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心渡》江雨白

21、第 21 章

　　空山雨后，站在高处望去满目葱郁，沁人心脾。韦渡站在树下，眺望着山下风光。他与叶白兰站在这棵树下时，犹是满山花盛，如今花落已无踪，只余绿荫蔽人。韦渡计算着时日，想着该赶紧赶回渝州，叶白兰还在等他。伊花笑慢慢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和他一起看着寺中袅袅烟气升起。“你怎么起来了？”伊花笑并不回答，只是柔声道：“这样的景致，看久了真是能让人忘了俗事烦扰，不用再去想什么江湖纷争恩怨立场。”韦渡沉默了片刻。“你当年离开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伊花笑苦笑了一下：“正邪不两立，你我立场不同，我也是为了你好。”韦渡闻言唇边露出一抹轻笑。“我从来不去管什么正邪什么立场。”伊花笑望着远方：“你想的太简单了，世人是不会接受我们的。”“世人怎么想与我无关，流言蜚语我也不在意。” “若是璇玑门与翳教刀剑相向，你站在哪边？”韦渡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到她的脸上，轻叹了一声。“你选了翳教。”伊花笑抿了抿唇，又听韦渡道：“我会带你离开，远离江湖纷争。”伊花笑哀伤地笑了笑：“江湖纷争，怎么可能想远离就能远离的了？”韦渡定定道：“那便让我平息它。”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你。
　　伊花笑看着韦渡，眼中弥漫起雾气，她倾过身靠在他肩头，颤声道：“那就带我离开。”一瞬间当年的时光如走马灯般闪现眼前，楼梯上走下的女孩子，策马天涯时相视大笑，如水月光下的琴箫相合……韦渡以为自己用了很多年来忘记，却发现其实都是埋在了心底，只要拨开尘土便能重见天。他几乎就要伸出手去，拥抱这时隔数年的心愿。“叮铃……叮铃……”有风吹过寺庙重檐上的角铃，带起一阵轻灵声响。韦渡心中一醒，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伊花笑讶异地看着他。韦渡叹了口气，低声道：“对不起。”伊花笑睁大了眼睛：“为什么？你还是恨我……”韦渡摇了摇头：“不是。她……她在等我。”伊花笑只觉他一字一句都仿佛扎在自己心上。“我说过，待事情了了，带她去天璇山看看。”伊花笑不可置信地尖声喊了出来：“她？你喜欢她？叶白兰？”韦渡被她猝然一问，人也是愣了愣。等回过神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伊花笑哀伤惊惶地摇着头，又抬起波光潋滟的眼看向韦渡：“为什么不能是我呢？”韦渡叹了口气，最终只能低声道了句对不起。
　　寂静夜色中一豆灯火昏黄暖人，伊花笑坐在桌边，却只觉得遍体生凉。韦渡看自己受了伤百般关切万般照料，她还以为他对自己仍有情意，可以破镜重圆。世事真是可笑，韦渡和叶白兰的相识还是拜自己所赐，一想到这里，心中的怒意妒意仿佛如潮水，就要溃堤而出。伊花笑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莹白玉佩。这是她刚才从韦渡那拿的，他还没有发觉。伊花笑沉默地盯着那玉佩看了许久，神色终于不再犹豫。
　　伊花笑的伤情又反复了，韦渡本打算今日告辞，只能继续留下。离武林大会还有五天时日，韦渡只好安慰自己，回去自己一人上路能快上不少，又陪了伊花笑两天，终于再也等不下去了。伊花笑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收拾行李，看了会儿柔声道：“韦大哥，你别回去了。”韦渡叹了口气：“我讲的很清楚了。你的伤也好了大半，我也得走了。”伊花笑轻轻一笑，仍是当年那娇俏可人的模样：“反正你回去也来不及了。”韦渡顿了一顿，看着她问：“你什么意思？”“我派人替你送了手信到武林盟去，告诉他们你直接回师门复命就不回去了。叫他们不必再等你了。”说完伊花笑走进了拉起韦渡的手：“韦大哥，我们一起去天璇山吧。”
　　韦渡却猛然甩开了她的手，神色一下子冷透了。“伊花笑。”伊花笑笑了下：“你还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他们不会相信的。”韦渡侧头看着她，伊花笑拦着他：“光凭几句话当然难叫人相信，但是有韦大哥的玉佩为信，谁还会怀疑呢？”韦渡心下一凉，赶紧伸手到腰间，果然师父赠的玉佩不知何时不见了。“估计他们已经收到消息了吧。韦大哥放心，他们会处理好的，我们不要去管她了。”韦渡凝视了她片刻，伸手推开了她。伊花笑追了一路，看他头也不回大步消失在山路尽头，竟出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前一片模糊，终于有滚滚热泪夺眶而出。
