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动摇 这一声，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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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倒是把杨启平镇住了。他停下了嘴里的哼哼唧唧，殿内便忽然静了下来，只余火盆哔啵作响。
李佑国进门环望一圈，才发现殿内再无他人，想来孙晔已然离开。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却不由对自己恼火。
她心里暗恨自己不争气，愈发不想同他争衣裳的事。她硬邦邦甩开了他的手，规规矩矩跪下见了礼，“深夜惊扰陛下，微臣惶恐。此番前来是想向陛下求一道旨意。”
杨少卿盯着她撑着地面的手，十指纤细，冻得通红。他强迫自己移开眼，“说。”
“明日便是腊八，民间有集市，微臣想向陛下请一道旨，让微臣陪同昭阳王出宫，与民共赏。”
杨少卿背过身，心内复杂到无以言表。他真想将她一把丢进自己的床上，用被子裹紧，然后好好质问她，怎么这般芝麻点大的小事也值得她衣裳也顾不得，裹着外袍就出来！就像三年前，她夜闯敌营一般，他定要板着脸罚她认错。
可是，这念头刚出来，他便意识到自己错了。眼前这人，已并非三年前那个被他咬得哭哭啼啼的傻姑娘。
杨少卿的沉默让李佑国有些不解，她不由轻声唤道，“陛下？”话音刚落，她就狠狠打了个喷嚏。
“准了。”
“谢陛下。”李佑国撑着地面磕了个头，“微臣告退。”
杨少卿始终未转身，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殿中。估摸着那人已经走远，他才缓缓推开窗，向外看去。隔着风雪，他看到她抱着杨启平，脚步略显婆娑，狂风卷起她的阔袖和衣袍，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他眼中渐热，愈发不敢再看，猛地合上窗，坐回了案前。
当初，赌她是李佑国，赌她不敢拿她亲哥哥的终生大事开玩笑，才故意乱点鸳鸯谱，将出身低微的医女王颖芝指婚给了李佑黎。可如今，竟是孩子都有了。
死心吧，他不知不觉将手中的书卷攥得死紧，真的该死心了。
腊八这一日，天朗气清。一大早，李佑国便被杨启平丢进被窝里的一团雪给惊醒。或是昨夜衣衫过于单薄，她今日竟觉得有些许头晕，嗓子也痛得很。但难得杨启平愿意出门，又好不容易求来了旨意，她无论如何也是要陪的。
李佑国自恃有武艺傍身，便遣退了随侍的小太监，独自带着杨启平出了宫，刚进了集市，杨启平便乐不可支地抱着李佑国的手臂，闹着要下车。
元胡城的腊八集市分早市和晚市。早市皆是吃食，晚市多是年货买卖。此时正是清早，摊贩云集，早市人满为患。杨启平见着集市上花样繁多的小吃，急得话都说不全，只晓得用手点来点去。李佑国见他这般，也是难得奢侈了一回，竟是大大小小花样各来了一样，油纸包着，提在手里。
李佑国本就昏昏沉沉，如今手提了诸多小食，竟觉心力不济，一个不留神，与路人擦肩时被撞了一把，竟是要倒。
地面在眼前愈发清晰，李佑国认命般准备倒地，却猛然觉得腰上被人捞了一把。她身子一时间猛地后仰，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她条件反射般回头，撞入了一双戏谑的丹凤眼，带着些玩世不恭的笑意。
