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背后灵》长歌踏月

2、重逢（1）

　　这一朝的皇帝，皇子众多。最有势力的是大皇子，最得宠的是四皇子，最俊秀的是三皇子，最聪明的是五皇子，最有谋略的是六皇子……

　　然而，在宫中最出名，却是二皇子李贤。

　　其实，从出身和各个方面来看，最出名的皇子本不应该是他。他的母亲非后非妃，不过是皇上醉酒后临幸过的一名宫女。待有孕到五六个月时，被宫中人发觉，查明起居注后才得知其所怀为龙子。在他出生后，也看不出来任何过人之处，毫不讨得皇上喜欢。而那个口口声声说他落地就能说话的稳婆，早已经被乱棍打死。因为欢欣鼓舞来看他的皇上发现这个小皇子除了哇哇大哭，什么天赋异禀都没有。

　　然而，这位二皇子就是在宫中无比地有名。他出名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他非常非常非常地倒霉。

　　自他出生后，喝奶老被呛到，喂饭总被噎到，无论奶娘抱着他十次里有六次一定会摔个狗啃泥。待到他稍微长大些，倒霉的气质愈发重了，走路老是莫名奇妙被绊倒，下雨天一定会摔一身泥，跟其他人出行他必然是那个绊倒自己再带倒一排宫女太监的人。

　　这不，倒霉的二皇子又掉进池塘了。

　　我靠着御花园的银杏树，笑眯眯地瞧着两三个宫女正在打捞那个倒霉的二皇子。这御花园荷花池的水虽然只到他腰部，但是李贤却仿佛被嵌进池底的泥中，任凭宫女怎么拉拽也动不得半分。

　　“不得宠，连打捞的人都来得少啊。”我伸了个懒腰，逗弄着落在我肩膀上的云雀：“哎，老把戏看多了还真无聊。绯璃啊，你说下回玩什么呢？”

　　“凝昔，你又过分了。”

　　忽然有人影遮住了落在我脸上的阳光，我心里一抖，兴致大减。我猛地站起身，手里掐诀默念腾云咒，准备在被唠叨之前跑路。谁知那人一挥手，我肩头一沉，就被拽倒在了地上。

　　不远处，那几个宫女似乎听到了响动，抬头瞧瞧，见只有几片银杏叶幽幽坠地，便赶忙低下头继续打捞二皇子。

　　“长遥！你想摔死我啊！”

　　“你若不逃，我也不用如此。”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气不大一处来。那人黑发碧眸，着一袭天青色道袍，迎着微风翩然而立。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厌恶的道骨仙风。

　　“凝昔仙子。”他恭恭敬敬地冲我施了一礼，丝毫不在意我因为“仙子”两个字一脸恶寒的神情。

　　“我不是说了，就叫我凝昔吧，仙子这个称谓实在恶心了些。”

　　“凝昔仙子，请收手。”他仍旧坚持这么喊我，嘴角含着抹客气的笑容，碧如琉璃的眼中却是不容我再继续胡闹的坚持。

　　“好啦。”

　　看长遥这般态度，我有些挫败地冲那个池塘挥了下手，李贤紧跟着就被宫女拽了出来。

　　“这下你满意了吧。”我抱着臂冲长遥笑着，全然不顾那边李贤投过来的杀人一般的目光。

　　长遥看了看被宫女扶着离开的李贤，又瞧瞧我，沉声道：“凝昔仙子，可否听我一言？”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心里默默嘀咕着，脸上还是挂着笑：“上仙教诲，洗耳恭听。”

　　“李贤虽然出身皇室，但是他投胎时魂魄破损，注定是个多舛不寿的命格。”

　　拜托，我都跟着这小子整整十四年了，我能不知道他的命格有多倒霉？我忍住要翻起来的白眼，听他继续往下说。

　　“天庭派你下界，无非就是让你保他此世平安，让他身上的灵龙之息不会爆发，祸乱人间。待他过了这一世魂魄补全，再入轮回的时候，你就可以重返天庭做你的凝昔仙子。难道这样不好么？你为何反而要做这么多无谓的举动呢？”

　　长遥的声音舒缓而温暖，但是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仿佛一块冻在冰天雪地里的青玉，不给任何情绪流出一丝宣泄的缝隙。我瞧着他，回想起之前在天庭遇到的那些上仙星君，他们大多也是这般高高在上的漠然。为仙首先要抛却的就是七情六欲，这句话是谁对我说过来着……

　　“为仙首先要抛却的就是七情六欲，你之前就是因为不肯抛却凡念，才会为天命所谴。这一次，我希望你不要再犯。”

　　对！就是你这个唠叨神仙，我被罚在九重深海下天天听你唠叨就算了，为什么到了这里我还得被你念叨啊。

　　“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天庭已经略有耳闻。我身负看管你的职责，如果你再不收敛，我也不能对你再客气了。”

　　哼，说到底还不是担心影响自己的仙途。不过，话说仙途是怎么升啊？要考试么……

　　似乎是看到我已经走神了，长遥顿了顿，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你自己也知道，他已经不是韩修了。”

　　“长遥你不要过分！”本能地我吼出这么一句，接着立刻后悔了。

　　“看来，你还是放不下这段执念。凝昔仙子，如果你坚持如此，你只会毁了你自己。”

