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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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毗达拉似乎领会了钵利提醒他的\"别往没用处使劲\"的意义,又似乎理解的完全走偏。他想方设法对他心目中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因陀罗冷嘲热讽,无论是在餐桌上,还是在议事的厅堂中。目下他望见就在自己的正前方,因陀罗恰好坐在那儿——国王右手边第一个位子,最受重视的宾客座位。天帝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若有所思地轻点扶手。月神苏摩伴在他身边,凑到他耳畔,两人轻声地交谈着什么。
\"伟大的神王!\"毗达拉突然站了起来,朗声发言,整个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见他洪亮的嗓音,\"我可否斗胆向您提一个问题?\"
厅内所有人都停下各自的谈话盯着他,包括来自天界的那对君臣。因陀罗挥了挥手示意苏摩暂时退开,后者安静地退到椅背之后。出于礼貌他同样站起身答道:\"请说吧,高贵的阿修罗王子。\"
\"神王!我有一问。据您所言,您希望在您之后,修罗*与阿修罗能获得永久的和平,是吗?\"
\"是我所言。\"
\"那么——\"毗达拉扬起胜利的嘴角,\"我很遗憾地看见,您已来到地界逾半月,为何我始终没有看见您一星半点的具体建策,而非只是表明这种毫无用处的态度?\"
这个问题相当直接大胆,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天神的到访全无微词,但如此直言不讳的,毗达拉还是头一个。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高贵的王子。在我之前,可有天神造访过地界?\"因陀罗镇定地反问,声音不大,却足以压下一切议论声,\"难道您不认为这本身就是一次意义非凡、切中实际的破冰之旅吗?\"
\"地界对心怀善意的朋友自然热情好客,但对那些居心叵测的人,从来不吝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他们的企图。\"
站在椅背后阴影中的苏摩眯起了眼睛:\"阿修罗的王子毗达拉!你需要注意你的言行。\"
高坐在正中央王座上的补卢曼也相当愕然,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道:\"毗达拉!你如此质疑我们的贵客,若你只会信口胡言,可能还不适合现在就与你的父兄一起站到属于君主的议事厅里来!\"
\"陛下!我是有理有据地向神王发出疑问的。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恰恰是希望神王能在此自证清白,早日打消一些不必要的疑问,好让从今往后双方的和平团结能够更为顺利。\"毗达拉转向王座,食指激烈地点着空气,据理力争为自己辩驳。
因陀罗也适时地向前迈了几步,走到厅堂中央,紧跟在补卢曼的话后答道:\"陛下,我愿意听一听这位王子的问题。天神与阿修罗皆出自原人身躯,毫无疑问是同胞血亲兄弟。而让我知道在我的兄弟之中,有人甚至不能对我保有基本的信任,实在是让我在痛心之余,也绝不能掩耳不闻。\"
\"既然天帝如此说了,毗达拉,你可以提问。\"补卢曼坐回椅上,他的神色稍有缓和,但声调仍然严厉,\"但必须注意措辞,而且一切言论必须要有依据。\"
\"那是自然,两位陛下。\"毗达拉转过身,面朝大厅内其他所有人,自信地道。
他开始陈述。
\"在座诸位一定有所耳闻,伟大的阿修罗王数月之前曾举办一次马祭,最后却以失败告终——\"
