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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景遗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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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个是百花节,宫中的一派繁景却丝毫没有感染静到只剩烛火跳跃声音的梦景园。齐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来这个地方,明明许久都不曾想起过,明明都以为自己遗忘了,明明刚才兴致还颇高的饮酒作乐,可就是突然想来瞧一瞧了。
空气很淡漠,隐隐有青草和露水的气息,遥远的好像一个梦。齐宁走的很慢,不时伸手抚过辛夷新抽的嫩叶,宝素和另几个随从屏住呼吸,亦步亦趋地跟在齐宁后面,却不敢靠的太近,她们能感受到气氛的阴沉。
齐宁走到池塘边上,护栏边盛放的芍药如火如荼,大团大团的红色和白色层层叠叠,比起牡丹并不逊色几分。
这时候又好像没有醉了,齐宁轻声恍若叹息:“你们都有走吧,到门口侯着就行了。”宝素刚想说陛下安危不可没有人持护,就被旁边的红袖暗中扯了一下,只得喏喏的退了出去。
齐宁靠着栏杆,却不知是不是不胜酒力,竟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织金纹龙的衣裳沾上了尘灰,此刻的齐宁不像个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皇帝,却像个失魂落魄的天涯浪子。
齐宁合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抖着。明明那个人从来不曾住过这个地方,但齐宁却
分明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息正包围着她,仿佛是从未走远的。鼻尖传来芍药淡淡的气息,算不上芳香,却入骨。
宝素几人在门口是千张望万张望的,终于看到齐宁慢慢的晃了过来,红袖第一个瞧见,迎上去搀住齐宁,齐宁也顺着卸下了大半的力,倚着她慢慢走出了梦景园。齐宁轻轻地说:“去青枫殿吧。”
青枫殿和梦景园一个在南一个在西,隔了小半个皇宫,宝素连忙召了后面跟着的御辇,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又浩浩荡荡的去了。
沈子卿展开双手,任后面的纸宣帮他脱下层层叠叠,颇显沉重累赘的华服,他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今日陛下可还往铜雀台去了?”
纸宣摇了摇头:“不曾,听闻是去了梦景园。”
梦景园,原本就是一个梦。旁人只道这个空荡的宫殿做何用处,沈子卿却是亲眼见过的,当时的齐宁还是个未及冠立府的半大孩子。百花节那天比往日早放学,沈子卿把一册书卷落在那里折回去寻,尚书房只剩下齐宁一个人伏在几案上,她隐约感觉面前站着个人,抬起了朦胧的泪眼,发现是沈子卿,泣不成声的道:“太傅,他走了,我好想他。”
又是一个百花节,那个人一走转眼也快十年了。
沈子卿轻叹了口气,有几年不见齐宁往那里跑了,也不知是什么触动了她,竟又伤怀起来。
他思绪未平,就听见门外此起彼伏的“参见陛下”,还没来得及去开门,就见齐宁推开了门,她只就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他:“太傅,我好想他。”
确也是长大了,是一国之君,天下霸主,再不是那个伏在桌子上哭得泪流满面的孩子了。沈子卿心中软成一摊水,却又夹杂着些许酸涩。他轻轻抱住了有些呆木的齐宁,沈子卿只着了一件单衣,透出的体温一点一点渗透了披着一身露水寒气的齐宁,沈子卿似乎还感受到了颈窝处传来的微微湿意。
夜晚唇齿交缠,共赴极乐之时,齐宁反反复复地在沈子卿耳边低喃“别走”和“我好想你”,沈子卿揽住齐宁的腰肢笑的苦涩,朦胧间唯一的意识就是“还好齐宁没有喊出那个人的名字,这大概是最大的慈悲了吧”。
第二日在清甜的苏合香中醒来的沈子卿,发现齐宁早已离开,只剩下有些凌乱的床榻昭示着前夜的抵死缠绵。纸宣见沈子卿转醒道:“帝君您醒了,陛下已经上朝去了,特意嘱咐我们不要吵醒您。”沈子卿蹙眉,齐宁昨夜宿醉,今日早上必是头昏脑涨:“陛下可有不适?”纸宣略略思索后答到:“不曾,陛下与往日一般意气风发。”
齐宁此刻正坐在大殿上听各位修成精的老狐狸你来我往的打太极,大家都思忖着主考官不出意外必是顾丞相,但三位副考官未必不得一争,提到春闱会试和过后的殿试,没有人不想分一杯羹。顾瑞倒是半闭着眼睛,一副老神神在的样子。
齐宁神色有些冷厉。还当她不知道如今的科举现状吗,原本用来为国家选拔栋梁的科举早已沦为门阀世族争权夺利的工具。在如今潜规则下,通过会试的还不一定能入仕拜官,还需有达官显贵的推介才行,那些进生纷纷奔走公卿门下,说是献上得意之作以求赏识,实则也是阿谀奉承来换一把俸禄,还美名其曰“投卷”,可悲可笑。其中尤以主考官顾瑞府上最门庭若市,殿试她说谁上那就谁上,可还有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扯着紧绷而疼痛的神经,齐宁一瞬间有种把底下那群蛀虫通通拖出去喂战马的冲动。此时齐宁的心腹御史萧珑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逐层的选拔虽然方便但天高地远,鞭长莫及难免会有人才流失,黑幕重重的现象,倒不如三年一度在长安开大试,设文武二擂,有意者皆可一试,台下百姓皆为评审,岂不美哉?”
