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背后灵》长歌踏月

3、重逢（2）

　　明怡殿，是当朝二皇子李贤的寝宫。位处御花园北面，是整座皇城最偏僻的一隅。它究竟有多偏僻呢，反正除非是有意前往，宫中人的就算是迷路迷死也走不到这个地方来。所以这里就成了历代废君、废太子，还有失宠妃子绝佳的丢弃场所。不过本朝的皇帝还没废过谁，也没被谁尝试废过，所以放个倒霉又没娘的皇子刚刚合适。

　　其实从御花园就能直接回到明怡殿，但我还是绕路去了趟御膳房。偷吃了好半天，还在袍袖里藏了不少，我方才满意地念了个腾云咒返还明怡殿。待我在前院落下时，已经过了正午时分，一两个小宫女在装模作样地干着洒扫的活计。另外几个资历老的宫人干脆倚着廊柱，边晒太阳边聊闲话。

　　人啊，不对，不管是不是人，存在得年头久了，都不适合老扒拉些呕心的回忆来虐自己。你看看人家虽然作为了这个半个冷宫的宫人，吃吃不上好的，穿穿不上暖的，但是人家想的开，能干就干，不干就偷点清闲聊聊皇室私话，多好。

　　我咔哧咔哧地啃着核桃酥，走进最里侧李贤的寝殿。虽然我不怕冷，但还是被寝宫里阴冷的气息逼着退了半步。时节已是初春三月，但赶上前一段时日阴雨连绵，这修葺不佳的寝殿至今还是透着湿寒。

　　瞧了瞧床上，李贤那小子正裹着被子半坐在床榻上。挨着床的边桌上放了碗浓浓的汤药，看样子已经冷了。

　　李贤也注意到我走进来了，扭头看着我，脸上写满了苦大仇深。我看着他那张神似韩修的脸，不知道为何，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唉，他果然不是韩修啊。

　　“鬼婆娘，你笑什么！”见我笑了，李贤的脸色愈发不好：“给我滚出去！”

　　“堂堂皇家二殿下，注意你的措辞，还想被我踹下池塘啊。”

　　“……出去！”李贤咬着牙，但是“鬼婆娘”三个字没再出口。

　　哎呦，叫了我这么久鬼婆娘，一脚踹下池塘立刻不敢了，果然还是得多下狠手教育。

　　我边思忖，边笑呵呵地挨着他的床边坐下，伸手把汤碗端在手里：“这汤药怎么不喝？”

　　“用不着你在这里假好心。出去。”

　　李贤惨白着脸瞪了我一眼，又马上狠狠地扭过头去。看他这幅又可怜又别扭的样子，我忍不住有些开心。我把汤碗在手中转了一圈，它就冒起了腾腾热气。我尝了一口，温度合适，便将碗递到李贤嘴边，却被他嫌恶地躲开了。

　　我也不恼，继续喂他，他继续躲，我继续喂，他还是躲。最后，我终于不耐烦了，伸出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

　　“咳咳咳，你，你有完没完！”李贤的脸皱作一团，想要推开我，却还是被我将药灌进了嘴里。
　　直到他把整碗药喝完，我才将汤碗放下，拈起一颗配药送来的蜜饯，塞进了李贤的嘴里。

　　“你到底要干什么！”李贤气得脸都快皱成了一团。

　　“让你吃药。不喝汤药，万一冻病了怎么办？”

　　“就算生病，也是因为你踢我下池塘啊！”

　　“我踢你下池塘，难道不是因为你天天骂我鬼婆娘？”

　　“我骂你鬼婆娘，难道不是因为你偷吃了我的核桃酥？”

　　“我吃掉你的杏仁酥难，难道不是因为，等等。”我抬起手，皱眉看着他：“所以你天天追着我骂鬼婆娘，就是因为我吃掉一盘破核桃酥？”

　　被我这么一问，李贤惨白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最终闭上了嘴。

　　我有点好笑地瞧着他：“你骂了我这么久鬼婆娘，就是因为一盘核桃酥？你要告诉我你爱吃，我去御膳房弄多少也可以啊！”

　　“不一样！”李贤抖着嘴唇，脸上的颜色几乎要滴下血来：“那个是，那个是……”

　　看着李贤的神情，我一拍脑袋反应过来了。凝昔啊凝昔，你还真会吃啊，怎么非吃那一盘啊。

　　记得几个月前我和绯璃跑去给李贤弄生辰宴的食材，回来后看到橱柜里放着一盘核桃酥，就吃掉了。李贤知道之后，立刻白了脸，端上来的长寿面也给打翻了，还连着好几天都不肯理我。