毗达拉把这件可以说是禁忌的事儿挑到台面上,厅内哗然,补卢曼的脸色再度阴沉了下去,因陀罗却神色淡漠,好像即将准备回答质问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而我有理由认为——\"毗达拉的声音陡然间提高了一个八度,\"——这使祭祀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就站在诸位的面前,刚刚还道貌岸然大言不惭地自称与诸位是血亲兄弟!我说的此人,正是神王因陀罗!\"
这一回厅内不再议论纷纷,而是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偌大厅堂内鸦雀无声。
\"请听我言。诸位都知道,祭祀前不久有一名伶人,骗取王女的信任得以接近祭马。最后在祭祀前夜袭击公主,残杀祭马,匿罪潜逃。事发当晚,相信在座不止一位听见自天界而来的雷声。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能不怀疑,这名伶人是天帝统率下的一名天女,受他指使才来此伺伏许久蓄意破坏高贵的祭祀呢!?\"
\"我确实无法现在就证明,那名使女与我绝无干系。\"因陀罗慢慢地开口,其中\"现在\"两个字加了重音,\"但并不是全然无法证明。事发当时,众人皆知我正在巡游之中,当晚的行程应是正在前往梵天界的路上。这一点,你若在意,可以询问我的御者,还有随从我同去的众摩录多。因此天女们的行踪我无法回答你,但我相信当晚值守在宫中的侍者和诸神可以替我解答她们的去向。至于我是否确实去了梵天界,仙人们已经收到了我为他们自梵天界带来的鲜果和贝叶吠陀经,这些东西,在别的地方无处可寻。\"
\"既然您是去梵天界,又怎会经过地界上空?纵使是行动自由的天行者,也没必要绕路吧,陛下?\"毗达拉笑道。
\"那是因为我听见了地界有人向我祈祷。\"因陀罗回以微微一笑,毫不犹豫答道。
\"祈祷?\"这是毗达拉没有料想到的,他原以为绕路这个致命点已经使他胜券在握,不由得有些慌了手脚,神情没有刚才那么自信满满了,\"何人的祈祷?祈祷什么内容?\"
\"我本来不应说出祈祷者的名姓和她所祈祷的内容,这本是我理应为她保守的秘密。请原谅我,这是为了消除疑虑,才不得不打破一次这样的默契。\"因陀罗看向补卢曼,作为此地的主人,后者有权决定他是否能说出有关祈祷的具体事项。看到阿修罗王点了点头,因陀罗才继续说下去,\"陛下,我听见了您的女儿的祈祷。我看见她坐在您的马厩中,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您交给她的任务。她向我祈祷,愿我能护佑您的祭祀。身为您忠实的朋友,纵使她不这样祈求,我也会义不容辞地取道地界来照拂您的祭礼。但我不知道您祭祀的具体日期,因此要多多感谢她以这种方式通知了我,还请您原谅她的擅作主张。\"
\"还有这事?\"这一次惊诧的不仅是毗达拉,补卢曼也浑不知情。因陀罗没有给他们消化这一消息的时间,就继续不疾不徐地陈述下去:
\"我相信,舍脂公主目前也在宫中。她若愿意为我作证,我自然是感激不尽。\"
\"因陀罗!你现在需要女人才能洗脱嫌疑了?从她们口中说出的从来都不能算作审判的证言,这是世间的法则。哦,当然,乡野之人对此闻所未闻那是再正常不过——\"
毗达拉嘲讽的笑意僵在了脸上,最后一个词硬生生梗在喉咙里——月神苏摩如同踏着风一般以谁也没看清的迅捷速度出现在他面前,而他手中泛着寒光的长剑距离毗达拉的咽喉不过一指许远。
\"恕我冒昧,但此处无人有资格直呼众神之王其名,更无人有资格以审判二字形容与他的交谈。\"苏摩的手相当平稳,但只要稍稍抖动哪怕一下,都能轻而易举地让剑尖前的阿修罗王子身首异处,\"至于乡野之人,若使我耳闻有人以这等词汇形容我的君主,我夜空的主宰,群星之主月天旃陀罗,发誓必将代宇宙主伐楼那在他的颈上套上绳索!\"苏摩身上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的银辉逐渐由柔和变得刺眼。
