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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逢(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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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臭小子。”
“喂,小鬼头。”
“李贤,李贤,李贤,李贤。”
在我锲而不舍的喊叫下,坐在书桌前的李贤终于肯抬起头,但是就扫了一眼蹲在窗台上的我便很快再次低下头去。
自从那日从巍山行宫回来后,李贤这个小子就不太正常了。饭也不怎么吃,话也不说,成日闷在书桌前翻来覆去地看着先生留的课业,但也没接到要检查他功课的旨意。想来也是在大殿上看到
同为皇子的弟弟如此受宠,自己却被扔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搁谁心里也不好受。
为了逗他开心,我和绯璃想尽了办法,弄来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可人家二皇子就是板着个臭脸,谁也不肯搭理。我和绯璃送来的东西一律丢在地上,看也不看。
其实按照我以往的性子,早把这个小子绑到椅子上,逼着他把欠下的几顿饭都给我吃了,然后再哭着跟我和绯璃为了他这几天的行径道歉。
但,一是我那天想通了,这孩子毕竟大了,成日里已经被冷遇得快要变态,我再这么瞎折腾他迟早变韩修第二,而且长遥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二是凝昔我就是个怂包,每次都是心里想想,每次撑死也不过是把他绊倒摔一跤,或者踢进才齐腰深的池塘里,再过分的是不敢做的。
第二个理由是绯璃补充的。
所以我本来打算再晾他几天,以我对这个臭小子的了解,他再饿个两天肯定撑不住了。但是看了看今天的日子,我发现不能再等了。
“不想出去走走吗?老在这里不闷吗?”
我翻过窗户,径直走到李贤身边,一屁股坐到他的书桌上,伸手按住了他眼前的书卷。李贤也不闹,又从手边拿起一本。
“别老看书了,我们出去走走吧。”我伸手把那一本也抽走:“要不要我陪你去暖雪院?”
李贤本要抢书的手顿了顿,有些讶异地看着我:“你记得?”
这个傻子,我怎么会不记得呢,你以为每年送来明怡殿的祭品还真是你父皇的赏赐啊。
今天是李贤母亲的忌日。
李贤的母亲是在六年前离世的,彼时也仅仅封了个采女住在当时茹妃漱玉宫的侧殿暖雪院中。也是在那年,李贤迁出了暖雪院,被丢在这个明怡殿中。第二年他母亲的忌日,他一直眼巴巴地等着他父皇的召见,以为父皇至少会在这一天和他一起追悼一下他的母亲。可是那一天正赶上茹妃幼子李瑜出生,李贤和岚采女早都被皇帝忘到了九霄云外。
那一晚,李贤在明怡殿里站了整整一晚,不哭也不语,就那么呆呆地等待着。我那日正好被长遥召回天庭,回来的时候发现李贤这幅样子吓了一跳。思索了半天,才明白他到底在干什么。于是之后每年的今日,我便让绯璃办成宫中黄门送来祭品,说是皇帝的旨意。至于那个皇帝老儿,到真的是一次都没有想起来过。
那个把他丢在脑后的惹他不开心,倒是我这个年年给他筹备祭品的还得在这里热脸贴冷屁股。
这么想着,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拿书敲了一下李贤的额头:“怎么,终于肯跟我说话啦!”
“哎呦。”李贤捂住额头,刚想吼我,又突然转了口:“你怎么记得今天?”
我从桌上跳下来,指了指外间:“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有送祭品的黄门,估计一会就到了。”
李贤听言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死板了好些时日的脸总算有些少年的气色。虽然他努力压着,但是开心的神情还是从眉间溢出来。就这么米粒大点的恩遇,就让他这么开心,我还真为我和绯璃这些天费的功夫不值。
虽然这么想,见他压了好几天的闷气消了,我也心情大好:“你快去吧接祭品吧。中午吃过饭,我带你去暖雪院祭拜,如何?”
“那里现在是茹妃的居所,我能去吗?”
