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恋爱史》汤包一两

51、捞鱼

　　两大一小闹着她出戏园，这才发现，天色竟黑了。
　　想着夜里不大安全，人多容易走散，李佑国便想着不如早早回宫去。集市人多，仨人且走且停，却见路边摆了个小摊，摊主放了数个水缸，缸里尽是小锦鲤。六文钱便可捞小半柱香时间。周围围了一圈人，捞得热闹。
　　杨启平见着小鱼便走不动路，“鱼！捞鱼！”
　　他平日里都是惫懒性子，万事不在眼里，难得有这般兴致。李佑国见他高兴，自然是应着，“那咱们捞两条回宫？”
　　“好！好！”
　　“捞鱼，我可是好手。”佟蕴岚蹲下身，看向杨启平，“殿下若信我，不妨让我试试？”
　　说来也是神奇，谁都不愿搭理的杨启平倒是对佟蕴岚另眼相看，竟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好，捞鱼！”
　　佟蕴岚解开腰间的钱袋，摸出六文钱，抛了抛接在手心里，“好嘞，六文钱，给您捞一缸！”
　　李佑国看了看俩人，倒是有别的主意，“殿下不亲自试试么？这新鲜玩意儿，宫外也不是常有的。”
　　佟蕴岚见此，干脆摸出了一枚碎银，“那咱们仨一块儿！”
　　杨启平抱着李佑国的腿，极是高兴，“一起！一起！”
　　摊主称了称碎银，找了些铜板，点上了香，又递给他们仨一人一个小水缸，一人一个小网兜。于是，这仨人围着一个水缸，便捞了起来。
　　此时天色已暗，纵是火树银花不夜天，也照不亮这水缸里的景致，只隐约瞧见水光粼粼，还有便是波光下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李佑国许久不练，论眼疾手快已不比当年，出手两回都扑了个空。佟蕴岚见此，笑得幸灾乐祸，只见他猛地一下手，再捞起，渔网里便已有一条扑腾的红色小锦鲤，煞是鲜亮好看。
　　杨启平顾不得自己湿漉漉的网兜，拍着手叫好，顺势甩了旁边佟蕴岚满头满脸的水。
　　“噗嗤。”李佑国笑出声来，还不忘再奚落一番，“都怪你头大挡我光，我才没捞到鱼，你赶紧洗脸去，别在这碍事！”
　　佟蕴岚抹了一把脸，再睁眼便见眼前人笑靥如花，心里虽高兴，但到底是少年心性，竟是伸手从一旁低矮的树丫上抓了把雪，往李佑国身上丢。
　　“你——”李佑国不防，被他得手，不由有些气鼓鼓，“又不是我甩你水的。”
　　“我不管，我就是要用雪砸你！”佟蕴岚双手叉腰，甚是无赖。他目光逡巡，本想再找机会抓把雪逗逗她，却不料望见不远处一个人，披着狐毛大氅，正在几步路远的灯下，望着他们。
　　李佑国哪里有知觉，她向来是粗心大意，此时一心想着要佟蕴岚好看，自然更意识不到身边的目光。她就着低矮的小树，团了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笑嘻嘻地朝佟蕴岚比出一个你完了的手势，使劲将雪球往他怀里砸。
　　佟蕴岚接过雪球，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指了指不远处。
　　李佑国这才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去，便见到了杨少卿，玉冠束发，白衣胜雪，披着白狐大氅，哪有半分人间烟火气，分明是天上谪仙的模样。月色如水，灯火明灭，待他走近，李佑国才看出来，他今天不高兴，而且是很不高兴。纵然他此刻面色如常，但她就是知道，他此刻情绪不佳。
　　此时在宫外，不方便见礼，李佑国便朝他颔首示意。倒是佟蕴岚，鬓发还滴着水，抹了把脸，笑嘻嘻先搭了腔，“主子，今日怎有空出来逛集市？”
　　“无事，便出来走走。”说着，他转头看向李佑国，“今日带启平出来，辛苦了。”
　　“不辛苦，恰好碰上佟将军，倒是帮了不少忙。”
　　“陛下陛下！”杨启平忽然出声，指了指水缸，“你，捞鱼！”
　　杨少卿自然是知道他们在捞鱼。他隔着老远，便见到那个人，笑得肆无忌惮，笑得有一瞬间让人真的以为是她回来了。他们兄妹，本就极为相像，只是李佑黎生性喜静，面色更为沉静。而他方才那张扬的笑，生动地仿佛是世间的第二个李佑国，比梦里那些虚无的身影，不知要生动多少。
　　他敛了敛心绪，蹲下身来，“捞鱼？”
　　杨启平笑得露出整齐的八颗牙，指了指佟蕴岚，“他好厉害，捞鱼！陛下，也捞！”
　　厉害？杨少卿勾起嘴角冰冷的笑意，有多厉害？厉害得让那个人大笑不止么？好似有一只手在攥紧他的心，令他心头一窒，几乎无需多想，他便应道，“好，帮你捞鱼。”
　　他接过杨启平手里的网兜，捞起阔袖，一个起手，快准狠，网兜里便多出一条蹦跶的小锦鲤来。他的这条锦鲤不似佟蕴岚的红，倒是条金色的，鱼鳞灿灿，耀人夺目。
　　然而，他此番捞起锦鲤，却未见那人再有任何反应，面色沉静，一如往日。他心头一冷，兴致再无，牵着杨启平便走，“回宫。”
　　乐明慌忙去收拾那一红一金两条锦鲤，细心养在小缸里，一路好生捧着。
　　李佑国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她看得出来此时杨少卿心情比刚来时更差，哪里还敢说话。佟蕴岚两回偷偷去勾她手，被她狠狠瞪了两回，还带踢了一脚。只是此人贱得非比寻常，挨踢还乐得高兴。
