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
王城中锣鼓喧天，如节日一般散发着欢乐的气氛。每日每夜，无时无刻都有着奏乐歌舞的游伶艺人，在宫殿前的广场上卖力地展现着自己的技艺。仿佛谁也不需要睡觉了一样，永远有汹涌的人潮将艺人们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宫殿中一日三次，为所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供应饭食衣物，无论是婆罗门、刹帝利抑或吠舍，皆能在此衣食无忧。数也数不清的丝绸和珠宝俯拾皆是，空气中弥漫着香膏浓郁的气息，还有无数娇艳欲滴的花朵，盛开在全城每个角落。
这一切只因为大阿修罗王补卢曼昭告天下，将要举办一次最为盛大的马祭。他宣布其隆重程度要远超历史上所有的马祭，无论是人间国王萨竭罗，还是那初登基时的天帝因陀罗，都将不能与其匹敌。
家中无主母，自母亲去世以来，父亲再未续弦。作为阿修罗王女，舍脂承担起了这一刻王后应负的所有责任。她照看祭马——这一匹良驹已在属于阿修罗王的疆界上自由驰骋了一年，由全国上下最好的猎手一路跟随，确保毫无疏漏。除此之外，每日代表阿修罗王向诸婆罗门布施财宝、协助祭祀、喂养母牛、向所有客人一一致以问候，都是这位年纪尚轻的公主的工作。在她这个年纪，同龄的女孩子多半只知和女伴玩耍，或是悄悄地聚在一起，对年纪相近的王公贵族评头论足，讨论自己将来会嫁给其中哪一个。
\"罗睺！\"
撞见幼弟从花园树丛的枝杈间钻出来，带着一头沾满泥和树叶的乱发，舍脂气的喊出声，提起裙子，三两步小跑到脏兮兮的男孩身前，弯下身，用纱丽中的丝帕为他轻轻拭去脸上的泥土。
\"你又到哪儿野去了？\"舍脂拉下脸来，拿出了几分母亲的威严。
\"姐姐！\"罗睺似乎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问题，眨巴着眼睛，抓起舍脂的衣袖就要跑，\"快去看呐！姐姐！广场上！\"
舍脂猝不及防被他拉向前，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内心很是无奈弟弟的冒失。但她心中也是好奇的，广场上除了艺人表演，还会有什么？若只是一般的艺人表演，这些天来罗睺天知道看了多少，又怎会如此激动。
罗睺拽着舍脂一路跑上王宫大殿的露台，这回围绕在广场上的人群似乎格外多。舍脂只轻轻扫了一眼，便大概知道了原因。
今日的舞者似乎颇不一般，像是学了几手天女的把戏，她们一面伴随着维纳琴的韵律和鼓的节奏纵情舞蹈，一面不时俯身抓起大把地上零落的珍珠、宝石、黄金向空中肆意抛洒。环佩叮当之中，种种奇珍异宝化作一只只极乐鸟，发出清丽婉转的啼鸣，振翅飞向高空。尔后俯冲下来，在围观人群头顶盘旋片刻，倏地如烟火一般炸开，珠宝碎屑撒了人一头一脸，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罗睺小孩儿心境，看的合不拢吃惊的嘴，舍脂却只是撇嘴，在内心暗道一声：\"俗气。\"
正在她觉得没意思想转身离开时，音乐的曲调突然起了变化。
她随意地回头望了一眼，目光就被一名打扮的比其他舞女更为华丽的舞姬吸引住，这舞姬目不斜视，昂首挺胸，悄然无声地滑步来到广场中央。她在中心地砖上站定，慵懒地抬起手，只一个起势便足以体现出曼妙身姿，金红薄纱覆盖下的身躯蓄势待发。
第一声鼓响乍起，舞女像一根绷紧了的弹簧突然得到释放般跃了起来，娇小柔软的躯体迸发出无限的气力。画着鲜红吉祥纹的雪白莲足踩在一地的金银璀璨之中，却恍若踩踏尘土一般毫不爱惜，将它们碾作齑粉。纤细手臂上坠满镶金嵌玉数只镯，却丝毫不影响它们结出种种手势，作出千般柔媚姿态，与脚腕上相击作响的铃铛相映成趣。维纳琴节奏骤急，舞女的步伐也随之加快，双脚在石板地上五颜六色的矿物粉末中忽起忽落，时而如蜻蜓点水般轻柔，时而如大象在荷塘中戏乐般粗鲁。点缀着金色亮片的华丽楞哈伴随着衣下人的飞速旋转，在她周身舞出不落的红云。像身上穿着霞光，这舞动的精灵在一阵如疾风骤雨的鼓点般后，猛然间停了下来。