　　那盘核桃酥应该就是他那个几乎碰不到面的父皇给的赏赐。听说也不是专门赐给他的，是当时他父皇正在某个宠妃殿里休息时，宠妃因为不合口味正打算扔掉。他父皇不知道为何说了句“好像贤喜欢吃”，宠妃便做了个人情让人送到了明怡殿。好巧不巧，那天正好是李贤的生辰。他以为是父皇专门送的生辰赏赐，便小心翼翼地收在了橱柜里。我那天只知道宫人说有生辰赏赐，我还以为是什么燕窝鱼翅，谁知道是一盘不起眼的核桃酥啊！

　　我有点烦恼地垂下头，琢磨着有什么可以补偿下这个讨人厌的小子。

　　“你不说话又盘算什么呢？又想害我？”看着我沉默不语，李贤有些被害妄想狂地往床里缩了缩。

　　“我没那么无……”我抬起头，正准备把李贤的话顶回去，没想到迎面就是李贤响亮的喷嚏。我被喷了一脸的口水，呆住了。

　　“噗。”李贤差点笑出了声，但马上捂住了嘴，支支吾吾道：“我可不是故意的，身上冷。”
　　我抓着他的被角，狠狠地在脸上擦了两把。然后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还没烧。

　　“宫女伺候你沐浴更衣了吗？”

　　“只换了湿的衣服。”

　　也对，这么个倒霉又没人顾的皇子，那些宫女能有多上心。我心里盘算了下，便起身去给他拿出门的外袍和一些衣物手巾。

　　“你要干什么啊？”

　　李贤被我从被窝里硬拽出来，又套上了厚厚的外袍，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肉饺子。我笑着然后轻轻吹了口气，寝殿的窗户便齐齐打开。

　　我伸手把他一揽，低声道：“一会抓紧我，别睁眼睛，不然摔成肉饼可怪不到我。”

　　“你要干什么？”

　　“带你去个好地方，弥补你那盘核桃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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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带着李贤在一处雾气氤氲的竹林后落下，让他睁开眼睛。

　　“这里是？”

　　“你老爹巍山行宫的温泉。”

　　“……”

　　“别张个大嘴巴傻站着，好好泡一会，我去去就回。”

　　“可，可是……”

　　“这里是行宫里最偏僻的一处汤，平时就没几个人看管。再加上你父皇此时正在行宫正殿会见使臣，所有的宫人都在那里伺候，不用担心被发现。”

　　我把换洗衣物递给他，又指了指热气腾腾的温泉，不容他反驳便兀自走开了。绕过起遮挡作用的竹林，我吹了声口哨，一道红色的光芒便紧跟着落在了我举起的手指上。

　　“绯璃啊，又有事要拜托你哦。”我有点讨好地摸了摸绯璃毛茸茸的脑袋：“你知道的，我的灵力被长遥封了大半，也就够支撑着带着这小子飞个来回，不够化形了。所以得拜托你帮这个小子弄些吃的，最好能有点滋补的热汤。”

　　“吱吱叽。”绯璃歪着头蹭了蹭我的指腹，算是答应了。

　　“就知道绯璃最好了。”

　　我说着伸手在绯璃的额间点了点，一阵红烟随即漫开。烟雾散去后，一个极伶俐的红衣宫女出现
　　在面前。她眨巴着栗色的眸子，拉住我的手：“凝昔姐姐有什么想吃的，我一并弄来？”

　　“我先不用了，你快去快回。”

　　“嗯，好的。”

　　绯璃办事的效率向来值得信任，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带着两个满满的食盒回来了。我冲她道了声
　　谢，绯璃呼啦一声又变回那只胖乎乎的小云雀。

　　“知道你喜欢这里，自己去玩吧，记得晚上要回来。”

　　绯璃吱吱叫了几声，朝着南边飞走了。巍山行宫的南边有一处泪湖，是长遥管辖的七十二仙境之一，也是当年我被打在九重深海之下他收留绯璃的地方。

　　我将热气腾腾的羹汤，还有几道精致小菜刚在石桌上摆好，李贤就从竹林后绕了出来。泡过澡，那往日总是死气沉沉的脸也看着红润了不少。

　　“坐下吃吧，都是你喜欢吃的东西。”

　　我伸手把他拉到石凳上坐下，接着从袖摆中掏出块手巾来，走到他身后帮他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干。李贤有些别扭，想要起身躲开我的手，我一把将他按了回去。

　　“别瞎闹，再伤了风寒，累的又是我。”

