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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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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过誉。”
“我此次,”杨少卿望着时时翕动的门帘,“会亲征。”
“亲征?”北疆局势这两年虽有所缓和,但仍是凶险,李佑国不料他竟想亲征。
“林江、周山二城乃平原之地,洪城此战若破,即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后方二城。”
李佑国知道,此招虽险,却是上策。三年战事,不仅劳民伤财,更重要的是三年仅下三城,亦对军心有影响。若再将战事拖下去,于国无益。不如借着杜恒武近日连胜,再加御驾亲征稳军心,一举击破姜成王。
“太傅不必多虑,佟将军会率李家军守城,保城内太平。”
李佑国嗫嚅着唇,最终还是扯了丝笑,笑得轻描淡写,“佟将军在,自然无忧。”
“我此次亲征,会留下遗诏。”夕阳的昏黄透过纱帘照入车内,映照在展开的卷轴上。杨少卿拿起手边的玉玺,在最后印上玺印。
李佑国随他的动作看去,这才看清卷轴上的字样,“传位昭阳王,杨启平。”
“为什么?”
“我一来膝下无子,便是有,也只会传位昭阳王,”杨少卿收起玉玺,又缓缓卷起诏书,递到了李佑国面前,“此诏书,便由你保管。”
李佑国一愣。
“若我死在北疆,你便辅佐昭阳王即位。李家军如今听命于佟蕴岚,无论是佟蕴岚还是军中将士,都会卖你面子。只要你拿出遗诏,李家军必然力挺。只要昭阳王即位,你辅佐在侧,我朝便可暂时无忧。”
见李佑国不接诏书,杨少卿便又轻笑一声,将诏书放到了她面前的桌案上,“谭家前两年被我肃清,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启平身后仍有朝中势力可靠。加之有你辅佐,定然不差。但若他心智始终未开,你可考虑西洲的凌江王之子杨熙。”
废皇帝!他竟筹划到这个地步?李佑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却见他从旁又抽出一卷刚墨干的丝绢,“启平还小,你届时必然代为摄政。他若仍无进益,你便以此诏废他,另立新帝。”
见李佑国满眼震惊,他又将丝绢往她面前递近了些。
李佑国低头,双目怔怔望着身前之物,“陛下……我若身处摄政之位废立君主,是僭越!”
“你怕身后被史官攻讦?”
“不是。”李佑国摇头,与其说是怕史官,倒不如说是此事已超出她的想象。李家从来都要求她忠君,择君而忠便终其一生。可如今,杨少卿不要她忠君,却要她为民择君。这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你须知,纵然启平有你辅佐,但日后必要亲政。为人君者,民为上。但若他仍心智未开,又如何施仁政,福百姓?若他只能成一代昏君,倒不如另择明主,再立新帝。”杨启平将丝绢置于卷轴之上,又道,“背一世骂名,为民立明君,你敢吗?”
李佑国望着面前的两份遗诏,终还是开了口,“那你呢?百年之后,史官又会如何写你?”
杨少卿自嘲一哂,并不说话。
见他不答,李佑国也未再追问。俩人静默对坐约有大半柱香的光景,李佑国方才下定决心,决然收下了两卷遗诏。收下东西,她低头望向桌面的玉玺,轻声道,“陛下从一开始,就准备将皇位传给昭阳王?”
马车骤然停下,门帘外,乐明的声音传来,“陛下,到了。”
杨少卿拿起手边的大氅,披到李佑国身上,然后又将前面的细绳系好,“我以为太傅大人知道的。”
他的脸近在咫尺,一抬头便呼吸可闻。李佑国无意识眨了眨眼,只觉得睫毛都落在他脸上,“什……什么?”
“我对皇位,没有兴趣。”他自嘲一笑,头也不回,转身便下了马车。
亲征的日子,定得很快。大年初五祭祖后,杨少卿便要亲征向北。据说明妃娘娘为此在宫里大闹了一场,带着鸡汤去青霄殿哭了三回不止。但她虽闹得大,陛下却连门都没开,这位娘娘寒冬腊月在门外哭了几回之后便染了风寒,病倒了。
朝中也有官员反对亲征,除夕当晚还有百官联名觐见,只为求杨少卿收回成命。然而,他们的待遇和明妃是一样,除了闭门羹,什么也捞不着。
御史台见皇帝不露面,哪里肯罢休。他们知道太傅与陛下私交甚笃,于是前来找李佑国,苦口婆心说了一通其中利害,李佑国一一听了,只说考虑,却一步也未离开昭阳殿。
因为她知道,杨少卿的这个决定,不一定是对的,但于国于民都是最好的。
大年初四这天,佟蕴岚又偷摸溜进昭阳王殿中,美其名曰给殿下带了些小玩意儿,实际上却赖在李佑国的屋里,不肯出来。
院子里,冬日的暖阳懒洋洋地照在身上,李佑国靠在贵妃椅上,抱着手里的汤婆子,目光涣散显然在走神。
“喂!你听到了没?”
“什么?”