\"尊敬的辉耀者!请息怒!\"震惊的说不出话的阿修罗诸王之中有一人起身,安抚意味地朝苏摩的方向喊道。毗达拉通过眼角余光看到那人正是钵利。苏摩对钵利看也不看,双目只顾愤怒地瞪视着毗达拉。大地隐隐摇晃,而此时此刻宫殿之外,高悬在天的一轮明月也蒙上一层不祥的阴云,那是苏摩不断攀涨的怒气在天上本体中的映射。钵利却并不恐惧,径直上前,轻轻地搭住苏摩的手。
\"无瑕者啊!在酿成大错之前请你收手。\"钵利和颜悦色地说,把苏摩的手臂轻轻向旁推开,挤进二人之间,\"携带武器进入国王的宫殿本就不合礼数,当堂对着朋友拔剑更不应是刹帝利所为。为了您的君主,请先冷静下来。\"
苏摩阴沉着脸缓缓收剑入鞘,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毗达拉,他的声音勉力压抑着怒气:
\"将我身心甘情愿奉予众神之王为兵为刃,就是我的正法,也是我的荣耀。听我一句忠告,阿修罗王子!若你再次出言不逊,这柄剑的刃尖上就会淌落你的鲜血!\"
\"你说的足够多了,苏摩。回来吧!\"因陀罗出言喝止,苏摩这才舍得从那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抽身退开。他走回天帝身边,交上自己的长剑,一声不吭。
\"我很抱歉,阿修罗王。\"因陀罗接过苏摩的佩剑,将它转手交给了听见骚动赶来的卫兵,充满歉意地向补卢曼低下头。阿修罗王已经面色铁青,气的嘴唇发抖,双手死死摁在雕刻华美的扶手上。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一招手大吼着命令王座旁执扇的女奴:\"去把我的女儿叫来!\"
女奴小跑着离开了,大厅中无人敢提出反对意见。很快,受召的舍脂就从门外匆匆步入,她的身后还跟着鬼鬼祟祟想要溜进来看热闹的罗睺。
\"你来干什么?滚出去!\"补卢曼此刻全无耐性,对幼子一吼,那孩子吓得立刻跑了。
舍脂完全不明就里,她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场上气氛不对,见礼时众人也只是无精打采地与她草草问候。几日前见过面的因陀罗、钵利与毗达拉站在大厅中央,三人之间横亘着无形的诡异屏障,却又都整齐划一地盯着她,让她感觉浑身相当地不自在。
补卢曼招招手,舍脂赶紧跑上前去:\"父王。\"
\"叫你来是为了问你一些话。你要起誓,你的回答里不会有一句谎言。\"补卢曼严厉地说。舍脂点点头:\"我发誓,无论您问我什么,我都不会说谎。\"
\"马祭前夜,你都做了什么?\"
舍脂断然没想到会问她这个问题,愣在原地:\"我……按照祭祀仪轨坐在祭马身边,睡了一会,灯灭了,于是我喊——\"
\"就这些?没有了?\"父亲的严厉程度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舍脂打了个哆嗦,在犹豫要不要说,措辞吞吞吐吐:
\"不,没有,我还做了……\"
\"你还做了什么?说!\"
舍脂吓得闭上眼,周遭的气氛太让人窒息了:\"我……向天帝祈祷……希望他能保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若蚊蚋。但是在这目前掉一根针都能听的真切的大厅中,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她所说。
\"陛下!\"毗达拉面色发白,但依然不死心地上前几步,\"女人的证言是不足以完全采信的,您一定得再听听别的证据——\"
\"你是在指责阿修罗王教女无方吗?\"独属于胜利者的淡漠与从容出现在因陀罗脸上,此刻场面的控制权已经完全倒转,\"谁人不知补卢曼之女舍脂具备女性所有的四十八种美德?她说的话和任何一个男人说的话一样,够格为无辜者挽回名誉,更够格——\"
\"——暴露心怀不轨者的丑恶嘴脸。\"苏摩接过话头,眼中除了星辰,更含着嘲弄,\"陛下,我为我之前携带武器上殿一事致歉,也愿意为此接受您一切处罚。\"他嘴上虽这么说,整个人却显得得意洋洋,好像在争斗中赢了所有对手的金翅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