　　这么一说，他方才不乱动了。绯璃确实有心，弄得都是李贤往日最喜欢的吃食。李贤看了看菜品，便大口吃了起来。

　　果然还是孩子心性。我微微笑了笑，手里的也没停，把他的头发细细擦干后，重新梳好。瞧着李贤被我梳得完美无瑕的发髻，心里无限感叹习惯的可怕，可怕到可以把我这个不修边幅的老妖怪变成一个伺候人的老妈子。

　　“好啦，澡也泡了，吃也吃了，那盘核桃酥咱们能不能算打平？”

　　“嗯……”李贤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嚼着最后一块粉蒸肉。

　　“怎么？还不满意？”我走到李贤面前，挑眉看着他。

　　“嗯……”

　　我是最烦他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索性今日放他一马：“别墨迹了，还有什么条件提吧，不过不许过分哦，否则我就再让你去荷花池里捞一回泥巴。”

　　李贤抬头看着我：“你刚说我父皇在这里？”

　　原来如此。

　　“想见他？”

　　“只是，想看看罢了。”李贤的薄唇倨傲地抿着。

　　“唉，来吧。”我把他拉起来，袍袖一抖湮灭了他的身形：“记住，一会可千万不要出声。”

　　李贤点点头，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应该是因为紧张。皇家本来就情如纸薄，况子嗣众多，喜欢的
　　都照顾不过来，更别说不得宠的了。在他母妃离世后除了大典节庆，他确实从来都没有机会见见他的父皇。明怡殿空荡荡的殿堂中，长久的只有他一个人。

　　“我们到了。”

　　我再度展开袖摆的一刻，我和他正站在行宫的正殿的门口。正殿的门大开着，里面高高的王座上正坐着本朝的君主。言谈间，声如洪钟，势如盘龙，英武倨傲，不愧为大国之君。殊不知，最为他冷落，甚至厌弃的儿子，正站在他的不远处，呆呆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趁李贤无暇顾及我，我低头仔细地打量着这个身量已经快要赶上我的臭小子。他长得要比同年龄的孩子单薄，瘦削的脸配上窄长的眉眼和倨傲的薄唇，再加上不怎么爱笑，于是整个人看起来都充斥着冷酷薄情的气息。纵然他的本性并非看起来的这么糟糕，但这副样貌的孩子，又怎么能讨得王座上那个君主的爱呢。

　　话说为何同样的眉目放在韩修脸上，就看起来那么顺溜可亲呢？我努力地从回忆里把韩修的样貌挖出来审视，发现一样的神态，韩修看起来就宛如和煦春风，纵然是笑里藏刀的春风。而搁在李贤脸上，就是阴得渗人的寒气森森。

　　唉，大概就是世间人说的王八看绿豆吧

　　“父皇！父皇！”

　　突然大殿上响起这么一声，惊得我猛地捂住李贤的嘴，却发现这一声并不是他叫的。

　　从我们身边跑过去一个橘色的小小身影。那孩子一路喊着父皇，冲到了王座边上。王座上的人没有动怒，而是大笑着把那孩子抱到了膝盖上，然后把他介绍给座下使臣。那是他最小的儿子，是最受宠的茹妃和他生下的儿子李瑜。瑜，为美玉，自然是要宠得如宝似玉。

　　李贤定定地看着座上的二人，脸再次变得惨白。

　　我瞧着他那板得快要变成地上石砖的脸，有些烦恼。在看到这一幕之前，我总是可以用一些“你父皇很忙，你父皇忙得快累死了怎么可能来看你，你父皇哪个皇子估计都没时间管”之类的话搪塞李贤。估计他也是这么劝慰自己的。可是现在我要怎么跟他解释，在这皇室之中帝王的宠爱本来就是这么不公，帝王的爱就那么一点点，要么你子凭母贵，要么你会讨人欢心，要么你有能力去争取抢。像你这样身份低微，没有母家撑腰，更不会人情世故的皇子，命中注定是要遭受冷遇的。

　　如果我解释给他听了，以他的个性，他会认命吗？还是会成为第二个韩修，既然命不予我，便要搅闹个天翻地覆，不惜毁了所有人也要拿到属于自己的一切？

　　你会再次变成他吗？

　　有风从大殿敞开的门里卷过，呼啸着穿胸而过。我脚下有点不稳，却马上被一只不大的手扶住。

　　我看看李贤，他的神态已经恢复如常了。

　　“凝昔，我们走吧。”他低声说。

　　“不再看看了？”我问完才发觉自己的不识相。

　　李贤摇摇头，有些疲乏地把脑袋抵在我的肩膀上：“带我走吧。”

　　“好，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