　　韦渡心急如焚，日夜兼程地赶路。若是武林盟真的已收到了伊花笑传的消息，那叶白兰必然也会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会多伤心，他简直不敢再想，只能埋头赶路。连换了两匹马，终于在第三日上午到了成都府。他这两日几乎没有休息，眼中血丝遍布，胡茬也长出来了一层青黑。韦渡在路边茶棚里坐了会儿喝点水，准备一会就到渝州去。茶棚里坐着两个不知帮派的弟子，穿着青色的弟子服。韦渡看着他们，忽然一阵心慌，连碗中都洒了点水出来。他只顾一路赶路，并未向人询问过渝州情况。究竟是因为着急赶路，还是怕听过什么不想听的，他也说不清了。这时又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髯须大汉扯着嗓子叫了两壶凉茶，然后跟自己同伴絮絮叨叨地抱怨起来：“咳，老子千里迢迢赶来参加这武林大会，说提前就提前了，叫老子白跑一趟，啥都没赶上。”另一个瘦弱男子给他倒了碗茶，劝道：“大哥，这武林大会本来就是几大门派搞的，根本也没吧咱这种虾米放在眼里。我们就图个热闹看，看不到也没关系。”
　　砰的一声瓷碗摔裂的声音将那两人惊了一惊，一齐转头来看这年轻人。韦渡好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向两人问道：“听大哥刚才讲，没赶上武林大会是怎么回事？”那两人见他风尘仆仆，行了远路的样子，不由带上了几分同情。“这位兄弟是去参加武林大会的吧？不用去啦，前两天就结束了。”“不是明天吗？怎会……”那魁梧汉子打断他：“这还不是他们想哪天就哪天。没赶上也没关系，我打听过了，就是讨伐翳教，也没我们这种小角色什么事。”韦渡点了点头，又听他道：“好像抓了那魔教教主的女儿，要拿她祭旗来着。”大汉看着眼前的青年倏地站了起来，也不知他跟这妖女有什么瓜葛，脸色白得甚是吓人。那瘦子忙到：“人没事，好像被谁救走了。”韦渡稍稍冷静了一下，向他二人道过谢，飞身上马疾驰而去。就算是晚了，他也要去问个清楚，也要去把人带走。叶白兰一定会等着他的。她虽然平时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但韦渡知道，自己讲的话她都是放在心里了的。
　　孟少唐看见来人吃了一惊：“韦公子，你不是回师门去了吗？”韦渡听他这样说便明白了伊花笑所言非虚。“白兰在哪里？”孟少唐一头雾水：“什么白兰？”“就是被你们当成伊花笑的那个姑娘。”“难道她真不是伊花笑？”“不是。”韦渡直截了当道，他心下着急，不由提高了些声音：“她人在哪里？”孟少唐喃喃道：“如果她不是伊花笑，沈寄辛为什么要救她？”韦渡闻言皱起了眉：“是沈寄辛……”孟少唐将当时的情况向韦渡讲了，韦渡听完便要走。走到门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我的玉佩可在孟公子处？”孟少唐才反应过来：“在，在。”连忙拿出来递给他，韦渡接过玉佩，大步走出了武林盟。
　　千机楼干得是买卖消息的营生，自身的行踪却是十分隐蔽难寻。韦渡打探了许久，才知道他们曾在江洲镇落脚过。沈寄辛没有理由不知道叶白兰不是伊花笑，但他明明知道了却还把人救走，不知又是安的什么心思。韦渡正想着就算要找道千机楼老巢也要把人带回来时，却有人给他送了个口信。“可是韦大侠？”韦渡看着来人，确信自己并未曾见过他。送信人道：“我家主人知道大侠在找人，特命小的传个信，约大侠今晚戌时城东江畔亭中见，或许能给韦大侠提供些消息。”“替我多谢你家主人，我会准时赴约。”这主人，韦渡心下大约明白是何人了，只是不知他是何意。
　　韦渡到的时候，亭中已经站着个人了。那人一袭玄色衣衫，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那人察觉韦渡到了，转过头来。“沈楼主。”“韦公子。”亭中放了酒壶酒盏，沈寄辛请他坐了，替他斟了杯酒。韦渡微微扬了扬嘴角：“沈楼主约我来，不是为了喝酒吧。”沈寄辛并未回答，只做了个请的手势。韦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沈寄辛清冷的脸上浮现了一丝笑意：“韦公子倒不怕我下毒。”韦渡摇了摇头：“现在可以说了吧。”沈寄辛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也饮尽了，放下酒盏，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来。虽然是深夜，但是月色甚好，一片流光倾泻，江上水波粼粼。韦渡看见那是一方白帕，只是上面都是斑斑驳驳的印记。沈寄辛微叹了声，将帕子递给了韦渡。那方绣帕十分精细，材质工艺都是极好，白缎镶了边，绣着一株兰花。本该是白净无瑕的兰花，却被星星点点的深色染得面目全非。韦渡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方帕子。虽然印记干涸已久，但他知道那是血迹。白兰出了什么事……韦渡抬起眼来，盯着沈寄辛。沈寄辛又倒了杯酒饮尽，将一切缓缓道来。
　　韦渡在亭中坐着，直到天际出现了一抹鱼肚白，才惊觉竟一夜过去了。沈寄辛什么时候走的他都没有察觉。“她很想念你。”韦渡脑中只有这句话久久回荡着。完全不敢去想，中了神香花和若木子剧毒的叶白兰现在会是怎样。恨自己累她受伤，恨自己粗心大意。他倏地站了起来，叶白兰在等他，他要去找她。韦渡调息了片刻，按下心绪翻腾，大步走出凉亭。她去杭州了吧？那就先去杭州。要是找不到，便到京城去。不管要找多远找多久，他都要找到她。有句话，他理应早就对她说的，但却一直没有说。所以一定要找到她，然后亲口告诉她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完结前能有一个评论吗Qu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