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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逢(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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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自己的眼前的景色正在慢慢变红,连忙稳住心神,努力拉着自己不要掉进那些深不见底的记忆里。
我压着呼吸,温言道:“她是你的母亲,别这样去说她。我知道你是在气你的父皇,气他既不在乎你也不在乎你的母亲。可是你要晓得,这世上很多事情本身就是……”
“你闭嘴。”李贤被说中痛处,脸上原本凄然的表情一下子凶狠起来:“你懂什么!”
我收了声音,等他后面的话。
“我根本不稀罕他的在乎!”李贤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独独我和母亲就要受到这种冷遇?这不公平。”
“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我冷冷地打断了他:“比起很多人,你们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无论如何,你母亲还是有了采女的份位,不用再当宫女,而你也成了皇子。比起宫中那些宫女太监,比起宫外那些贫苦百姓,你们已经好得太多了。”
李贤被我的一传连珠炮堵得有些语塞,狰狞的神态略略放松了些:“可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一样都是皇子的母亲,一样都是皇子,凭什么只有我和母亲要遭受这样待遇。”
他这么孩子气的话一出来,我几乎是要笑了。但看他那愤愤然的样子,我还是收住了脸上的表情,继续用安慰的口气说道:“我明白你的感受。只是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世间有太多不平,你的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是你必须熬过去的。”
“为什么只有我和我母亲要去熬?而我父皇不用?为什么茹妃就可以桂殿兰宫,为什么我的兄弟姐妹就能获得盛宠,而母亲却孤零零地死在了寒宫冷院中?”说着,他愤怒的眼神中又添了了几分倨傲:“况且,我是皇子,我们凭什么要跟那些低贱的平民一般,承受这番不堪?”
看着他眼中那不属于孩童的冷傲,还有那份自以为是,我感到胸口有股气腾升而起,眼前变得一片鲜红。
“你以为你真的和那些所谓的低贱平民有什么不同么?”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贤似乎有些被我的眼神吓到,但还是嘴硬道:“自然!”
我笑了:“其实你知道吗,在我眼里其实你们都一样。比如我现在杀死你,并不会比杀死一个平民更难。不,应该说,并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难。”
“你!”
“你现在仍旧享受着锦衣玉食,仍旧住在朱墙碧瓦下,比起那些贫民百姓,你和你母亲所遭受的痛苦,所遭受的那么一点点不公,真的屁都不算。”
啪!
李贤狠狠一巴掌呼过来,打掉了我脸上所有的笑意。我猛地扣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扭制住了他。
“我是大楚堂堂皇子!你竟敢拿那些贱民跟我相比!他们是什么东西!”李贤疼得脸色都变了,嘴上仍旧不肯认输。
“你的意思是说,因为你是皇子,所以你的不平才是不平?因为你高贵,连你的痛苦都比他们高贵?”我敛着眸子,手指一根根收紧:“那些下贱的人就算是枉死,也是不足为惜的?”
李贤被我的表情骇住了,结结巴巴道:“你放手。”
我没有理会,反而更加使劲:“可如果这样的话,那不是正好证明了,你认为身份高的人就是高贵,就该踩在他人头上。那么你母亲也没有不公可言。比起皇帝来说,你们不过都是贱民,就是被踩死也不足为惜!”
李贤咬着牙,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贱民,因为没有身份,所以就可为人生杀予夺,连痛苦都是不值钱的吗?那你和你的母亲,也是活该如此!偌大皇宫中,你们不过蝼蚁,轻轻一踩就支离破碎了,你不晓得吗?”
“你大胆!你给我闭嘴!”他嘶吼着,挣扎着,却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你有本事让我停下吗?你有这个本事吗?”我挑着眉毛,脸上的笑愈发张扬。残破的心底仿佛有妖异的蛇在吐着信子,搔闹着每一寸伤口。
自以为是?自命不凡?这般口吻,这种神气,我忍不得,忍不了。我想让他哭,我想让他挫败地嚎哭,因为无能为力,因为无可奈何,哭到连声音都被夺走。
“怎么?堂堂尊贵的二皇子,连命令个鬼东西的能力都没有?你又算什么东西!贱民?你又有多高贵了?”
说着,我把他拖着走到暖雪院一侧的枯井旁,指着井口:“看见那口井了吗?看见了吗?”
“……”李贤别开脑袋,胸膛上下剧烈地起伏着,好像在死命忍住哽咽声。
我捏着他的脸,把他压向井口:“我让你看着!这不仅是口井,这口井里还住了一个女鬼。”
“你胡说!”
“我胡说?我告诉你,这里面就住一个女鬼,叫做含翠,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快有几百年了。”
“那,那又怎么样?”
“她死的时候就跟你差不多大。她只是不小心撞见了一桩皇室秘密,就被人活生生掐死。死后,她的尸身被丢进了井里。”
“这关我什么事。”
我嘴角一扬,把他往井口一按:“你说我要是现在把你丢进这井里,你的痛苦不会被她更多,更高贵?她吃过的苦,我让你都尝一遍,看你还能不能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这么说着,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鲜红的颜色充满了视线每个角落。我听到千年前困在九层深海下的自己正在叫喊:杀了他!杀了他!
