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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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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岁的矮小瘦弱的孩子加一把手掌长的水果刀,哪怕那刀子再锋利,在视觉与物理上所能造成的威慑也依旧很小。
而在训练有素大风大浪都见过的刑警眼里,就更算不上什么了。
在看见那把水果刀时,真正令陈戊白感到诧异的是柳嘉那远超大多数人——或者说大多数成年人的——警惕性。
即使是独身在家的成年人,在看到来人是熟人后大多会放下警惕,哪怕熟人身后带着两个陌生人,撑死了不过不开最外层的防盗门,但绝对少见把刀子藏在身后,时刻准备着一见不对立即出手保护自己的。
而柳嘉,只是一个十岁的,可怜的,刚刚失去了亲生母亲的孩子。
“你的证件。”
柳嘉当着三人的面把水果刀放在了一旁有他半人高的塑料四脚凳上,他神色平静眼睛清明,对此突如其来的死讯并无哪怕一丁点的悲痛与恐惧,四平八稳的好像刚刚萧珥仅仅告诉他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他黑白分明的双眸直勾勾看向陈戊白:“你呢?他是D市总局刑侦队特殊顾问,你的证件我还没看见。”
“就是啊陈队。”
萧珥非常小心眼的也跟着看向陈戊白,促狭道:“您的证件呢?身为队长要以身作则,快点拿出来给我这个初来乍到还不懂刑侦队行事作风的新人做个榜样。”
陈戊白:“……”
他轻车熟路的从口袋里掏出证件打开,在柳嘉眼前一顿。
后者看着上面一本正经的照片与文字,确定对方也是刑警后,抬眸正视二人。
“我没有监护人了。”他昂着头,抿着唇瓣,腰板挺直的像一颗在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的接连袭击下,仍试图用自己的微薄力量坚强不屈生活下去的伤痕累累的小白杨:“我不知道父亲是谁,姥姥姥爷早就与我妈断绝关系亲子关系,几年前也都去世了。大姨舅舅这样的近亲不存在,远亲没听说过……没有监护人在场的情况下,如果我拒不开门,也不回答你们的任何问题,你们能怎么办。”
他小小的手搭在铁丝网上一动不动,果真没有开门的意思。
“你不信任警察。”
萧珥垂眸与柳嘉对视着,眼镜后兴味一闪而过:“你当然不信任。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来看,柳如萍对你的家庭暴力绝非一天两天,而是经年累月,甚至有的严重程度完全符合让警方介入调查的地步。可就像你说的,你没有别的监护人,你母亲是唯一能在经济上照顾你的亲人。至于孤儿院……遇见负责任的民警或许会尽可能帮你,但遇见和稀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孤儿院绝对不在这样的民警的考虑范围之内。只要代入这种角度,我完全可以想象的出你眼里的警察都干过什么:不疼不痒的口头教育?苦口婆心让你听妈妈的话乖一点不要惹妈妈生气?或者接到报警电话几次后和你家有关的事情直接不了了之?”
他声音轻柔,却居高临下,与陈戊白印象中心理医生谈话时那种让病人放松,诱导病人尽可能倾诉出内心症结的态度完全相反:“大多数长期受到家暴的人都会从心底里散发出无望,懦弱,自卑,畏畏缩缩,过度警惕,不信任他人,敏感等多种负面情绪的酸臭味,他们功能受损不敢反抗,以为是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导致的来自加害人的“惩罚”,甚至非常包容,千方百计为加害者开脱,有的还想要得到加害人的承认。但你不一样。”
萧珥膝盖微微弯曲,单膝跪在肮脏污浊的地面上,任由干净整洁的裤子染上灰尘:“除了过度警惕,其他的我都没看见,你甚至还保存着对柳如萍的家暴行为的反抗之心。你学习好,聪明,听说母亲死讯后无悲无喜,仍有心与我们讨论办案程序问题。你应该找机会专门研究过未成年人失去所有监护人后的去向以及财产归属问题,其中一定囊括了监护人非正常死亡的情况,你知道你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你才能如此冷静。”
他在柳嘉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回头看了一眼满面震惊难以置信的盯着门内孩童的赵主任,然后继续道:“而且你还卸下了伪装。”
“让我猜猜你过去的日子里在其他人眼里都是什么形象……幼小可怜,懂事听话,待人——尤其是长辈——尊敬而友善,哪怕母亲如此对你你仍会尽全力维护她的名誉,总而言之我国长辈会喜欢与维护的“好孩子”的特点你都有,完美的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因为你知道一但未来发生你快要被柳如萍打死的情况,你只能像这些邻里求助,而现在柳如萍终于死了,你解脱了,眼泪与假面都不再是让你活下去的必须品。你心里搞不好还有几丝欣喜——你就要去孤儿院了,就算孤儿院再差再不好,总比在这里让你能够发挥自己力量的机会多。”
“当然,这只是我很主观的见解。”
萧珥推了推眼睛,欲盖弥彰的添了一句:“你可以现在号啕大哭泪如雨下证明我说的都是错的,毕竟除非是穷凶极恶之人,人类大多数还是会对幼崽格外优容与信任,尤其有我这么个咄咄逼人的恶人在的时候,说不定你依旧能做到让旁边两位大叔同情心泛滥。”
两位大叔:“……”
柳嘉:“……”
萧珥:“可以开门让我们了解一下你母亲在世时的工作与交友情况了吗?”
