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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弦歌乱(1) ...

  •   春末的雨,从夜半就开始下个不停,一直到快要正午,还没有停歇的迹象。我散开长发,倚着明怡殿外槐树粗大的枝干,密目养神,感受着冰冷的雨水淌过身体的每一寸。绯璃停在我的肩膀上,偶尔啄啄我脸颊淌落的雨水,发出叽叽吱吱的叫声。

      可能因为曾经是树木的关系,对于雨水有着特殊的喜爱,觉得身体都会随着滋润的雨水生长一般。

      “你不怕淋湿吗?”

      我一愣,朝身下一望,发现有人正撑着把纸伞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我。那人穿着一身明蓝宽袖长袍,腰束白玉腰带,一头乌黑的长发被蓝色细带仔细地束在脑后。他本是非常端正的长相,剑眉星目,白玉面庞,然后散漫恣意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嘴角却让整个人显得非常的不正经。

      对,就是不正经!

      “徐先生来给二皇子上课啊?这么大雨,我还想您大约不来呢。”我扬声了个招呼,纵身一跃落在他跟前。

      来人是徐言,当今楚国的国师,也是二皇子的老师。

      他莞尔,伞一倾将我遮住:“帘外雨潺潺,再添盏热茶,正是谈诗论道的好时节,为何不来?”

      我听他说着,一边拆下缠在手腕上的发带,将湿漉漉的头发束好。

      “咦,徐先生手里拎着什么啊?”

      “一些家乡的特产还有茶点,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胜在别致,就带来让二殿下尝尝。”

      “哦,特产啊。”闻着盒子里冒出的香软气息,我笑得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线。

      “怎么你也喜欢这些?”

      “当然啊。”

      “那不如一起尝尝。这些东西毕竟是我私下带进来的,没人检查。凝昔姑娘刚好替二殿下试试,以免担心。”

      他说着将食盒往我眼前一递,似乎真的要让我试毒。

      “您要真是有心下毒,请算我一份,那小子最近正欠收拾呢。”

      我无所谓地回了一句,然后掀开食盒,拈了块浅绿色花朵形的点心塞进嘴里。果然是徐言拿来的东西,不仅清甜软糯,吃完了也觉得满口余香。

      我正准备伸手再拿一块,却没防备他把盒子一撤,我探了个空,接着就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擦过我的嘴角。

      “别浪费。”他笑着毫不在意地吃掉了指腹上那几粒点心残渣。

      要不是已经习惯了他这种不着边际的做派,我早就一个手刀拍过去了。而现在,我只是有些意外,他的手也太凉了些。

      “怎么,在下越界了?”

      “我还没有那么矫情。”我满不在乎地擦了擦脸,对他道:“那小子这会儿还在寝殿,您就先请移步卷雨阁,我马上揪他过去。”

      “好。”见我不愿多言,他就谦和地行了个礼,拎着食盒走开了。

      “你看,我就说那个徐先生奇怪嘛。总会见到他自言自语,跟二皇子一样邪门儿。”

      回身刚踏上游廊,就看见几个迎面走过来的宫人,正指着徐言的背影嚼舌根

      “就是的,跟二皇子好像啊!我最近成日里老听见二皇子自己在房间里吵吵嚷嚷的,推门进去却发现就他自己。邪门死了。”

      我仔细瞧了瞧说话的人,记得她好像叫雯惠,是几个月前刚调来的。平日没见到她好好服侍,到有功夫议论是非。

      听到雯惠所言,另一个小宫女连声附和:“是啊,这个徐先生跟二皇子一样吓人得紧。”

      “别胡说,”年龄稍大些的明霞阻了一句:“徐先生可是有名的相士,怎么会邪门儿。肯定是他看得见什么我们看不见的吧。”

      “真的啊,那么二皇子也是吗?”雯惠将信将疑地嘟囔着。

      “那谁晓得啊,这皇宫里邪门儿的事还少啊,赶紧做事吧。”

