘最后一寸大地上，像是躺在太子哥哥的怀里一样。

　　这个梦太久太长了，阿凉梦到了这些年从来没想过没见过的人，原本尘封多年以为就此忘记的人和事在见过楚珩之后的这个梦里统统出现了。

　　“阿凉姐姐——，阿凉姐姐——”

　　缓缓，阿凉睁开眼睛，看见小芭焦急的面容，她身后是白雪，云姨和格木巫祝。

　　“阿凉姐姐，你醒了！”小芭欣喜地叫出声：“你在巫庭晕倒了，吓死我了。”

　　“你起开！”云姨掀开半趴在阿凉床上的小芭，伸手摸上阿凉的额头，碎碎念叨：“总算是不烧了。”

　　“云姨——”阿凉虚弱地开口，歉疚道：“又劳烦您了。”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云姨有些不好意思：“跟你云姨客气什么！云姨就是担心你这身体——都怪你！”云姨的画风突兀地转向巫格木：“你个杀千刀的老东西！就不知道照顾着点阿凉！”说着抄起手边的罐子冲巫格木扔过去。
　　巫格木被打个正着，“哎呦”了一声叫道：“你这婆娘！当着孩子们的面就不能稳重点！”

　　“我不稳重？你怎么不说说你干了些什么？！阿凉要去楚国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阿凉的身体你是知道的，大巫决定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阻止？在巫庭你们都做了些什么？”说着云姨风风火火地冲了过去。

　　巫格木一个闪身躲到小芭身后：“你别冤枉人！阿凉去做大司命的事我也才知道。卦象上就是这么显示的，大巫也这么决定了，当着楚国太子的面我怎么阻止？”

　　“可阿凉的什么根本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大巫也是，他明明知道阿凉的身体！”云姨泄了气，就近找了凳子做了下来。

　　“就是知道阿凉的身体才叫她去的。”巫格木见着妻子的脸色好了些才小心开口解释：“阿凉如果做了楚国的大司命，就有机会出入楚宫。”

　　能救阿凉性命的千年血莲就在楚宫。

　　话至此处，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巫格木。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巫格木被看得不自在，有些闪躲地寻了一处坐下：“是大巫卜了一卦，阿凉和千年血莲有些缘分，这北边还是值得去一道的。而且——”巫格木顿了顿：“心病还需心药医。”

　　阿凉心头一滞，她其实没什么心病的，因为那年过后，她大约连心都没有了。

　　“你说这些做什么！”云姨见阿凉的脸色有异，狠狠地瞪了一眼巫格木：“快出去，我给阿凉检查一下，都出去！出去！”说着像轰小鸡似的把所有人都轰了出去。

　　“云姨，我没事。”阿凉淡淡扯出一个微笑。

　　“你的身体我最清楚。”云姨坐在床边上为阿凉把脉：“在巫庭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还蒙我！你这睡了三个月才醒就又晕过去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真的没什么，您别担心，我——”

　　“是他吧！”云姨打断她的话，直接问道。

　　“什么？”

　　“让你昏倒的人是那个楚国太子吧？”云姨看着阿凉的小脸苍白，一双淡漠的眼睛看向别处，沉默着不说话。

　　云姨见状微微叹气：“云姨一直知道你心里有结，解不开也放不下，就一直纠在一起不上不下地卡着，这些年你也累了。但你大叔有一句话是对的，心病还得心药医。阿凉，你得放下。”

　　“我知道，云姨。”

　　“你别怪云姨多嘴，云姨心疼你。”云姨拢了拢阿凉的发丝：“这次去楚国你要时时刻刻面对他，这对你来说会很艰难，你要坚强些，你这样走云姨怎么放心得下啊。”

　　“云姨，”阿凉眼眶微微泛红，心头一股酸意：“我会好好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