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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空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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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同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待遇差得这么离谱啊。”同我并肩坐在屋顶的绯璃，望着装点一新的暖雪院不禁感叹。
“就是啊，就是啊。”我往嘴里塞着鸡腿点着头，一边急切地眺望着上菜的宫人的动向：“糯米藕还没好吗？怎么不见摆上来啊？”
绯璃翻了个白眼，伸手帮我擦了擦嘴边的油渍：“凝昔姐姐，你这哪里是仙树之灵啊，分明是饿死鬼投胎。”
我笑眯眯地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卤肉，继续眼巴巴地望着暖雪院外来来往往手提食盒的宫女。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李贤啊？”绯璃拈了一块桃花酥递给我。
我接在手里，咬了一口，心不在焉的说：“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绯璃叹了口气：“你今天跟他闹了那么一大场，我真担心他又像几年前那次一般。”
“不会的，我们送他回去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放心啦，他这会估计正在复习他徐先生布置的功课呢，不会有大事的。”
“你啊，”绯璃斜眼瞧着我，笑了：“一旦被人说中了心事，就喜欢说一大堆话掩饰。”
我脸一红，扭过头继续啃手里的桃花酥。
要说不担心不内疚，那是不可能的。现在想想自己今日的行径，若是引得李贤像六年前那般再度发病，估计长遥会不等天庭判罚就直接把我塞回九层深海之下。
算起时间来，也已经是好几千年的老妖怪了，怎么还是这么心浮气躁呢？唉，我叹口气，心里愈发有些憋屈。吃完了手里的桃花酥，又从绯璃身边的食盒里拿起一块肘子肉。
谁知绯璃劈手就夺了下来，冲我一笑：“少抢我的。有空在这里垂头丧气，怎么做事情之前不多想想呢。”
说完，她就把肘子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真不该把你托付给长遥，你现在变得跟他一样又恶毒又唠叨，一点都不可爱了！”我皱着眉，狠狠地戳了下绯璃翘翘的小鼻尖。
“在凝昔姐姐眼里，绯璃哪里有二皇子殿下可爱啊，”绯璃笑眯眯地拖着长音：“不过也亏得他可爱，否则凝昔姐姐怎么会守在这里一个时辰，专门来等他最喜欢的糯米藕啊。”
“绯璃。”我咬着牙，狠狠地瞪着她。
“啊呀呀，送点心的宫女来了，我去看看有没有糯米藕！”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绯璃已经一个闪身跃下了屋檐。
“算你跑的快。”
我气哼哼地望着绯璃消失的方向，之间她霎时化身成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宫女，混进了来来往往的宫人中。
暖雪院中挂满了点着长烛的灯笼，照彻深夜。中庭摆开一张长桌，上面放满了各色佳肴，手提食盒、端着酒水的宫人们络绎不绝地穿梭其间。热闹如此，但列席的其实只有皇帝，茹妃和茹妃的两位皇子。
只见皇帝握着身边茹妃的手，两人斜靠在明黄长椅上。李瑜趴在父亲膝盖上，撒娇似地嘟囔着什么，引来皇帝阵阵爽朗的笑声。茹妃的长子李政则站在父母的身侧，代替宫人侍奉着父母茶点，边颔首聆听弟弟的无忌童言。两侧围廊里琴师的琴声还有歌女的吟唱，夹杂着断续的笑语欢声，满溢整个院落。
同样是皇子，同样是生辰，我的记忆里似乎只有空荡荡的明怡殿中那张倔强地不肯哭的脸，还有一碗冷掉的长寿面。
