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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弦歌乱(二) ...

  •   嘣!

      凄清之音崩碎在弦间,徐言看着断弦的卧箜篌:“这曲太苦,非此琴可承,不如请二殿下……”

      话没说完,徐言停下来。他盯着李贤,脸色变得青白异常。我回头一望,也呆住了。

      只见李贤白皙的面孔上突然出现无数青色的鳞片,漆黑的眼睛闪出妖异的紫光,整个人如中蛊般抖动不停。

      糟糕,为什么他又发作了?

      “啊!鬼,鬼,鬼啊!”

      突然,一个推门进来的宫人爆发出尖锐的惨叫,嘶喊着转身要跑。旁边的绯璃一个箭步,伸手击昏了要逃跑的宫人。

      我跟身近步把李贤揽在怀里,左手贴在他的额头上,注入灵气。此时,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想是那宫人的喊声引来了侍卫。

      “徐先生,麻烦你出去打发掉碍事的人。”

      “放心。”徐言神情平缓下来,尽量从容地推门出去,又小心地将门掩好。

      我重新凝神,低讼长遥教过的口诀,力图用全身的灵气压住李贤体内不断流窜的气息。李贤半仰着头紧抓着我,面孔因为体内交互的气流痛得扭曲,呆滞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浓稠泛黑的血汩汩从嘴角溢出。

      醒一醒,你醒一醒啊。

      半个时辰后,李贤终于慢慢回复了正常样子,在我怀中昏睡过去。我让绯璃将他扶到屏风后的软塌上,自己则力竭地跌坐在靠椅上不能动弹,左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痛。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发作了,比以往都要厉害,即使使用了长遥教我的口诀,还是险些被那个滚烫的气流反噬。

      “凝昔,二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言不知何时已经站回到我面前。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徐先生对此不是早有论断?”

      “那只不过是害怕他们把二殿下当作妖魔对待,临时编出来的话罢了,不值得相信。”徐言不在意地答道。

      “如果陛下知道徐国士是这样降妖除魔的,该是什么表情啊?”

      徐言笑得一脸无辜:“徐言只是自幼体质特异罢了。什么解梦除魔的,从来都没有学过。我说不会,他们还非要我来解来算,那就编点好听的让他们舒舒心,也没错的吧。”

      我看着徐言半眯的眼睛,觉得脖颈有些发冷。那双温文的眼里什么都看不到,空荡荡一片,竟比阴霾还令人惶恐。

      “怎么不说话?凝昔?”

      瞧见徐言修长的手在我眼前乱晃,我抬手拨开:“没事,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古怪。”

      “古怪吗?别人也是这么说的。”徐言弯下腰:“被个灵体称作古怪,倒是第一次。不过,凝昔你也不知道殿下发作的原因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嗯,说得也对。”徐言站直身子,瞧瞧窗外:“天色不早了,徐言也不打搅二殿下休息了。凝昔姑娘,绯璃姑娘,徐言先告辞了。”

      “好走。”我审视着那离开的身影,用他听不到的声音问道:“徐言,你究竟是什么人?”

      他似乎听见了,微微停了停脚步,却只是低头拂去粘在袖上的细屑,接着又行远了。

      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还是李贤娘亲过世的时候。那是李贤第一次发作,我来不及应对,不慎被人撞见。因为过去就有邪门二皇子的传言,所以惊动了皇宫上下,纷纷说二皇子是妖魔附体。

      于是,那糊涂的皇上竟将自己还在服丧的儿子绑缚在佛堂上,让僧侣念咒镇妖,并立即命徐言前往除魔。

      佛堂重地,加之我灵力太弱进不得,只能眼看着李贤被一帮滥竽充数的和尚折腾,在门口团团乱转。正在此时,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忽然笑呵呵地出现在我面前。

      “这位姑娘是在担心二殿下吧?”