　　果不其然，听到我那一吼，长遥淡漠的神情里立刻变成了“不出我所料”的怜悯，跟我在九重深海下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的神情。我最讨厌的神情。

　　我可是灵峰上修炼了千年的凝昔仙树！不需要你个小神仙的同情！

　　我忍着没把心里话说出来，努力挤出了个笑容 “上仙的教诲，凝昔一定谨记心头，日日自省，多多反思。如果上仙没有其他吩咐，凝昔还得去跟着那位二皇子殿下，就不多奉陪了。”

　　说完，我转身就要走。谁知此时原本落在我肩头一声不响的绯璃竟扇着翅膀，径直飞到了长遥身边。我眼睁睁地看着它围着长遥飞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长遥摊开的手掌上，谄媚地蹭着长遥逗弄它的手指，叽叽喳喳地叫得欢腾。

　　“绯璃。”

　　叽叽。

　　“绯璃。”

　　叽叽叽。

　　“你给我回来。”

　　就在我觉得我的脸都已经快扭曲成一坨的时候，长遥轻轻点了点绯璃的鼻尖，它才依依不舍地扑棱着翅膀飞了回来。

　　“叛徒!”我抬手戳了下它毛茸茸的肚子，转头不去看还在原地的长遥，脚下丝毫不停地离开了御花园。

　　吱吱吱。小云雀有些委屈地叫了几声。其实绯璃这么粘着长遥，我倒也能理解。在我被打入九重深海的那些年，负责照顾绯璃的约莫就是长遥，跟他亲近那是自然的。但，还是不喜欢它跟那个爱揭人疮疤的冷漠神仙那么黏糊。

　　“叛徒！”我心里想着来气，又戳了一下绯璃。这次它干脆懒得叫了，轻轻啄了一口我的脖子，算是撒气，也算是撒娇。

　　他已经不是韩修了。

　　耳边又响起长遥刚刚的声音，眼前闪过的却是李贤那张沾满泥巴的阴冷的面孔。我觉得心口隐隐有些作痛，伸手想去摸却又收了回来。

　　不用长遥说，我也知道李贤自然不是当年的韩修。

　　当年的韩修是谁？身负乱世灵龙之息，又吞了凝昔树千年灵力，仅凭一己之力，便将整个天庭搅了个天翻地覆。他怎么会变成这么个任人欺凌的孩子呢？

　　“韩家之子，吾名为修，身负乱世灵龙之息。六道众生，皆需以我为尊。凡我韩修所求，必得之。凡我韩修所欲，必取之。不惜一切。”

　　千年前，我还是一颗立在灵峰上的仙树，枝头结满了凡尘俗世的相思之果。我遇到了这个不可一世的韩修。

　　冰天雪地的灵峰仙境中，一身素白身负长剑的他，若不是袖摆漫染的墨竹，几乎要融进身后白雪皑皑中。他眉目轻扬，悠然地笑着，用修长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枝干。

　　“凝昔，我想要你，我想要你的心。不惜一切。”

　　我开始以为他是个疯子，压根不去理会。然而他却在灵峰上留了下来，年复一年地守在我的身旁，一遍遍重复着那些我早已经听世间人们说过了千百遍的情话诺言。

　　也许是他的手太温暖，或许是我在寒冷的灵峰站了太久，也或者只是我终于忍不了被一个疯子絮絮叨叨下去，我开口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答复，他欢欣地笑了：“那是人间的话，原是说战场上生死不离的战友。现在，是向所爱之人的许诺。”

　　“我千年开花，千年结果，千年才长出了相思之心。你若许我偕老，你便许了我千年。”

　　“如果能获得你的心，千年万年也嫌太短。”他轻笑着，将嘴唇贴在我枝桠上低垂的一颗相思果上：“凝昔，我要你的心，不惜一切。”

　　回头想来，才明白他并没有骗我。他要的只有我的心。不惜夺走我的命，也要得到我的那颗心。

　　有多少次机会，我可以回头，我可以拒绝，我甚至可以顷刻间毁了他，可我没有。我决定化形为人。

　　绿色的汁液四溅，虬枝因为剧痛而断开，击碎了缀满枝桠的相思之果。拨皮抽骨，撕心裂肺，不及万分之一。但我仍旧没有回头。我已经不能再做一个仙树，不能再只这样再活千年万世。我已经输给了他，我的心。我想要他，想要握住他的手，要他所许的千年。
　　耗尽神力，我最终凝成了自己的人形，重重的摔在雪地上。赤裸的身体布满剥离时撕裂的伤口，

　　我看见里面流出温暖的液体把素白的灵峰仙境渐渐染红。

　　“这是……”我慌张地看着他。

　　“这是人的血液。”他回答。

　　晶莹的雪落在脸颊上，我头一次感到彻骨的人世寒冷，我终于是一个人了。我从地上爬起来，向着一步步走来的他，含笑张开了双臂。

　　“凝昔，你是我的了。”

　　耳边传来他的低语，我闭上了双目，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视线中最后留下的是他如愿以偿的笑容。那一刻，红尘俗世中说了一遍又一遍终成眷属的故事，我以为我也成为了其中的一篇。

　　然而，那曾经说要许我偕老的人，却在瞬息，利落地穿透了我的胸口，扯出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凡我韩修所欲，必取之。不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