一切都迅疾如雷，激烈而欢快的舞蹈不见踪迹，广场上徒留一副繁花盛景图，青金石的天空、珍珠的茉莉、鸡血石的玫瑰都历历可见，鲜艳动人——那是在方才的舞蹈中，由这舞女生生用脚蘸着宝石粉末涂抹出来的。
人群中爆发出鼓掌与喝彩，舞女像一只高傲的天鹅，微弯修长优美的脖颈，伸出柔嫩洁白的藕臂向人群致意。
若说方才的宝石舞是芬芳馥郁的花园，让人甫一踏入便眼花缭乱失了归路，则现在刚刚结束的这支舞，就是在平静的园中点燃起一把炽热的火，烈的叫人移不开眼。而在这万物毁灭的尽头，谁人也猜不到是另一座更加美丽的园林的新生，堪比，不，应该说完全足够与天帝因陀罗的菴摩罗婆底（Amravati）媲美。
而这舞者本身，也远远胜过一切的阿卜娑罗。在她面前，所有的天女都如发黄的珍珠，蒙了尘的花朵。
舍脂发自内心地赞叹。她唤来一名侍女：\"你去把那舞姬带到大厅里来。她跳的很好，我要给她赏赐。\"
侍女应声而去。于是不过片刻，舞姬就出现在了阿修罗王的宫殿中，舍脂的面前。舍脂双手合十，举在额前，露出和蔼的微笑：
\"优哩婆湿的女弟子啊！你的舞蹈让我的心情非常明快。请尽管开口吧，无论是要华服珠宝，还是蜜糖点心，我补卢曼之女舍脂都可以给你！\"
舞姬谦恭地深深弯下腰回礼，纵使弯着腰，她的气势却依然不输给面前这一位阿修罗的王女。
\"愿你有福！公主殿下，我不要珠宝，也不要吃喝。\"舞女的嗓音相当柔和。
\"那么，我父王的园厩里有数不胜数的母牛，你可以牵走一头最强壮的。\"
\"我也不要母牛，公主殿下。\"
舍脂皱起了眉。她努力地思考了一会，脑内灵光一闪，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
\"我明白了！我赐你一套嫁妆，告诉我你的心上人是谁？我这就为你们主婚，你要的一定是这个吧？\"
舞女笑了。\"不，我要的也不是这个。\"她说。
\"那么你想要什么？和我提个要求吧。\"舍脂略有一些不悦。她觉得自己是被这艺人小看了，究竟她要什么她会给不起？
\"殿下。\"舞女清了清嗓子，俯首再度谦恭地一拜，\"请您听一听这一个可怜的女子的身世。我名毗迦雅，我出身婆罗门，跟随父亲住在他的净修林。父亲是有修为的大仙，早已舍弃肉身获得永恒。去前他将我托付给友人的儿子，然而我这夫君尚未成婚便去了伐楼那的国度，从那以后，我发誓终身不嫁。因此愧于接受您赠予的嫁妆。\"
舍脂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她充满同情地望着毗迦雅鬓旁两朵画着的小白花——堂堂仙人之女失了保护人靠卖艺为生，秀丽脸颊可惜画上了这伶人乐工的徽记！
\"为婆罗门效劳本是刹帝利的义务。\"舍脂走上前，拉着毗迦雅的手将她带到坐榻上，\"请你说吧，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殿下。\"毗迦雅用手揪住头纱，羞惭难当地遮住半张脸，\"您唤我来时，我一瞬间就被您的光辉所吸引。像您这样年纪的公主，身边总缺不了女伴。我会弹琴，也能跳舞，去过许多地方，也能为您讲故事。不知您是否愿意接纳我，让我成为您的伴当？\"
\"父王曾经嘱咐我，在祭典期间，凡是符合正法的愿望，都应当得到满足。\"舍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回答道，\"请你来做我的女伴吧，毗迦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