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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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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含翠！你怎么有空从井里出来了？”
我笑着就要上前去搭含翠的肩膀，却被跟上来的李翎手疾眼快地拨开了。
含翠用胳膊肘轻顶了下李翎，笑道：“本来是想好好睡一觉，可头顶上吵个不停，才跑出来看看热闹啊。”
说着，她转向李翎：“你怎么可以随便对二皇子殿下出手呢，还不赶紧道歉。”
李翎伸手牢牢拉着含翠，不大高兴地瞥了瞥嘴：“道什么歉，谁让他想带你走的！他要是再敢，我就吞了他的三魂六魄！”
“带含翠走？”我惊愕地掉头瞅李贤：“你小子胆子还不小啊，连李翎这个死鬼的老婆都敢抢啊？你不晓得有主儿的干粮不能碰啊？”
“凝昔。”含翠佯怒地瞪了我一眼，但是手还是牢牢地让李翎握在手里。
“你胡说什么呢！”李贤眉毛拧得都快掉了:“我只不过是想超度她罢了!”
“嗯？为什么啊？”李贤这番回答到让我摸不到头脑。
看着我一脸茫然，还在给脖子止血的李贤更气了：“还不是你说她倒霉的很，连胎都不能投。我就想要帮帮她，便按照之前先生教我的，画了个超度的灵符。”
“徐言那个半吊子能教你什么啊！”
“不许你说先生！”
“好好，我不说那个半吊子。”我息事宁人地冲李贤摆摆手：“然后呢？你就来超度含翠？”
“先生说过这个时辰最适合超度亡灵，我就带了灵符过来。谁知道我刚把符贴到井口，有股黑烟从井里冒出来，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被你砍得满脖子是血了。”
听完李贤的解释，含翠有点无奈地看着我：“凝昔，你怎么老是欺负二殿下呢？你看你胡说八道惹出这么多事。”
李贤有点傻眼： “什么胡说？难不成她骗我？”
含翠温和地笑了：“也不算骗，只是跟事实有些出入。”
李贤闻言目光凌厉地向我扫来，我权当看不见，转头欣赏着黑漆漆的暖雪院。
“我之前确实是因为灵力太弱，别说投胎，就是出这个井口也会被其他人吞噬掉。但是我也不愿意去吞噬其他更弱的亡灵来增强自己的灵力，所以就一直被困在这里。”
“那，你现在呢？”
“现在啊，”含翠话音拖在了口边，眼角瞥了瞥那拉着自己手不放的人，有些羞赧地笑道:“现在是我不想离开了。”
李翎的神情微动，拉着含翠的手攥得更紧了。
李贤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因为这两人的神态把话咽了回去。想他纵然年少，但是看着含翠和李翎的样子，估计也懂了七八分。
“不过真的谢谢你。”含翠费力地把手从李翎的爪子里抽出来，冲李贤欠了欠身：“真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除了他第一个想要帮我的人。”
“我，我并没有做什么。”被含翠温和地注视着，李贤竟看起来有点慌，红着脸支吾着低下头去。
见含翠道谢，死鬼李翎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冲他抱了抱拳：“我也跟你道歉，不该上你的身，但是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对含翠做什么，我是不会饶了你的。”
“李翎。”含翠有些嗔怪地拉了拉李翎的衣角：“有你这么道歉的么。”
“行，我道歉！不过刀伤的事，可不能算在我头上！”
李贤淡淡地看着道个歉还理直气壮的李翎，嘴角却涌上一抹恶作剧的笑。他也回了一礼道：“刀伤的事自然要找那个鬼东西来算。而且上身的事我已经不介意了，毕竟烤肉皇帝的故事可不是每天都能听到。”
他话音刚落，我和含翠都同时笑出了声。
“好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凝昔你该带二殿下回去了。”见李翎又要发火，含翠连忙扯开了话题。
“哦，好。”我点点头，别有深意地看向含翠：“既然含翠你都下逐客令了，我们也不好再打扰你们这对神仙眷侣的甜蜜时光啦。”
含翠苦笑着：“一天不贫嘴你就不痛快吗？早些回去吧。李翎，我们走吧。”
说完，她纵身一跃，就消失在了井中。
见含翠离开，李翎也站到了井沿上，瞪着一双红色的眸子冲李贤道：“小子，我可看着你呢。如果你再胆敢来干什么超度含翠的事情，我不会让你好受的。”
李贤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权当听见。
我无奈地上前推了把李翎：“好啦好啦，赶紧找你家娘子去吧。”
“知道！”
李翎躲开我的手，正待要跳进井中，却猛地回头冲我和李贤阴恻恻地笑了：“凝昔，你也赶紧带着你的小心肝回去吧。”
“你!”