我看得入神，直到眼底有些发涩，才连忙挪开了目光，望向天空。今日月色正佳，几缕云托衬着，恰似刚开了半枝的玉茗。我张开双臂往后一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晚风带着温凉的气息就从指端融进身体，渐渐化去丝丝心绪遣倦。
“凝昔姐姐，你再不醒，这些点心就要冷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绯璃推醒了。我揉揉眼睛站起身，发现暖雪院中已经漆黑一片。明明只是做了会吸纳天地灵气的工作，怎么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我睡了多久啊？”
“反正我取了糯米藕回来，你就睡死了，怎么都叫不醒。我估计怎么也有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我愣了愣，看着手里提着两个食盒的绯璃，忙道：“那绯璃你赶紧把点心给李贤送过去，这个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呢？”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灵力还没调整过来，念不了腾云咒，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绯璃无奈地摇了摇头，拎着食盒再次跳下了屋檐。
我闭上眼睛，开始调理气息。猛然间，我觉得胸口一沉，脚下一滑差点从屋檐上掉下来。
不好，李贤出事了！
而且，他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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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屋顶上爬下来，循着直觉，很快就找到了站在暖雪院角落里的李贤。隔着夜色，我看不清他的神态，只是隐约瞧见他直挺挺地站在枯井旁，一动不动。
我收住了脚底的步子，微眯了眯双眼。果然不出所料，李贤的周身都在散发着一股阴邪之气，在暗夜中跃动着殷红的颜色。
我摊开右手，用灵力自右手掌心缓缓化出一把银色的短刀。攥紧刀柄，我收好自己的气息，然后一个箭步蹿到了李贤的身后。不等他反应，刀刃就贴上了他的脖颈。
我厉声道:“快点给我滚出去，不然就别怪我出手了。”
“我不信你下得了手。”响起的是李贤的声音，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觉得我下不了手？”我反问。
李贤冷冷地哼了一声，扭头看我，他的瞳仁变成了殷红的颜色，在月色下看着愈发骇人。
“那你还真的是看错人了。”
我说着，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李贤白皙的脖颈随即被切开了口子，鲜血顺着刀背缓缓淌下。
“你！”李贤吃痛地喊了一声，跟着一个回身似乎要夺我手中的刀。
我右手顺势收回了刀子，接着左手一掌击中李贤的背心，他一个踉跄就扑到在地上。我上前一脚踩住那单薄的肩膀，提刀再次抵住他的脖子。
“还不滚出来！”
“……”
我作势又要出手，李贤立刻出声了：“算你狠！”
“肯滚出来了？”
李贤点了点头，只见他身子一抖，瞳孔的红色慢慢褪去，周身的邪气也跟着散去了。我这才松开手，拉他站起来。
这个死小子，明明自己的灵龙之魄就容易招引鬼怪，还敢大半夜的在这冤魂横行的皇宫乱转悠！
“李贤！醒醒！”
他的眼神还有些发直，被我摇晃了两下，才昏昏沉沉地应声：“嗯。”
“李贤！李贤！”
“嗯。”还是副呆呆傻傻的样子。
我眉头一拧：“你小子给老娘清醒点！”
一声吼，李贤总算转醒过来了。他先是瞪着眼睛盯了我半天，然后看着我手里还没收起来的短刀，再伸手摸了摸自己淌血的脖子。
“你砍我！”
“……”我被他吼得一懵，忘了怎么解释。
“你这个鬼婆娘，太过分了！一天不害我就不舒服吗？”
见我不说话，李贤以为我认了，愤愤然地捂着脖子，伸手就要夺我手里的刀。
这才是好心没好报呢！
我气呼呼地想着，侧身躲了一步，然后反手抓着李贤的衣领，把他制住。
