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还休》魏陵渊

5、一

　　舍脂第一次见到因陀罗，是在春日祭典结束后不久的一个清晨。
　　彼时她手中端着铜质火盘，其上盛放着酥油、染料与小灯烛，站在宫殿大门口。父亲要求她站在这里迎接客人，为此纵使她端着火盘的手已经微微发酸，双腿也隐隐作痛，她也仍然在脸上保持着和蔼礼貌的微笑。
　　迎来送往的客人，皆是三界中国力强盛的一国之君，或护卫一方的诸侯大将。舍脂当然清楚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父亲连日来因为马祭被毁的事情焦头烂额，却又不得不按原定计划为她的婚事奔忙。那些慕名来求婚的人悄悄打量她，她也悄悄打量这些人。双方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默契，在暗地里为对方下评价，当面则绝不点破。
　　马祭事件过去后，三界之中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补卢曼的王国受了诅咒，也有人认为舍脂是不洁之女。种种迹象，都使人怀疑这个王国是否气数已尽，才使本该荣光无限的祭典沾染上了不祥的阴霾。不少追求者纵使耳闻目睹过阿修罗王女绝世无双的美貌，此刻也打了退堂鼓。还留着的人则多有小看这王国的，举手投足间总是有若有若无的轻蔑暴露出来。
　　无论外界如何，舍脂只是站着微笑，尽好她应有的礼数。
　　最后一批客人已到达半数。趁着四下里无人，侍女悄悄用帕子为公主拭去额角的汗珠，给她端来鲜甜的芒果汁润喉。然而她尚未来得及获得片刻喘息，从王宫外的丛林中就传来一声高昂的象鸣。
　　这一定又是哪位达官贵人的坐骑了。舍脂赶紧让侍女撤走饮料和丝帕，理了理发鬓衣裙，重新摆出完美的笑容。甫一站定，地面都开始震动，从那树影茂密的林海中走出一头身姿巨大的白象，甩着长鼻子直奔王宫而来。令人惊奇的并不是这头白象有多么壮硕，而是它生着六对象牙。象身装饰华贵，背上驮着一个人，因为象的高度实在太高且背着光，舍脂看不清他的面容。她眯起眼避开刺眼的阳光，低下头，才发现白象的身侧还有一只相比之下娇小玲珑的羚羊，它的背上坐着一位浑身散发银光的美男子，面容如皎月，熠熠生辉，英俊的让人找不到任何相称的词汇来形容。
　　舍脂愣了一愣，已经隐约猜到是谁到访。羚羊背上的男子在距离宫殿还有一段距离时翻身下地，牵着羚羊向她走来。而那强壮的白象也温顺的屈膝跪地，骑羚羊的男子伸出手，拉了一把象背上的人。两人遣走了各自的坐骑，才并肩朝着正门走来，为首的是那从象背上下来的男子，双手合十向她致敬：\"请向伟大的阿修罗补卢曼王通报，就说天帝因陀罗和月神苏摩来拜访他了。\"
　　\"向您致敬。\"舍脂轻声回应，二人抬起头。她走上前，用大拇指蘸取红色染料与一滴酥油，满怀敬意地抹在他们的眉心。舍脂用双手端起火盘，分别绕着他们二人右旋三圈顶礼致敬。他们微笑着回望她，直到这时，她才有机会认真地端详眼前二人的面容。
　　虽说同样相当英俊——但因陀罗的英俊和苏摩并不属同一类。苏摩是耀眼清辉，他看向女人的眼神总是深情款款，万千星辰倒映在他清亮的黑眸中，新月悬挂在他额前，而不在天上。而因陀罗——舍脂知道天神有无尽的寿命，纵使时光怎样流转，他们永远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面孔，但她还从未料想到天神之中会有人生着比女性更加漂亮的容貌，更不敢想象这样的美丽竟然会属于一个手刃生父面不改色、诛杀魔龙毫无惧意的君王。这秀美的脸庞若生在女子身上，则必然在三界之中引无数人神魂颠倒，但现在生在男子躯壳，便又隐隐涵盖了一层英气与杀伐果断的狠意，使人顿时能醒悟过来，意识到他仍然是名武士，绝不软弱可欺，也不像长相那般和蔼易亲近。
　　舍脂心下已经吃惊的不能自已，表面上仍然波澜不惊，有条不紊地为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驱邪祈福。最后一道程序了，她艳红的指尖拈起盘中细碎的花瓣，撒在他们的头发和衣服上。两人颔首感谢她的热情欢迎，就要转身离开。舍脂心头陡地一动，她出声唤道：
　　\"陛下。\"
　　因陀罗停了下来，转过身客气地询问：\"你还有什么事？\"
　　\"我是补卢曼之女舍脂。\"她说道，\"我叫住您，是希望正式传达我的谢意。\"
　　\"我不明白你为何事而谢。\"他金色的眼瞳里满是疑惑。
　　\"是这样的。\"舍脂把准备好的话语说出，\"前些日子我曾经向您祈祷，愿您护佑我父王的祭祀——\"
　　\"你父王的祭祀失败了，小姐。所以你不应该谢我。\"因陀□□脆地打断了她思索很久才想出来的这套措辞，言语间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一个明智的女儿不应该在外人面前提起家族的耻辱。况且，我要说我很遗憾，我没有听见你的祈祷。当时我在梵天界拜访那一位大神，在那里是听不见任何祈祷声的。\"
　　\"你恐怕说的有些过了，陛下。\"苏摩走上前来，轻飘飘地插入二人的对话，\"我曾经看过这位小姐的祭祀，那是在我巡值期间偶然瞧见的。她做的很好，我的确听见她给你唱颂歌的声音呢。就连我的月光也忍不住多在那屋子边徘徊了一会，因她的声音实在是甜美如极乐鸟，配得上世间一切情歌词句。\"
　　\"这儿有你说话的地儿吗？\"因陀罗显然对于苏摩的甜言蜜语并不感冒，没有好气地斜睨他一眼。
　　\"我无意说，是我的舌头和喉咙看不下去了，吵着要向陛下进言。\"苏摩没有被吓倒，依然对答如流，声线中气十足。
　　舍脂尴尬地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插嘴，也不知道现在该做点什么。
　　\"你再废话一句，就滚回月海陪你那二十七个老婆吧。女人最是吵闹，你不愁没有话伴。\"因陀罗冷冷地甩下一句话，转向立在一旁的舍脂，生硬地点点头，\"我们已经来晚了，小姐，我不想让你的父亲，也是我的老朋友等急。\"
　　天帝甩袖而去，而月神苏摩朝着舍脂眨了眨眼。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却遮遮掩掩迟迟不肯开口。
　　\"……谢谢您，旃陀罗大神。\"舍脂拘谨道。
　　\"小极乐鸟，你们会再见面的。\"他富有诱惑力地一笑，转身循着他主君的步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