      顺着她们离去的方向,遥遥又似乎瞥见了那人撑伞的身影,以及他黑白分明的眼中难以捉摸的空明。

      其实,说那人邪门倒并没有错。他大约是这偌大皇城中,除了李贤,唯一能看到我的人。

      徐言的祖上是曾经的名门望族徐氏。相传,徐氏一族自古就擅长占星解梦,精通神鬼之道。但是在前朝的百年战乱中,徐氏元气大伤,逐渐败落。到了徐言这一辈,他父亲不想儿子再涉此道,便为儿子选择了求仕这条路。

      徐言遵从了父亲的决定,但是由于本身没什么后台,也似乎不通上下逢迎之术,虽然跻身翰林院,却一直只是个小小的典籍。

      直到五年前,圣上为噩梦困扰数日,四处寻访可解梦之人时,有人提及徐氏一族之事,方被宣招。徐言寥寥数语就解开了圣上心中郁结。于是一日之间,徐言就成为了北楚的国师。

      不问众生问鬼神,自古君主通病也。

      卷雨阁

      明怡殿虽然偏僻,但楼宇殿堂仍是皇室风范。后院临塘倚势而立的卷雨阁尤为精致,虽年久失修,却反添几许沧桑的气质。

      我捧着杯喝了一半的蝶憩茶,双腿悬空地坐在卷雨阁二层的窗台外。望着雨景,不时地将放在膝盖上碟中的点心塞进嘴里。

      “二皇子还要添茶吗?”身后是徐言恭敬的声音。

      “不必了,多谢先生。”回答的声音来自李贤。

      哼,跟我一天大呼小叫,见了先生到装成乖孩子了。

      “他不要,我要,还得再给我来一份点心哦。”

      我笑着将一条腿迈回屋内,冲着正在布茶徐言和绯璃举了举杯子和空了的碟子。

      “先生是来这里是看我的,不是来陪你开筵席的!”李贤端着茶盏,凉凉地丢过一句话。

      “二殿下,不妨事。”徐言打着圆场:“今日本来也没有什么课,我只是看着下雨,觉得是个吃茶聊天的好日子,就冒昧来了。二殿下近来读书辛苦,偶尔休息也是必要的。”

      “但是……”

      “况且凝昔姑娘这样吃,让人看着也很美味啊。”

      “嗯。”

      他的徐先生一发话,这小子基本就不回嘴了,乖乖喝着手里的茶。

      “对了,先生这茶为什么名叫蝶憩啊?”

      “二殿下您看这茶叶大多两叶相连,冲泡时浮起,就像憩息在花间的蝴蝶,顾有此名。臣的故乡盛产此茶,虽不及芩州七月荷有名,但臣独爱它的别样清香。”

      听着徐言的解释,李贤小大人似的又抿了一口道:“嗯,味道虽然清浅,却余香满口。”

      “是啊,听说茹妃娘娘也钟爱此茶。前些日六殿下生辰,大殿下带着六殿下专门找到臣,想寻些顶级的蝶憩,在六殿下生辰上作为自己的心意奉给茹妃娘娘,感谢母亲生育之恩。臣托了同乡带来京城,自己也留了一些,今日刚好就一起带来了。”

      听到徐言这么说,李贤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把茶杯放下,不再喝了。

      “殿下,怎么茶不适口吗?”见李贤放下茶杯,徐言有些纳闷。

      “哦,有些烫,我放一放。”

      “嗯,那就来尝尝这蝶憩做的茶点吧。”徐言递了一份给李贤:“这个听说是圣上嘱咐御膳房专门为茹妃娘娘烹制的。臣看着觉得别致又精致,就研究了方子让府中烹制的。”

      李贤接着盘子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我无奈地白了徐言一下,虽然说不知者不怪,但是这么精准地踩在伤口上,还真是不容易啊。

      “原来徐先生还通烹饪啊,那我一定要先试试啦。”

      我大喇喇地从徐言手上把点心抢了过来,两口就吃了个精光。只是稍微吃急了些,有些噎到,便顺手拿起李贤放在一侧的茶杯,一饮而尽。

      李贤瞧了瞧我,难得没有发脾气。只听他冲徐言道:“这个鬼东西随便惯了,先生莫要介意。”

      “凝昔姑娘如此真性情,徐某岂是囿于小节之人?”