　　几人一路走出人群，便到了小巷子外的一辆马车旁。佟蕴岚知晓今日李佑国住宫里，便行礼告辞了。李佑国抱着杨启平进了马车，端坐在杨少卿身侧。
　　一路往宫里去，杨启平捧着小水缸不撒手，瞪着水里的鱼眼睛都舍不得眨。李佑国见他这般，刚要说话，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皱了皱眉，只觉得头疼得看不清眼前事物，随即而来的便是胸闷气短。她忽然意识到，怕是毛病又犯了。坠崖后，她虽死里逃生，但毕竟还是落了病根，时不时便要头晕目眩，目不能视，喘不过气来，好在王颖芝给她配了药丸，装在锦囊里，她时常戴在身上，数月来，倒也相安无事。
　　感受到眼前愈发模糊，喘息愈发愈发难抑，她伸手便去摸腰间的锦囊，或是心头焦急，摸了半晌竟都没有摸到。车里本就静，她这一急，呼吸声便愈发明显，竟戴着些焦灼的喘。
　　杨少卿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劲，倾身过去，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就着车内昏暗的灯火望向她，“怎么回事？”
　　李佑国摇了摇头，示意无事，仍是自己在腰际摸索。
　　杨少卿见她这般，很快便猜到她在找什么，一把拨开她的手，便向她腰间摸去，稍许便在腰后侧摸到一个刺绣的小锦囊。他摸索着要将锦囊自腰间解开，无意竟摸到腰后某处，便见她陡然一个激灵，身子竟瑟缩了起来。他一愣，没说什么，手中速度加快，然后从锦囊中掏出一颗漆黑的药丸，塞进她嘴里，又从案几上，倒了些温着的茶水，让她服药。
　　说来，这药丸也是灵验，不过稍许，喘息声渐平，李佑国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李佑国缓过来后，正想着自己御前失仪，怕是要请个罪才妥当，一转头却见杨少卿望着她，目光灼灼。
　　自她任太傅以来，他时常用这种眼神看他，那是令她心悸的眼神，令她无法直视回应的目光。可是此刻，这眼神却较之往常更为炙热，炙热到她差点怀疑自己刚才在犯病时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陛下……请恕微臣御前失仪，”她斟酌着开口解释，“微臣前些年勘察水文，落下点病根，每每发病便靠颖芝的药丸救命。”
　　杨少卿不动声色，淡淡应了一声，未再开口。这一路沉默到宫中，直至下车，车内都无人说话。李佑国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却又不知是哪里不对。
　　下了车一路行至青霄殿前，杨少卿要回去处理政务。杨启平见他要走，却只抱着手里的水缸乐得连行礼都忘了，李佑国在他耳畔劝了几句，他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将小水缸端放在身侧的地上，恭恭敬敬跪下行了个礼。
　　杨少卿摸了摸他的头，见他一双小手因抱着水缸冻得通红，便扶了他起身，又替他拿起了地上的水缸，“朕送你回宫吧。”
　　或是今日特别高兴，杨启平竟也难得有了正儿八经地答了一句，“好。”
　　杨少卿将水缸递给乐明，然后抱起了杨启平，李佑国便跟在后方，亦步亦趋。
　　走过御花园，李佑国便听前方传来杨少卿的声音，不急不缓，“你那毛病，什么时候有的？”
　　李佑国心头暗惊，便扯谎道，“四五年了。”
　　“我倒从未听佑国提起过。”
　　“臣勘探水文，常年在外，怕父母兄妹担心，便从未提起。这些年，除了颖芝，再未有人知道这件事。不曾想，竟让陛下知道了。”
　　“发病时，会呼吸困难？”
　　“是。”
　　“还有其他症状吗？”
　　“有。”
　　“什么症状？”他忽然停住脚步，李佑国差些便撞上去。
　　她堪堪停在他身后，这次倒是回答得老老实实。“目不能视，头晕目眩。”
　　他一言未发，抱着杨启平继续走。
　　勤治宫近在眼前，宫里的小太监纷纷举着灯立在殿门前恭候，一片明亮。
　　“启平，到了。”杨少卿抱着杨启平，拍了拍他却不见反应，再转头一看，小家伙或是玩累了，竟趴在他肩头睡着了。
　　李佑国见此，慌忙上前去，伸出手来要接过杨启平，凑到跟前了，却被杨少卿往后避开一步。她的手悬在半空，却见杨少卿腾出一只手来，按上了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杨少卿皱着眉头，一把拖着她往殿内走，乐明跟在身后，慌忙招呼人殿内生火。殿内的小宫女接过杨少卿怀里的孩子，便抱着去伺候他休息，一时间，殿内只剩杨少卿与李佑国。
　　“微臣——”李佑国醒来后身子大不如前，此时发热只觉得双腿发软，双目酸胀，实在难受，她正想了个理由去休息，却被身侧那人猛地打断。
　　“乐明，去叫陈院判。”
　　“不必了！”李佑国扬声，这才发现自己喉头干哑，又抑制不住咳了一阵。
　　“去让陈院判，抓几副风寒药，”他望着殿外的月色，神色晦暗不明，“腊月天寒，就不劳烦他跑一趟问诊了。”
　　“是。”
　　“早日休息。”他没有再回头，走出了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