有人嗤笑一声:“御史大人莫不是以为这是比武招亲,还开擂台,百姓都是些柴米油盐的俗人,懂什么是治国之道什么是兵法谋略?况且我泱泱北辰,人人皆可一试,连门槛都无,几十万人涌进京华,且不说试的过来试不过来,单单是城内的治安就是个大问题,知道的说你是想招文武状元为国效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细作,趁机把别国的军队召进来作乱?”
萧珑一阵语结,其实她说的也在理,这些问题都是不可忽略的,她的想法只是个雏形,并不完善。
齐宁面有倦色的抬手示意:“都不要吵了,如今会试还未开始,此事不急,压后再议。”
顾瑞对于齐宁的心思也是心知肚明,她无非是不想自己接手科考,但她想,齐宁只不过能拖拖时间,到底还是要放权,如果她有这个能力的话,也不会等了这么多年了。
下朝之后众人都议论纷纷,走出金銮殿后有不少顾瑞的党羽谄媚道:“这主考官一位非丞相莫属,陛下犹犹豫豫的难道还能有更好的人选吗?!”旁边几人纷纷应和着:“就是就是啊!”顾瑞一副正直的样子:“陛下把任务派给我我自当尽心竭力,若不是,也只能怪自己能力不足了。”
诸位大臣都呵呵笑着称是,心里却未必没有嘲讽,明明都当了婊【】子,还立什么牌坊?
齐宁坐在御书房里,神色郁郁。如今的北辰看似稳固而强大,实则就像一根被蛀空的檀木,外表华丽下的不堪一击最是让人心慌。内有门阀霸权,诸侯割据,外有南辽,西锤等国虎视眈眈,狼子野心,内忧外患,她的每一步走的都无比艰难。
齐宁对着满案的奏章,提着朱批落不下一个字。她又想起了昨夜自己的恃醉行凶,其实她并非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是放纵自己抛开一切的繁杂世俗,寻一片梦中的净土,只是伤害了沈子卿却是非她所愿。
为何活在世上总有这么多烦恼,曾经的齐宁也曾是一个顽劣不堪,娇纵放/浪的少女,只想着坐拥天下和美人,享无边的风光和富贵,却不知,哪来免费的午餐,任何东西都有代价,拥有整个天下却失去了最初的自己。有时觉得困于权谋斗争,倒不如白日放歌,纵酒行欢,仗剑天涯。但这一切的一切,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没有权利选择获得也就自然没有权利选择放弃。
当齐宁心烦意乱的推开门,看到颜欺霜正接过园丁手中的工作给一株兰草浇水时,齐宁才有些豁然了。颜欺霜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袍,认真的侧脸清秀而隽永,就好像岸芷汀兰,出水芙蓉。当听到门打开的声音时,他抬起头,对齐宁微微一笑。隔着长长的阶梯,齐宁仿佛听到太阳升起的声音。自己在梦景宫埋下一个的梦,丢失了一个人,如今又拾起了许多个梦,自己对他们都有责任,过往就都随风而逝吧,失去的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