看他又迟疑又期待的神情,我得意的笑了:“废话,这点本事再没有,我还在怎么做你的背后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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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雪院位于茹妃漱玉宫的西翼,原本只是一处小院落,李贤的母亲封在这里后稍做过修葺。他母亲离世后,茹妃便命人进行了改建,移植许多花木,俨然是给自己添了个小型的花园。茹妃多是办赏花或者赏月的宴席时会来这里,其他日子很少到这里来。除了一些负责照顾花木的宫人早晚会前来,暖雪院平日里,尤其是午后其实很少有人。
我和李贤抵达暖雪院的时候,绯璃已经提前打探好了。她引我们从西侧的角门进去。她自己留下守着门口,若有人进来能随时知道。
因为宫中不能随意烧纸,祭拜的仪式很简单。我在暖雪院中央几处杜鹃花丛旁选了个地方,放上备好的方几,在摆上带来的香炉和各色瓜果祭品。李贤小心地从怀里掏出丝帕包裹的牌位,摆在方几上。我把手里点好的线香递给他,便退到一侧,留他独自跟母亲说说话。
比起李贤和他母亲居住时简朴的样子,暖雪院确实变了不少。花木扶疏,雕梁画栋,真真变成了个繁华所在。我走到立在几树梨花树旁的秋千架上坐下,脚支着地来回打着摆,远远地望着李贤跪拜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鸟鸣,一团红烟在眼前炸开。
“凝昔姐姐,我瞧见有人从角门进来了,我们快收拾了离开。”
听到绯璃的话,我连忙从秋千架上跳下,跟着绯璃一起跑到李贤身边。赶巧他刚刚祭拜完毕,正在起身把母亲的牌位揣进怀里。
“有人来了,这些祭品绯璃你帮忙收拾,我先带李贤离开。”
“好的,你们先走。”
我手中掐了一个隐身咒把李贤罩住,然后带着他往外走去。没想到刚走出几步就看到不远处十来个宫女从角门走进暖雪院。她们有的怀抱锦垫,有的抬着风炉和绣墩,还有几个拿了满手鲜亮彩纸扎好的灯笼,浩浩荡荡地朝我们走来。
虽然有隐身咒,我还是拉着李贤躲到了一侧粗壮的银杏树后,打算等她们走过去再溜走。
“惠文姐姐,你慢一点,我俩抬着风炉走不快。”
队伍打头叫惠文的宫女脚步略略慢了些,一面告诫道:“动静小一点,李公公专门嘱咐让我们从角门进来,就是担心茹妃娘娘发现。”
“是。”被说的小宫女赶紧敛声,抬着风炉跟上队伍。
跟在惠文身后,跟她年龄相仿的宫女低声搭话:“之前听说圣上要在御花园摆宴为六皇子庆生,怎么突然又吩咐我们来这里布置啊?”
“听李公公说,茹妃娘娘之前就跟圣上念叨过,说小孩子生辰大摆宴席太过奢靡,不若小小家宴更显得温馨团圆。所以圣上说是要御花园大摆宴宴,实则是要在这暖雪园给茹妃娘娘和小皇子一个惊喜。”
“哎呦呦,茹妃娘娘这盛宠也是无人比肩了,保不齐隔年就要荣升贵妃了吧。”
“好啦,我们快些吧,后面还有的忙呢。”
等她们都走过去之后,我才和李贤从树后绕出来。
“我之前还想着暖雪园常日无人,没想到碰到这么一出。还好没被撞见。我们走吧。”
我走了几步,却发现李贤没有跟上。回头去看,之间他站在石子铺就的小路上,望着那几个宫女离去的方向。
“我们走……”我上前要去拉他,却被他的脸色吓到了。
他的脸有些发红,估计是刚刚哭过眼泪没有擦干。薄而倨傲的嘴唇紧紧地抿着,红肿的眼睛透出一股阴冷的恨意,看起来几乎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反倒像是……
像是个被囚禁在九重深海下日夜呼喊的可怕妖怪。
我稳了稳心神,双手放在李贤肩膀上,直视着他:“李贤,我们走吧。”
李贤看着我,半晌,吐出三个字:“为什么?”
“嗯?”
“为什么?”他又说了一遍,眼中的神色愈发凛冽了。
“你想问?”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有点心虚,但还是放松表情:“臭小子,你胡闹什么,我骗你什么了?”
“这些年的祭品并不是他的旨,是你送来的,对吗?”
“……”
“我早就该猜到了,哪有年年送祭品,却连进来看一眼牌位都不来呢。”
“李贤……”
“她倒是还眼巴巴地以为他回来,连走的那天都在等。”他的声音抖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真可悲。”
“别这样说……”
“为什么不说?看着别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自己连死都没人来探望,连忌日都没有被想起过。这样的人,凝昔你不觉得不可悲么?”
我看他在问我,想要回答他,可是脑子里一句可以用的话也没有。半天,我只能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别太难过了。”
“我没事,其实我还挺庆幸的。”
“你庆幸什么?”
“幸好她死了,否则继续这么活着,也太可怜了。”他说着,冲我粲然一笑,眼泪从弯弯的眼角处缓缓落下:“你说对吗,凝昔。”
我觉得脑袋嗡得一声响,接着,李贤就被我狠狠地掐住了脖子。
幸好你要死。否则继续这么活着,也太可怜了。你说对吗,凝昔?
这是韩修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