我正要翻脸，这小子却逃得更快，眨眼就不见了。
我脸上有些挂不住地看看李贤，他倒是神色如常地掸了掸衣衫上沾染地灰尘，然后兀自转身朝暖雪院的角门走去。我也连忙跟上他的脚步。
回到住处时，已经接近夜半了。明怡殿向来管辖松散，连守夜的宫女也都溜去睡觉了。我和李贤走回他的寝殿，发现绯璃已经变回云雀，缩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小红球蹲在李贤的书桌上，看样子是睡熟了。她的身边摆着两个食盒。
我先弄了些热水打发李贤去内间洗漱，然后自己端着食盒溜达到寝殿的外间，推开一排对着院落的窗户，一跃坐在了窗台上。
一盏茶的功夫，梳洗好的李贤也出来了。他径直走到窗边，盯着外面的月色望了望，也撑着窗框，翻身坐在了我旁边。
我打开食盒，递给他一盘糯米藕：“这凉东西夜里吃多了会积食，就吃一两块吧。”
看见糯米藕，李贤的眼睛有些欣喜地亮了亮。他接过盘子，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这晚上还是寒气中，披件衣服吧。”
我挥挥手指，挂在一侧的长袍就落进我手上。见他没有反对，我便帮他披好。
“你不吃一点吗？”
“我不爱吃这个。”
“你不爱吃？”李贤有些诧异：“那这糯米藕是你专门给我带回来的？”
“是绯璃知道你爱吃，非要带回来。”
听我这么说，李贤没再说什么，继续默默地嚼着糯米藕。
我扶着窗框，仰头望着升至中天的明月，感叹着自己低下的聊天技能。
“你认识他们多久了？”
隔了一阵，我听到李贤把盘子放回食盒的声音，大约是吃完了。
“含翠和李翎吗？也不算很久，一二十年吧。当时我被丢到这里来等你转世，实在太无聊了就到处溜达。在暖雪院里，遇到了他们。”
“那么，他们是怎么遇见的呢？”
“他们啊。”我点着下巴，回忆道：“听含翠说，这座皇城是南楚之前的王朝修建的，大约五六百年了吧，她也是在那时被掐死丢进枯井里的。而后来的李翎也是在这个井里被活活烧死的。所以我猜他们大概是这么遇见的。”
“那他们就一直待在井里，不去投胎吗？”
“嗯，含翠是不想去，而李翎是不能去。”
“什么意思？”
“你没看出来李翎和含翠的不同吗？”
我转头看李贤，见他摇头，便继续解释道：“含翠只是个鬼魂。可李翎他已经吞噬了太多魂魄，堕入魔道了。为魔就不能再过那奈何桥了。”
“所以含翠也不走了？”
“有李翎在，她还走什么呢？”我轻叹了一句，不再多说什么了。
李贤看了看我，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有李翎在，我还走什么呢？
这句话是当年含翠说给我听的。
记得某一年的七夕，好像当时李贤尚在襁褓。我放了绯璃去找长遥叙旧，自己闲的无聊就弄了吃食去暖雪院找含翠和李翎。谁知总是粘着含翠的李翎竟然不出来。一问才知道，因为吞噬魂魄过多，李翎常会发生灵力逆行的情况，必须留在井里调养。
“你知道，他是不能回头的了，对吗？”我靠在井边，仰望着那时七夕的夜空，轻声问含翠。
“我知道。”含翠安然地回答道：“当年李翎是因为积怨太深才会吞噬魂魄，导致堕入魔道。我见到他时，就知道他也许永世都不能超生了。”
“嗯。”
“你知道么，我当时特别怕他，可是他却从没有伤害过我。不仅没有伤害我，他还一再想帮我。虽然总是口气很差，但心却是好的。”
我微微侧过身，瞧见含翠半垂的眼帘中闪着盈盈的光泽。
“我在人间只活到了十几岁，记忆里除了饥饿，父母的殴打，宫里主子的虐待，再就是被掐死的痛。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把我当作人。没成想做了鬼，竟能遇到一个想要帮我的人，像对待人一样对待我的人。”
说到此处，含翠苦笑着耸了耸肩：“说他是好人吧，那些被吞噬的魂魄是定然不服的。可对我来说，他就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了。”
“可你知道的，如果你不入轮回也不……”
“我知道，”含翠和善地打断了我:“如果不如轮回也不吞噬其他灵体，我的魂魄将越来越弱，最后烟消云散。”
“那你？”
看着我迟疑的神情，含翠冲我顽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想你是懂的，我是不会去吞噬其他灵魂的，但我也是不会走的。”
夏夜的清露从梧桐叶梢坠落，落在我的脸颊。望着含翠纤纤的身影，我好像看见了千年前的自己。
有你在，我已然别无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