她欲挣扎，却被他死死箍住腰。她双手提着油纸袋，哪里还腾得出手去推他，只得恨恨道，“给我松开！”
“哼，”佟蕴岚哪里肯听，笑眯眯地盯着她，不紧不慢道，“你现在可不是将军了，我大可不必听你的话。除非……”
“除非？”
“除非你是我娘子啊。”
李佑国忍无可忍，也顾不得还在坊间集市，抬腿便要踩他，却被他灵巧避开。
“将军，三年不见，武艺不精了啊。”
一旁的杨启平虽还小，却也看出了些名堂，张口便是，“你们！羞羞！”
李佑国一张脸涨得通红，低声呵道，“给老子放开！不然老子剁了你！”
闻言，佟蕴岚一愣，倒是真的松了手。李佑国不明所以地盯着他，寻思着这货应该不是随随便便会被此类威胁之言所喝却之人，再一抬头却见他笑了。这一笑，倒是像极了他三年前的样子，冒着些少年的傻气。
“终于，真实了。”佟蕴岚捂住眼睛，嘴角咧得愈发大，“昨夜我一直在想，宫里那样，怎会是你。模样虽一样，但脸上的神态，眼里的情致，根本不像你。今早我还在想，莫不是我思念成疾，竟生出这样真实的幻觉来。”
清晨的阳光下，李佑国看到他的泪水，顺着他捂住眼睛的手，滚滚落下。
“这会儿，我信了。是真的。”他放下手，双目赤红含泪，眼里的情绪热得李佑国不敢直视。
“吃！吃！”突如其来的童声打断了这场李佑国无法应付的自白。杨启平哪里看得懂这俩人的你来我往，他此刻只记得油纸袋里还有他未吃完的蒸糕。
佟蕴岚倒是比李佑国先反应过来，他接过李佑国手里的油纸袋，指了指前方的茶楼，“少爷，咱们去茶楼叫壶茶，再叫点茶点，再品一品这些吃食，可好？”
杨启平畏人，见他这般热络，忍不住抱住李佑国的腿，往后躲了躲，抬头问道，“谁？”
李佑国蹲下身，这一回倒是正儿八经道，“佟蕴岚，李家军副将。国之将才，殿下可信他。”
“哦，”杨启平似懂非懂应了一声，又道，“吃！吃！”
李佑国忍不住也笑了，“好，吃。”
叫了壶上好的红茶，又叫了两笼茶点。李佑国将油纸袋一一解开，摊在桌上，丰盛得较宫里有过之而无不及。杨启平吭哧吭哧吃得高兴，佟蕴岚给他斟茶时，偷偷瞄了李佑国多次，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对面那人道，“周平死了？”语调极平，毫无波澜。
佟蕴岚一愣，未曾想她会问这件事。
坊间传闻，三年前，元胡城之乱，骠骑将军、光禄寺卿大夫二人携昭阳王逃亡。途中，光禄寺卿大夫被北人活捉。北人以其为饵，想以此逼骠骑将军交出昭阳王，便当场将其捆绑，割其肉，剜其目，活活凌迟而死。骠骑将军忍辱负重，并未中计。三日后，骠骑将军再度身陷险境，被北人围剿，逼落山崖。
世人只知三年前元胡城之乱是北人之祸，但佟蕴岚略微能猜到，北辰王府在此间扮演的角色。军中曾有传闻，正是北辰王军中的周平，逼得李佑国跳崖自尽。
佟蕴岚第一次听说这个传闻的时候，差些便提了刀要去同周平拼命，若非杜恒武拦下他，他只怕已与他鱼死网破。
往事太伤，他缓了缓，方才道，“死了。名义上是战死的，但实质上是陛下以计，将其卖给了北人。”
李佑国抿了口茶，沉默不言。
“你也知道，周平在北边一待十余年，打了胜仗无数。我虽听闻他这几年跟北边的关系不大干净，但大部分北人仍视其为敌军大将，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这一次，陛下将他卖给北边，死得极惨。先凌迟，后被制成人棍，挂在城门上，受尽凌辱而死。”佟蕴岚冷笑一声，“你也知道，三年前，北人无端踏破北方五城，姜成王亲自坐镇，直指元胡城。这来来回回打了三年了，才收回三城，军心难免浮躁。周平在军中向来有威望，陛下送他到北人手里，军中见他受辱，一时群愤，军心大稳，倒是颇有成效，杜恒武去北边后，战局一片好。”