柳嘉:“可以,但是我饿。”
萧珥:“你饿?”
柳嘉:“我家里没有吃的,我从昨天中午开始就没有饭吃。”
萧珥在兜里摸了摸,半晌什么都没摸出来。
他想起自己因为第一天上班而换了衣服,遂和颜悦色完全不见外的仰头看陈戊白:“陈队方便去买点儿吃的吗?”
陈戊白当机立断后退一步,防止了小陈被萧珥脑袋撞到的悲剧发生。
他尚未开口,便听门内那小祖宗道:“我要留下便利店卖的喝巧克力奶,吃小区门口外左侧包子铺的素包子,哦对,还有小区门口右侧早餐店的小米粥和茶叶蛋。”
于是门外的小祖宗从善如流:“既然如此陈队也帮我带一份吧,我早上也没来得及吃饭。至于陈队想问他的的我心里有数,我一边问一边一字不差的记,您买的时候不用着急,慢慢来。”
话落他眼睛弯成一道半圆,笑眯眯的,压根没有陈戊白可能拒绝的自觉。
使唤上司使唤的理所应当顺理成章,不知道的还以为后者是他的小跟班。
小跟班陈戊白:“……”
萧珥可以不管,但对柳嘉的话不能不问。
现在关于造成三起杀人案的凶手的线索遍寻不着,没人能保证决定性的钥匙会不会在哪个受害者家属的口中。
所以他只能暗含警告的扫了一脸弥勒佛笑的萧珥一眼,转身向楼下走去。
萧珥听着他的脚步声,又扭头对柳嘉道:“你是不是其实打不开门?”
柳嘉觉得对面这人简直神了:“你怎么知道的。”
“你要是打得开,也不至于从昨天中午饿到现在。就算柳如萍平常一分钱不给你,这个小区里同情你的老年人应该不少,弄点吃的还不让她知道对你来说应付不难。”
萧珥言简意赅:“赵主任,小区里有开锁的吗?麻烦您找过来让他把门打开。”
仍在恍惚的赵主任:“啊?哦。”
他正欲转身,又听那半跪在地面上的人悠悠道:“对了,还请麻烦赵主任不要把刚刚的对话透露出去,一个字都不行。万一因为您的缘故打草惊蛇让凶手得到消息跑了……这责任你承担不起,毕竟没有人愿意为这种事受连带责任坐牢的,不是吗?”
后者还是那轻飘飘软的好像能掐出水来的语气,但不知为何,赵主任听的浑身一个冷颤。
好像陈戊白离开后,有什么就因此发生改变了一样,让人无端浑身鸡皮疙瘩纷纷起立,白毛汗出了一背,不由自主的想打哆嗦,难受的紧。
“好,好的没问题,我绝对不说!”
赵主任吓得就就差三指并拢对天发誓了,他擦了一把脑门上吓出来的汗,连回头再看萧珥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急匆匆连滚带爬的向楼下跑去。
“……”
“……”
萧珥收了假笑,与柳嘉静静对视着。
“你刚刚对我说的话按照规定不会受到什么处罚吗。”
柳嘉忽然道。
“谁知道呢。”
萧珥满不在乎:“我故意夸大把赵主任吓得不轻,他应该不敢乱说,剩下的在场人只有陈队,有句话我记得叫民不举官不究。何况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柳嘉:“什么问题说来听听,不过回不回答是我的自由。”
萧珥:“我挺喜欢你的,愿意被我收养吗?”
柳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