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还休》魏陵渊

2、二

　　对于收留毗迦雅一事，补卢曼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首先这很符合刹帝利的达摩，其次，在女儿出嫁以前，他想尽可能的让她再多享有一些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曾经陪伴在公主身边的其他阿修哩们也非常喜欢这个新加入的姐妹。毗迦雅生的美貌绝伦，嗓音悦耳又能歌善舞。她还见多识广，去过三界之中几乎所有地方。她给姐妹们讲她游历四方所见到的人和事，讲地底深处住着的可怖娜迦，讲人间丛林中身手矫健的尼沙陀战士，也讲天宫中宴会的奢华盛况。其中最后一项是让所有人的求知欲最为热切的，她们不停地问她是否真的去过天界，那儿的河里流淌的是不是牛奶；又问她见过几位俊美的天神，并且央求她一定要多讲讲月神苏摩的光辉，爱神伽摩的体贴和太阳神苏利耶的勇武。毗迦雅有求必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使得所有少女哀叹惋惜自身境遇不止。她们嘴上是如此渴望去亲眼看一看光辉灿烂的三十三天，又悄悄在心中把众天神当作贝叶画册里完美的男主角，作为自己的梦中情人而暗自遐想。然而这里是没有任何天神所驻留的地界，这里看不见任何天神的光辉，她们大多数人这辈子也圆不了梦。
　　舍脂一般不参与这些讨论，但她会听。并且每当毗迦雅眉飞色舞的讲述着种种见闻时，她总会静静端详着她的神色。
　　有一天傍晚，故事会结束之后，舍脂带着毗迦雅回家取了水罐，让她陪她去林子里的河边汲水，以备第二天的祭祀之用。毗迦雅蹲在河岸上将水罐放进水中时，舍脂看着她的脸庞，突然出声唤道：\"毗迦雅，给我讲一讲你的未婚夫吧。\"
　　毗迦雅掩嘴轻笑：\"他不过是个凡人，公主有什么好听的？\"
　　\"你把天神描绘的那样美好，可是那样美好的天神依旧没有一个能打动你的心，这不正说明了你的未婚夫要比他们强上一百倍吗？\"舍脂认真地反问。
　　毗迦雅好像一时间失了神，连水罐装满了都没有注意到，清澈的水徒劳无用地流进流出。舍脂一把把水罐提了上来，这时毗迦雅才掩不住慌乱地简短回答道：
　　\"他博学、多闻，精通吠陀和一切祭祀仪礼，因此我为他的智慧所倾倒。天神虽好，可他们都是刹帝利武士，没有一个人能参透宇宙的奥义。\"
　　\"我明白了。\"舍脂感佩不已。她将水罐平放在地上，左右看了看，跑到一棵树下向着毗迦雅招手，\"来呀！快来！\"
　　\"你是要爬树？\"毗迦雅讶异地瞪大眼睛。但舍脂早已动作麻利地将纱丽下摆打了个结，蹬掉脚上的鞋子，踩着几个树干上的凹陷爬上了最靠近地面的一根枝干。她正准备转回身拉毗迦雅一把，谁料后者早已紧跟着她的步伐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她身后。恐怕舞者天生身手矫健吧，舍脂并未多想，往旁边又挪了挪。两个姑娘并肩坐在粗壮的树杈上，双脚悬空，可以自由垂荡。这里比地面高上许多，视野能够越过层层叠叠的树海，望见苏利耶大神的战车逐渐西落。地界的太阳又远又小，无法看的真切，但夕阳还是很令人震撼。
　　\"这个地方是我弟弟罗睺发现的。\"舍脂不无自豪地向身边的女伴介绍，\"每次我一找不到他，就知道他肯定在这儿，说实话，这里的视野真的不错。\"
　　\"你的弟弟喜欢看太阳？\"毗迦雅问。
　　舍脂笑了。\"不光如此，\"她说，\"他还喜欢看月亮。他总说太阳像甜蒸饺，月亮像炸糖球，总有一天得试一试味道呢。\"
　　\"还真像是一个孩子说得出来的话。\"毗迦雅也忍不住笑了。
　　她们静默地看了一会夕阳。最后还是舍脂忍不住开口：\"毗迦雅，一周后就是正式的马祭了。\"
　　\"是的，殿下。\"
　　\"你是大仙人的女儿……一定知道，在马祭前一夜，得由王后和马在马厩中共度一夜。但我的母亲去世很早，因此将由我代劳。\"
　　\"是的，殿下。这是很荣幸的差事。您会让您的父亲获得无上荣光。\"
　　\"可我担心我做不好。\"舍脂的声音隐隐抽噎了起来，毗迦雅惊讶地转过头，这才发现阿修罗王女那纤长的睫毛上已经盈满了晶莹的泪珠，\"马祭对于国王来说太重要了，我总担心因为我而出纰漏，使我父王颜面扫地。\"
　　\"没有的事，殿下。\"毗迦雅急忙探身前去安慰她，\"您把一切都看顾得井井有条！所有的人都深深满意阿修罗王的招待，这全都归功于您打理有方。您怎么会使陛下颜面扫地呢？\"
　　\"最后一夜绝不能出纰漏，否则我会让整个王国受诅咒，我会成为罪人！婆罗门大德的女儿啊！\"舍脂紧紧地抱住这位女伴，像溺水者紧抱浮木，\"看在你我的友情之上，请你陪我度过这最后一夜，指导我何处应如何，使我不至于触犯禁忌吧！\"