见身侧那人不说话，他又道，“起初我倒是觉得便宜了那周平，三年前逼死肱骨忠良，死了倒还留了个好名声。后来听闻，陛下是顾全大局，为了北边的局势，暂时给他留了个清白之名。陛下说了，待得国土收回，定要同周家再算这笔账！”
李佑国微微勾起嘴角，“怎么？听你这意思，陛下与他算账，难不成是为了我李家？”
佟蕴岚虽是武人出身，却天生心思活泛，李佑国这语气，他倒也听出了几分不冷不热的嘲讽之意。他闻言，自然是要趁热打铁，“你与他早已是前尘之事。将军，我早就跟你说了，那位一脸桃花相，一看就是花心的。你刚出事没多久，他就另娶了孙家的独女。”
李佑国不言。
佟蕴岚笑，拈起一块白玉桂花糕就往嘴里塞，“平心而论，这位陛下虽与我有夺妻之仇，”无视了李佑国的白眼，他正色道，“但这个人，这文韬武略，却是真的好。两位先帝前后驾崩，内局不稳，外部动荡，他三年来攘外安内，倒是鞠躬尽瘁。”
“窃国之贼。”
“窃国之人怕是先帝，而非如今这位陛下。”
“呵。蛇鼠一窝。”
“啧啧，”佟蕴岚摇了摇头，“将军，三年不见，你说话真的文绉绉了许多。我竟有些不大习惯了。”
“关你屁事！”终是没忍住，李佑国破口而出。
“噗嗤！”佟蕴岚笑出声，“将军，我虽不知你为何以如今的身份混迹于宫中，但八九不离十应与陛下有关。三年了，他既已另娶，你也莫再执念。”他低了头，吹了吹滚烫的茶水，盈盈的波光如他轻颤的眼睫，微微颤抖，“你若真有心，不妨看看我，你可知，三年了，再未有女子，能如你。”
如你——令我心动
李佑国别过脸不看他，“你我，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
“为何？”
“我怕我自己憋不住要骂你。”
佟蕴岚吞下嘴里的糕点，干脆无赖到底，“不行，我现在可有你的把柄了，你若不让我见，我就把你的身份捅出去。”
一旁吃蒸糕的杨启平好似忽然抓到了什么重点，“什么是把柄？”
“殿下莫不是听错了，我们没说什么把柄。”李佑国说着，侧过头猛地瞪大眼，狠狠白了一眼过去，佟蕴岚心虚吞了口茶水，默默装死。
这一顿，吃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佟蕴岚便带着俩人去戏园子听了一下午的折子戏。李佑国向来不喜欢这咿咿呀呀的玩意儿，又觉得头晕，便眯着眼睡了小半日。待她醒来，便见身上盖了件佟蕴岚的大氅，而杨启平正坐在佟蕴岚腿上，一大一小对着刚演完的一场戏疯狂拍着手。
佟蕴岚见她醒了，脑袋凑了过去笑道，“将军，你刚睡觉的时候，我偷亲了你一下。”
李佑国脸色大变，又瞬间通红。
佟蕴岚抱着杨启平撇了撇嘴，“反正亲都亲到了，你就当不知道吧。”
“你——你若真不想让我知道，何必多此一言？”李佑国愤懑不已。
“我觉得不说的话，将军你很吃亏，也显得我很小人。但我告诉你之后，你既不必吃暗亏，我也可继续当正人君子了。”佟蕴岚说着，从背后拿起一把从戏园里拿来的一把折扇，“唰”一下展开，学着那戏里的贵公子扬扇勾着笑。
“你——”
“亲亲！羞羞！”杨启平虽看不懂他们俩在闹什么，但还是拍着手起哄！
李佑国气得转身便走，佟蕴岚暗自做了个鬼脸，抱着杨启平匆匆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