      我帮你们解围,合着你们还拿我打趣?

      我轻轻哼了一声,眼睛扫过卷雨阁墙上的卧箜篌,便冲徐言道:“光是饮茶赏雨,未免有些无趣。听闻徐先生卧箜篌乃北楚一绝,不如献曲一首,助助兴啊?”

      听我这么说话,李贤皱起了眉头:“徐先生是国师,怎么随便给你来奏曲助兴?”

      “哦?”我瞧着徐言:“徐先生自己都说了不是囿于小节之人,师友相聚,至情至性,弹琴助兴算不得什么有失身份的事吧。”

      “师友相聚,歌以咏志,自然是风雅之事。只是徐某弹琴仅为自娱罢,不敢在二殿下和凝昔姑娘面前献丑。”

      我抱臂笑道: “徐先生这可是过谦了。听说先生曾为京城第一歌姬楼千月奏过一曲,当即艳惊四座,连楼千月的歌声都险些失色呢。”

      “徐先生?”

      听我这么一说,李贤有些愣了。也是,本朝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虽然徐言只是封着一个国师的虚衔,但是他还是有皇子师傅的身份,跑去给歌姬奏曲的确有失身份了。

      徐言自若地笑着,仿佛丝毫不觉得我刚刚说的有什么不妥。

      “既然凝昔姑娘坚持,徐言也不好扫兴。”

      说完,徐言起身将卧箜篌取下。

      只见他拨弄了几下,调好弦音,接着抬头冲我一笑。

      “既然是凝昔提意,那我有个不情之请。请你为我和歌一曲,可否?”

      “我?”

      “对,听听凝昔姑娘的歌喉,相信二殿下也会高兴的。”

      看着徐言笑得兴味十足,我有点发慌:“我唱歌很难听的,不要不要。”

      徐言并未退让:“徐某都献丑了,凝昔姑娘就不肯赏徐某这个脸?”

      “先生都请你了,你就唱吧,就算难听我们也不会笑话你的。”李贤帮着腔。

      我瞅瞅徐言和李贤,绯璃也是一脸爱莫能助。唉,四面楚歌,我只能唱了。

      “成,难听可别怪我啊!”

      “要唱何曲呢?”

      我思索着,蓦然蹙眉一叹:“原来这么些年,我会唱得只有这么一曲啊。徐先生听好,若你不能弹这曲,我别的也唱不了了。”

      言罢,我伸出右手在卧箜篌上断续地拨出一段旋律。琴声刚响起,一直没说话的绯璃脸色一变。

      “放心绯璃,没关系的。”我拍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这首曲,是千年前,他吹给我听的。他亲自为这首曲子写下了上阕的词。而这下阙,我用千年补齐,正好交还与他。
      “嗯,我记下了。”

      徐言双目微闭,手指流利地将我弹拨的旋律分毫不差地演绎了一边:“请吧。”

      “好。”看了李贤一眼,我便背过身去面向窗外。

      楼外烟雨迷蒙,雨水顺着屋檐打在木制的窗上,恰似搭配玲珑琴声的鼓点争鸣。清清喉咙,我就随着婉丽的卧箜篌声吟唱起来。

      烟波渺,扁舟逝,楚人无意入瑶台。
      凝昔处,相思结,
      瑶琴萧索,情痴难诉,
      乱,乱,乱

      人似旧,誓无踪,怨恋千年肠空断,
      泪已干,恨未平
      栏杆拍遍,欲诉还休
      叹,叹,叹

      浩瀚海底,幡然石下,我曾一唱再唱,却因心中不肯放手的怨恨,掀起了涛浪层层,伤及性命无数。于是罚禁之期,身负之石,一加再加。直至喉破腔裂,那歌声才终于停下。融进身下泥沼的残魄在无尽的黑暗里,续出了这剩下的半阙。
      今天,我将它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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