“粮草送到了!听陛下说是你献的计?”
“哪里,他早就想好了,不过刚好我与他想到一处,他便觉得更为保险罢了。”
“你也是胆子大,”佟蕴岚也躺在贵妃椅中,却是一条腿颇没规矩地踩在椅子上,“你现在冒充的那个三哥听说是搞水文的,懂什么兵法呀。这种计都敢献,就怕他认不出你吗?”
“事关北边军情,一时大意了。”
“也罢,他明日便要亲征了。你趁他不在宫中,早日回江南跟你三哥把身份换回来吧。你一个姑娘家混在官场,实在不妥。”
她没有搭腔。
见她不应声,佟蕴岚知道她是不想答应,“你想查的,我可以帮你查。我靠着李家军,还有杜恒武在北辰王军的关系,先帝的那些事情七七八八早晚都能查清的。若真相大白,便可以此令二品以上官员联名上书,令其禅位。”
李佑国烦躁地在椅子里翻了个身,又裹了裹身上的绒毯。
“你不信我吗?”佟蕴岚猛地起身坐起,“我与你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而且我对你——”
“我信。”她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
“那你回江南好不好?你在宫里,我真的很担心,”佟蕴岚复又躺下,转头看着她瘦弱蜷缩的身影,“担心你身份被识破,更担心你见到他旧情难忘。”
“别乱说。”她像是被戳到痛处一般,立刻出声呵斥。
他侧过身,直直地望着她的背,她如今愈发削瘦,脖颈线条修长,绒毯在腰际勾勒出一条美好的弧度。他伸出手,隔空慢慢地描摹,然后露出一个极不佟蕴岚的苦笑。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头看看我呢?
……
李佑国在满脑子浆糊的思绪中迷迷糊糊睡去,睡得正香却感觉有什么冰冷刺骨的东西落在了自己肩窝处,随即身后传来极低的训斥声。
李佑国伸手,便摸到了一团冬雪。她没好气地猛地起身,然后伸手便将雪往身后砸去,“佟蕴岚!你嫌命长吗?”上次打雪仗还未见分晓,这臭小子竟又来招惹她!
雪球“砰”一声,砸中了兔绒大氅,然后软绵绵落在了地上。杨少卿站在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神情不明地看向她。而杨启平捂着嘴,站在杨少卿身侧偷笑。
李佑国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赶紧先跪下,“陛下,微臣失仪了。”
杨少卿不冷不热“嗯”了一声,也未令她起身,倒是乐明便捧了个瓮头冒了出来,“太傅大人,这是陛下去年春天酿的竹叶青,今日开坛特意来与大人共饮。”
李佑国闻言又看向杨少卿,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只道,“起吧。”
她悻悻然起身,然后老老实实跟着杨少卿去了屋内。
也不知炭火是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屋子里暖融融的,比那太阳已然落山的院子不知要舒服多少。李佑国在火盆前搓了搓手,又偷偷瞥了眼对面那人的脸色,看不出好坏,但似乎是不太高兴。
乐明准备了全套的东西,还备了一只烤羊腿,架在屋内现烤。羊肉味重,配上清爽的竹叶青,最是适合。
可是,即便此刻美食当前,李佑国却心思却飘忽。
他明天,就要亲征了。
她想,对这样一个欺骗了她的窃国贼,她应该许愿他死在北边永远不要回来。就像是前面几天,她每天晚上辗转反侧想的那样。
杨少卿神色冷峻,他屏退了乐明,然后亲自倒了杯酒,推到了她面前,“尝尝。”
李佑国拿起酒杯,清香扑鼻,她这才意识到,这是一杯竹叶青。她去江南给佑黎送手稿之前,曾许诺,日后要替他酿竹叶青,炒茴香豆。可最终,都成了泡影。
而如今,这瓮头里却是竹叶青,满满一瓮的竹叶青。
心头五味陈杂,李佑国一口饮尽,回味清爽,手艺倒是不错。
三杯下肚,杨少卿便割了些羊腿肉到李佑国碗里,“你畏寒,羊肉滋补,多吃些。”
李佑国低头看着他手握匕首的手指,十指细长,骨节分明。突然,她心里的念头,脑中的念头全都不受控制跳了出来混在一处,她整个人乱得很,突然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得低头一声不吭吃起了东西。
“今日,佟将军来过?”
这句问话,终于将李佑国脑中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呵退了一些。朝臣不受诏进后宫乃是死罪。她今日这无心之举莫不是要害死了佟蕴岚?
“陛下,”她匆匆忙忙起身,又跪在了杨少卿面前,“微臣见佟将军与殿下处得不错,便邀请他来与殿下用饭。微臣自知此事欠妥,愿承担一切罪责,只求陛下宽恕佟将军!”
“太傅似乎,一直很维护佟将军。”
“微臣与佟将军甚为投缘,一见如故后便互为知己。”
“知己?”杨少卿居高临下望着她,然后伸出食指挑过她的下巴,眼里透着冷意,“若太傅大人为女儿身,只怕是要做红颜知己,传为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