      我左右看了看,发现他确实是在问我话,愣愣地反问道“你,你看得见我?”

      “哦?你是看不见得啊?有趣。”他打量着我,温言道:“别担心,二殿下马上就没事了。”

      说罢,他就踏进了殿堂,无视两边严阵以待的僧侣,上前松开了李贤身上的绳索。

      “二殿下,已经没事了。”他抱起被折麽地几欲昏厥的李贤,厉声对众人道:“二殿下乃前世灵龙之子,因犯戒被贬下界,转世为我主之子,佑我主江山。诸般异像皆缘此因,尔等不可再行冒犯!”

      这几句话,不仅救下了李贤一条命,甚至让皇帝差点起了立李贤为太子的念头。但因为李贤确实太不讨喜,且茹妃一党也迅速反应为大皇子制造了一系列祥瑞,此事才不了了之了。

      之后我曾问起此事,徐言却总是一摊手:“我编的,他们乐意信,我有什么办法。” 还满脸地无奈,恨得人牙痒痒。

      他是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或者说,是个摸不清他到底在乎什么的人。

      正如整个北楚没有人搞得清,为什么他这样红得发紫的国士,不去攀附诸多有权有势的后台,而自愿来当这个冷门皇子的老师一样。

      “为什么啊?大概是觉得二皇子很有趣吧。”

      偶尔被李贤询问,他就这般拍拍李贤的头,玩笑地答着。

      在李贤的卧房将他安顿好后,外面的日头已经渐渐西斜了。我摸了摸他的脉,确定没什么异常,便给他念了安神咒。这样他就能一睡到天明,今日的事情让他当做一场噩梦,忘了就好。

      只是……

      “他为什么会发作?”

      我跟长遥站在皇城最高处,望着在残阳中绵延不断地朱墙碧瓦。长遥意外地没有唠叨我今日看管李贤不力的错漏,但是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为什么会突然发作?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发作?”

      我再一次重复自己的问题,但声音就仿佛被吸进了虚空中,没有答复。

      我转过身,伸手扯住了他的衣摆,逼他不得不回头看我。

      良久,长遥叹了口气。

      “如果你是问他为什么会发作,我是曾经回答过你的。虽然徐言说自己是信口胡说,但是他说的也没错。李贤确实是犯戒灵龙魂魄转世,或者说韩修,李贤都只是灵龙在轮回中的无数个来世。虽然灵龙之气在轮回中被逐渐耗去,但是并未尽失,所以在他成长的过程中,体内气行驳乱时,会发生这种情况。”

      “可为什么他会在那时……”

      “你问为什么是在那个时候?”长遥重复着,不温不火地瞥了我一眼:“其实这并不是你想问的吧,你想说的是,是不是因为他还有韩修的记忆,是不是因为他还记得,所以才会被那一阙词刺激到才发作的?”

      我没回答,拉着长遥的手抖了抖。

      长遥似乎看出了我的张皇,袍袖一抖甩开了我的手,背过身冷声道:“凝昔,我说过多少遍了,韩修已经死了。当年他获得了凝昔树万年的灵力,为祸天地,最终被仙界万剑而诛,仅剩一魂一魄进入人世轮回。”

      “你必须要放下,不放下,你又怎么能够解脱呢?”看不见面孔的长遥,声音愈发无奈:“我在想我是不是该把话说得更狠更绝,你才能放开手呢?”

      归鸿振翅,暮鼓声声断斜阳。

      我捂着胸口,也转过了身:“不用再讲了,我都懂。活了这么久,这点道理都不懂,还真不如死了干净。”

      身后的人不再做声,我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懂得,谁能不懂?那挖心的剧痛我此时此刻还感受得到。

      这世间事事,谁都是明白的,可凭谁是能说放就放?更何况已经我已经握了千年了。

      还有,你也忘了,我就叫做凝昔。凝那千般往昔,结那万种情思,如果松开了,化掉了,我还剩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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