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还休》魏陵渊

4、四

　　再醒来时，四周漆黑一片，没有雷声，没有电光，也没有油灯。一片死寂，连马儿也睡着了，舍脂顿觉自己陷入极大的恐怖中。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她克制不住地瑟瑟发抖。最后，还是喉咙战胜了紧咬的牙关，迫使她冲着门的方向喊道：
　　\"毗迦雅！来点灯！\"
　　门应声而开。舍脂惊奇毗迦雅怎会来的如此快，她原以为毗迦雅在草棚中睡着了，等她醒转至少也要一段时间。毗迦雅不做声，悄然无息地点上油灯，然后端着灯火，走到了舍脂面前停下。
　　\"可以了，谢谢你，你快出去吧。\"舍脂相当感激。然而，一直不说话的毗迦雅此刻却突然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黑布，然后随手把它扔到一旁。舍脂眯缝着眼睛努力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等她能够看清身边的一切时，却发现自己的女伴神情怪异——或者不如说是没有神情，她的脸冷若冰霜。
　　毗迦雅的右手紧攒成拳。舍脂不明就里：\"你怎么把布掀开了？牟尼交代过，今夜这布必须维持原样，你快盖上！\"
　　\"殿下。\"毗迦雅非但没有像一个祭司之女一般慌慌张张地跑去捡布，反而冷静地蹲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舍脂，一直看向她眼瞳的最深处，慢条斯理地询问道，\"您知道马祭的最后一步是什么吗？\"
　　\"我知道呀。\"整个祭祀的仪轨流程，舍脂都曾用心地学习过，以避免在哪一个节点出岔子，因此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在祭官的辅助下，让这马舍弃肉身，带着它所驰骋过的疆域的讯息，去往天帝的勇士之国。\"
　　\"您说的很对。\"毗迦雅点头，然后，她的脸上突然绽出了极其不屑的神情，虽然只有一瞬，\"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把这马杀了。\"
　　\"你想说什么呢？\"舍脂开始觉得气氛愈发诡异，她看向毗迦雅紧握的右手，后者恰好正在此时松开了手，于是舍脂能清晰地看到，躺在毗迦雅手掌中的，是一把短小但却寒光毕露的短匕首。不知为何，舍脂觉得这把匕首如同闪电一样，直接刺入了她的眼底。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刀。\"毗迦雅说着，轻蔑地勾起唇角，然后站起了身。舍脂还没来得及为她的周到而道谢，就看见下一秒毗迦雅毫不犹豫地将刀一把捅入了马身。
　　祭马发出凄厉的嘶鸣，舍脂也吓得尖叫，她想扑上去夺过那刀，毗迦雅却在她腰腹间踹了一脚，直接把她踢到了墙角边。
　　\"你做什么？！这是破坏祭祀！\"舍脂厉声喝道，然而毗迦雅好像全然不在意她的呼喊，那匹壮硕的骏马被她像摆弄泥塑玩具一样一掌拍翻在地，毗迦雅又踢了它一脚，使它仰面朝上，露出脆弱的腹部。她握紧手里的匕首，插进了马的胸腔。那是心脏的位置，快且准，这不是舞者所能为，更不是祭司之女所能为。
　　这是一个武士的做派。
　　舍脂愣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腰腹的剧痛使她始终保持清醒目睹这一切，连昏厥也无力做到。
　　\"你究竟是谁？\"她质问道，声音里有强装出的冷静。毗迦雅俯身拾起原先盖在马身上的毯子，擦了擦刀上的血，然后将它扔还马身作为裹尸布。做完了这一切动作，她才回过头来，看了舍脂一眼。
　　\"你不用管。\"毗迦雅，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冷冷地开口，\"我让你没法动弹，这样就不是你的罪过了，安心等着第二天别人来救你吧。\"
　　说完这话，她手中握着闪电一般泛着寒光的匕首，一甩殷红的透明头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至少是走出了舍脂的视线范围内。
　　油灯静默地亮着，马尸散发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充盈了整间窄小的马厩。这一切鲜明地倒映在舍脂的眼中，让她看的再不能更真切。

　　～Avamedhá马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