“你放手！你这个鬼婆娘，太过分了！”李贤挣扎着，张牙舞爪起来，丝毫没有往日的仪态。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右手的刀向他身下比划了一下：“这里我没有设结界，你给我老实点不要吵。如果再大吵大嚷，引得其他人来了，我就直接送你去当站殿黄门。”
“你！”李贤眼睛睁得更圆了，大概是头一次被这么胁迫，脸涨得都有些发紫。可因为“要害”受胁，憋了半天，还是老实了。
“你啊！好心没好报！”我松开了手，收起手里的刀，弯起嘴角朗声道：“告诉你，是你小子被上了，我那是救你！”
“他是被上身了！不是被上了！我才不会那么没品味上他呢。”
听不懂我话里话的李贤没有回嘴，倒是在暗处响起了反驳的声音。
“噢，你还敢滚出来啊。”我正眼都不抬，只扬了扬手，网起了结界，然后冲着暗处道：“还没被揍够吗？是还想让我代含翠教训教训你吗？李翎？”
“哼，要不是伤了你会惹含翠生气，我才不会轻易认输呢！”
随着声音，一道红光从树影底闪出，落在眼前就成了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模样，幽暗的眼底满是不服气的神情。
“呐，”我抬手一指，冲李贤道：“是这个死鬼李翎上了你，老娘刚是为了救你，还不快跪下谢我救命之恩。”
李贤撇了一眼来人，压根没有理会的意思，接着冲我指着自己的脖子：“你这是救我？”
“是啊。”
“有你这样救人的吗？不是脖子一刀，就是背后一脚？”
“我就是这么救人的，不乐意，我还不伺候了呢。”
“那正好，没了你整我，我堂堂皇子正好乐得消停！”
“嘿，我……”
“你们能不能回去再打情骂俏，尊重下在场的其他人。”
我刚要回嘴惩治李贤，却被李翎打断了。于是，我转身回手狠狠地拍了下李翎的头:“你还有脸说，这堆麻烦就是你搞出来的！”
“疼！”李翎捂着脑袋喊叫着，却不敢还手，只是躲了几步阴沉沉地瞪着我。
“等等，他叫李翎？”
听到李贤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李翎一挺胸，答道：“是啊，叫你李翎大爷干嘛？”
啪！我走上前对着他头顶心伸手又是一掌：“你给我老实点！”
看着李贤不可置信的目光，我念头一转，立刻理解了。
我拽着李翎走到李贤面前，笑道：“你想得没错，他就是前朝最后一任君主，李翎。”
想当年，立国两百年的李氏王朝遭遇叛乱。楚孝帝带着妃嫔臣子从原先的帝都一路逃到平京。两年后，孝帝薨，楚哀帝登基。登基不满一个月，叛军杀入平京，李氏王朝覆灭。后本朝先帝平乱，重建李家王朝。为不忘前耻，仍定都平京，国号北楚，而叛乱之前楚国则称南楚。
这个红彤彤的死鬼，就是历史上的南楚末帝，楚哀帝李翎。
“以身殉国的楚哀帝就是他？”李贤惊讶地都快忘记自己脖子的伤还在淌血。
我伸手丢给他一块帕子，点点头：“是啊，看他红了吧唧的样子，就是因为他是给烧死的。”
“去你的！我那是以身殉国，宁死不降！”
“殉你个头！明明叛军深夜杀入平京皇城，你逃进暖雪院中。慌乱之中，你竟然带着灯笼一起跳进了枯井里，灯笼点着了衣服，你就被这么活活烧死了。”
“要，要不是寡人我一时失查……”
“这个时候又叫自己寡人了，别给皇室丢人了。”我不屑地撇了撇嘴：“后来是因为正殿在混乱中也起了大火，待灭火之后，发现烧死人无数，难以辨别，大家才会以为你是自焚殉国的！不然，你将会幸运的成为，楚国历史上第一个做了烤肉的亡国君！”
语毕，院落里顿时一片宁静，一人一鬼一灵面面相觑。
“烤肉……”李贤按着脖子上的伤口，脸上表情有些扭曲，显然是在忍笑：“原来你是这么死的？亏那些文人墨客还日日称道，说什么哀帝以己之身殉楚国天下。竟然是这么回事。”
“你！”
李翎气的头发都要炸起来，刚想对李贤出手，但瞧了瞧我，又压下了怒火。只见他冷冷地瞪着李贤，低声道：“你觉得我可笑？我告诉你，你也是生在这帝王之家，有你倒霉屈辱的时候。到时候，你估计比我还可笑。”
看着李翎严肃的神情，李贤渐渐止了笑，但仍忍不住回了一句：“就算如此，我跳井的时候，也会先看看那井里是不是有水。”
“可是如果有水，那跳进来不成了泡饼了？”
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我们三人一同转身。只见之前遇到的那个翠衣少女，正站在井口笑意盈盈地看着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