“放肆,鬼婆娘,你给我放手!”李贤似乎还没感到我异样,又气又急地挣扎着。
四月的风在暖雪园里悄然荡漾,抚弄着半开的山茶,卷起柔甜的香气。因为结界的关系,暖学院中的其他人完全没有听到这里的异常。我能听到墙外有一队巡逻的侍卫匆匆穿过甬道,整齐的步伐敲击着铺就的青石,仿佛百千年前更夫深夜的梆声,飘摇而去。
没人看得见他,更没人听得到他。只要我再使劲一点,他也将成为这井底的孤魂一缕。我们千年的仇怨,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结束了?
这么想着,我慢慢开始加大手里的力道。原本还在挣扎的李贤似乎一下子慌了,我感觉他好像在扭头看我。但是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幸好,你要死了。否则继续这么活着,也太可怜了。”
韩修对我说这句话时,我正捂着破裂的胸口躺在凝昔仙树的残骸上。他站在我的身旁,单手举着我那颗还在滴滴答答淌着血的心脏。他俯身看我,手上的血滴正落到我的眼睛里。我的视线变得鲜红一片。
好半天,我才重新看见手边他飘飘的衣摆。我想要去抓,他却轻轻一抖衣袖,转身离开了。
我躺在原地,妄图用手堵住心口的空洞。心口的血顺着手指的缝隙涌出,连同被融化的雪水,一起流入了身下的凝昔仙树的残枝里。那些残枝上,还保留着最后一枚尚未成熟的相思果。我眯着眼睛,看着那枚相思果一点点由青变红。
那是我的相思果,凝结的是我与韩修的往昔。只是因为太过虚假和短暂,只生成了那么小小的一枚果实。随着我的意识逐渐模糊,那枚果实也开始迅速呈现腐败之势。一旦相思不再,相思果也会腐烂。我咬着牙,伸手想去够那枚果子,但手指只是勉强碰到却抓不到。
至少给我留下点什么吧。
“我是你的相思,如果你希望,我就留下。”
恍恍惚惚中,我听到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回应我。
求求你,留下来。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叫声,那枚相思果化成了一只丹红的云雀。它在空中哀鸣了几声后,轻轻地落在了我手心里。
“那么,我的名字呢?”
“绯似红云,明澈若璃,你就叫绯璃,好不好?”
在绯璃一串惊声啼叫中,我的眼前重新变得一片清明。看到被我硬生生压在井口上的李贤,我连忙松了手。
李贤站起身,脸上和身上都蹭了不少灰尘。我伸手想帮他清理,却被他伸手挡住了。
他抬眼看我:“你刚刚想要杀我?”
“怎讲?”
看我不置可否的态度,李贤稍稍犹豫了下,接着道:“你恨我?”
我几乎笑出了声:“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要……”
“是我出手重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间被不公折磨的并不只有你和你的母亲。”我从李贤袖摆抽出他的帕子,帮他擦掉脸上的灰,这次他再次躲开。
“你放心,以后我不会这么做了。这次,我向你道歉。”
李贤看看我,默默向井边退了几步,拉开同我之间的距离。我并不跟上,转过身悠然地环视着暖雪院。此时春光正好,柔软地散落在院子里疏落的花木上,熠熠闪着明媚的色泽,映得眼睛都不由暖了。
“你刚说的,是真的吗?”
就在我近乎要开始发呆的时候,李贤忽然没由头地开口问道。
“啊?什么事?”我回身看他,发现他正朝那井口里探看,便道:“你是问那个被掐死,丢在这井中的女孩?是的,这是真的。而且,我敢说她并不是唯一一个。”
“她一直就在这里吗?”
“嗯,几百年了。她不敢投胎,就一直躲在这井中。”
“不敢投胎?”
“因为这皇宫中冤魂太多,执念过深不肯投胎的皆成妖成魔,专以抓那些游魂为食。她一旦出井,别说投胎了,可能连这个小院都走不出去。”
这么回答着,我又有些想笑。我们的问答如此自然,就好像刚刚那一出你死我活的情景从未出现过。
李贤来回摩挲着井台,权衡了一阵,方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呵呵,你忘了我是鬼婆娘啊!皇宫里的这些鬼怪我可没有不认识的。”
他点点头,再次望着枯井,神情似乎有些哀恸。
我重新走到他身边,轻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放心,你的母亲已经入了轮回,我找了点关系,她的来世不会再这么辛苦了。”
李贤肩膀一抖,猛地回头看我:“真的?”
“真的。”
“你不是为了哄我吧?”他有些不信:“不然你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况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被他这么一说,我的脸有些挂不住了。毕竟做了凝昔仙子那么多年,这种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不想让他人知道,尤其是李贤和绯璃,所以才从来没有提过。
“你是在哄我,对吧。”李贤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
我正色道:“鬼婆娘不打诳语,况且这么一点小事……”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贤扑了满怀。他双手把我紧紧搂住,头狠狠地压在我的肩头。我本来反射性地想要把他推开,却发现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我叹了口气,伸手也轻轻地回抱住他。
“谢谢你,凝昔。”
耳边传来他微不可及的道谢声,我的胸口抽了一下。我在他背上拍了拍,表示听到了。
恨归恨,怨归怨,可无论是韩修还是李贤,被这么温柔地喊一声凝昔,我还是抵挡不了。
“那个姑娘,她叫什么?”
“含翠。”
日暮含烟,纤柳带翠。我这么回答着,微微抬起头,脸却刷的红了。
一个一身嫩绿装束的女孩,正坐在井沿上冲我灿然一笑。接着又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