　　毗迦雅拍了拍舍脂的肩，想要推开她，\"殿下，最后一夜不能有其他人出现在祭马周围，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所以你可以在我的马厩旁搭一个棚子。我会让人为你准备一张铺满鲜花瓣的床，用芭蕉叶替你遮阴。然后请你在我的马厩旁画上吉祥的曼陀罗，为我整夜燃烧祭火，请火神阿耆尼来享用最上好的酥油，让他代我向天帝因陀罗传话。若有百祭之主的护佑，我的祭祀一定不会遭殃。\"舍脂诚恳地握紧毗迦雅的手，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高高在上的公主此刻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女孩，任谁看了那含情脉脉的眼睛都无法拒绝。毗迦雅看着她，犹豫良久，才点点头。舍脂几乎想放声欢呼，但毗迦雅却显得似乎很为难：
　　\"我会尽力，但您怎么确定，因陀罗会保佑您？\"
　　\"我父亲曾经邀请他来参加我们的马祭。\"舍脂说，\"但他最近似乎去巡视边疆了，至少这几个月内都回不来。因此他没有出席。\"她的声音愈发低下去，但紧接着，却又找到了安慰自己的理由，坚定地抬起头：\"没有关系，我相信火神阿耆尼一定知道他在哪！他可是百祭之主，三界之内只有他一个人有能力举行一百次的马祭！总之，若他愿意帮忙，下一次我一定会郑重地向他表示补卢曼之女舍脂的谢意。\"
　　\"下一次？\"
　　\"除了这次马祭，我父亲还邀请他来参加我的选婿大典呀。\"舍脂毫不在意地说，\"若他那次也不来，那实在有失礼数。就在马祭之后不久……我记得是制怛罗月的时候吧！\"
　　\"这可真让人惊奇。\"毗迦雅说，\"您的脸上全无少女的羞赧。这么一看，天帝没有这运气成为您的意中人了？\"
　　\"你在套我话，毗迦雅。\"舍脂作势瞪她一眼，手指却在紧张地绞着头纱上的缀珠。她沉思了一会，直到苏利耶回归太阳神界，而苏摩驾着羚羊车从东方悠悠上来高悬于天，她始终在思考，而不置可否。
　　最后她终于给出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我不知道。\"
　　\"没有关系，您父亲会为您做主的。如果他觉得适合，那一定不坏。\"
　　\"这不一定，毗迦雅。\"舍脂微笑道，\"我不了解天帝因陀罗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他在人间游历多年，是不久前才重返天界。我听说他杀害了自己的父母，还强迫众神给他灌顶，不服从他的人都被他的雷霆无情击碎。我还听说他因为在人间生活了太久，沾染上太多低种姓的恶劣习气——我听说他吃肉！当然，我们阿修罗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是那些顽固的天神都觉得他粗鲁又无礼。\"
　　\"所以您认为他是一个暴君吗？\"
　　\"我承认，他让人很害怕。但我也觉得他是多情而深情的。\"
　　\"我不明白。\"毗迦雅很费解地皱起眉，\"您不是说他冷酷无情么？\"
　　\"他对自己的朋友生死相依。\"舍脂解释说，\"还记得吗？他和毗湿奴一起斩杀弗栗多的事情。有好几次他都冒着生命危险把毗湿奴救出险境。况且，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人夸赞。那么多天神，要不是庄稼再也长不出来了，没人给他们供奉，他们谁会考虑到凡人的死活？所以我觉得让他来做三界的统治者正是适合的，他的眼里不止有天神、紧那罗和乾闼婆，也有凡人、罗刹和阿修罗。我们和天神的关系，不就是在他登基后渐渐好起来的吗？他还是我父亲的好友呢！\"
　　\"是啊。我们该回去了，天已经晚了。您看那边，似乎是有人来寻我们的火把。\"毗迦雅兴趣缺缺地回答，草草结束了这个话题。她手脚敏捷地原路返回，从树上爬了下去。毗迦雅正走回河岸边拿水罐时，一回头才发现舍脂依然待在树上，没有下来。
　　\"快下来吧，公主殿下。\"毗迦雅回身来到树下，急急地催促道。
　　\"我，我下不去了。\"舍脂有些尴尬。她本身没怎么爬过树，现在天色已暗，树影婆娑遮挡月光，使她无法再看清树干上的凹陷。
　　\"那就跳下来。\"毗迦雅干脆利落地说。
　　\"你疯了？这么高！而且你接不住我的。\"舍脂大惊。
　　\"不是我接住你，风神伐由会接住你。\"毗迦雅却相当镇静。
　　\"这里是地界！毗迦雅，这里没有风神的居所。\"
　　\"风神一定会出现的。跳下来吧，没事的。\"毗迦雅看着舍脂畏缩不前的模样，叹了口气补充道，\"我会为您念诵召唤风神相助的咒语，是我父亲教给我的。\"
　　最后这一句话如同一大颗定心丸，让舍脂抿了抿嘴，得以下定决心，纵身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她半是紧张半是害怕地闭上眼，却感觉身子骤然一轻，像被一张柔软且无形的毯子给包裹住，下落的揪心感全无，这块布幔一直裹着她，直到她的双脚平稳地落在地上。
　　一落地，舍脂就迫不及待睁开眼：\"太不可思议了！\"她惊叫道，\"你的修为够的上任何一个仙人的徒弟了，毗迦雅！有你在，我的祭祀一定不会出问题！\"
　　\"我也但愿如此。\"毗迦雅声音低沉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