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恋爱史》汤包一两

45、探病 三年后。

　　三年后。
　　从普众寺出来后，王颖芝的腿还在抖。直到上了马车，她这才哆哆嗦嗦地开口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呀？”她慌得不行，“这下真的完了，明妃娘娘肯定知道了！”
　　见她这般慌乱，身侧之人反倒是笑了，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稍安勿躁。如今你有孕在身，切莫焦虑，当心动了胎气。”
　　“怎么能不着急！你这可是欺君！佑国，你不能再冒这个险，”王颖芝一把抓住她的手，神色极为认真，“等回去我就写信让佑黎回来，你赶紧离开元胡城。”
　　“不必。孙晔只是怀疑，并未真正确认，我仍是安全的。”
　　“你怎么知道？”
　　佑国望向窗外，神色淡然，“佑黎从未在元宵进过宫，自然不可能送她花灯。她那时是在套我的话。”
　　“但是，她今日下套不成，恐怕并不会真的死心，此后只怕还是要再多番试探！”
　　“放心吧。”李佑国宽慰道，“后面我自会当心。不过——”她话头一转，又道，“颖芝，我过几日，把你和娘送回佑黎那儿吧。”
　　“不——”
　　“把你留在元胡城，还特意把成亲和怀孕的事儿闹那么大，本就只是为了让更多人相信，我就是李佑黎。如今，该办的事儿都办了，若再让你留在这是非之地，实在有些不妥，你还是早日回佑黎身边吧，我到时候便对外说你回娘家养胎了。”
　　王颖芝摇着头，“不行。你死里逃生，刚醒不久，身子还没大好。我得在这儿照顾你。”
　　“你怀着孕呢，我照顾你还差不多。我自小习武，身子骨壮得很，哪里还要你操心。”
　　“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不然我不走，”王颖芝的眼里满是固执，“爹娘本就反对你冒充佑黎任太傅一职，明妃娘娘如今又对你起了疑心，宫内宫外步步惊心，你又何必在此苦熬？佑国，跟我一道走吧。”
　　“不——”李佑国摇着头，垂了眼，眉眼间竟有几分恨意，“我不走。”
　　“你不走？你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若真被人揭穿了身份，你以为你还能活？”
　　“呵，活不了又如何呢”李佑国冷笑，眼里一片死寂，“我早该死了。在世人眼中，我本来就已经死了。”
　　“佑国……”王颖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恨。可是，他是皇帝啊。你能把他怎么样呢？”
　　“怎么样？”李佑国冷笑，“他千算万算，不就是要这天下么？但这天下本就不该是他的。所以，我要让这天下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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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后，李佑国重回朝堂。这一日早朝，她刚行至宫门口，便被顾杰拦了下来。
　　“顾大人。”她恭敬作揖。
　　顾杰朝他仔细打量一番，清了清嗓子，张了张口，半晌却还是没说话。她忽然有些想笑，怎么这位素来稳重的丞相大人今日竟有些行事古怪？
　　“顾大人，有事不妨直言。”
　　顾杰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罢了。无事。”言罢，便步履匆匆走了。李佑国一阵莫名其妙，失笑前往乾坤殿上朝。
　　今日的早朝，结束得很快。退朝时，她抬头看了眼最上方的杨少卿，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却比半月前看去更加不苟言笑，而且似乎消瘦了些许。
　　但是，李佑国双手握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是的，毫无关系。事到如今，就算这个人立刻在她面前死掉，也跟她毫无干系。
　　退朝后，李佑国出宫回府，这一次行至宫门口，却又被人喊住了，“太傅大人！”
　　她闻声回头，是顾之谓。来时被顾相喊住，走时又被顾之谓叫住，李佑国了然一笑，这对父子只怕是真的有事相求吧。
　　“顾大人。”李佑国定定看向身前的男子。如今的顾之谓，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短短的三年让这个男子身上的温润气质愈发地沉静，当初习惯性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太多，如今倒真是一副官场之人的模样了。这样一个倜傥的风雅男子啊，却还是被家世所缚，泯然众矣。
　　顾之谓毫不避讳她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却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李佑国一愣，却听他忽然道，“你可认识，我的表妹林芸？”
　　李佑国心头一个咯噔，却是道，“不认识。”
　　“这样啊，”顾之谓低了头，平日温润的神色里，如今藏着掩也掩不住的焦灼。李佑国心头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却又不好多问，只能立在原地等他开口。
　　顾之谓犹豫了许久，方才道，“太傅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请说。”
　　“我的表妹林芸，是已故的前户部侍郎林志阳之女。当年与佑国和佑吾的关系，非常亲近。三年前那场变故后，芸儿受不住打击，忧思成疾，后来林大人过世，她便彻底崩溃，重病卧床至今。两日前，我姨母来府上，说是芸儿这两日忽然陷入昏迷，神志不清，时醒时不醒。大夫说，芸儿已了无生意，只怕是不想再熬了，所以才会药石罔救。今日下官斗胆叨扰太傅大人，是想求大人去见芸儿一面，能不能就把自己当成佑国，去同她说说话，看能不能再让她振作起来。我姨母就这一个独女，若芸儿也走了，只怕她也活不了了。”
　　李佑国心头大震。她回元胡城不过区区三月有余，也曾听闻林芸之事，说是林家小姐身子不好，三年也未能嫁出去，可谁曾想，她的身子竟已到了这个地步！
　　顾之谓见对面那人不开口，以为他是不肯答应，叹气又道，“此前，我便在早朝时远远看过大人，只觉得大人的身形与佑国很是相像。可方才，我就站在大人面前，却差一点就要把大人认成她。真的，实在太像了。若大人去见芸儿，芸儿一定会以为佑国回来了，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太傅大人，下官就这一个表妹，求大人屈尊跟下官走这一趟，求求大人。”言罢，他双手作揖，对着李佑国弯腰行礼，久久未起。
　　李佑国垂着眼，睫毛不停地颤，她知道自己不该流露太多。可是，那是林芸啊。曾经那样飞扬跋扈，任性刁蛮的姑娘，为什么才短短三年光景，便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在她昏迷不醒的两年多时光里，她究竟错过了多少？
　　她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不再颤抖，再开口时已是极为镇定的语气，“此事不难，下官跟顾大人跑一趟便是。”
　　顾之谓蓦地起身，面色一喜，“多谢太傅大人。我替林家谢谢大人。”
　　“嗯。”李佑国生怕自己再露出多余的表情，随口应了一声便上了自己的马车。
　　前些日子大雪，今日倒是难得的晴天，璀璨的日光透过门帘的缝隙落在脚边。李佑国忽然记起三年前在碧鹿山庄，那个靠在回廊上喋喋不休的傻姑娘，不谙世事，正值年华，满心满眼地只想嫁进李家，做他们李家二公子的夫人。
　　可如今，二哥走了，那个姑娘也要走了吗？李佑国靠在马车里，咬着自己的官袍，压抑着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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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三年前被贬，林志阳便一直郁郁不得志，但好在仍有官职在身，虽抱负难施，但养家糊口尚不算难。但自半年前，林志阳突发重疾过世后，林家便如江河日下，迅速地没落了。如今的林家，门里不再有阖家团圆的欢喜，而只充斥着生离死别的萧索。
　　李佑国没有来过林家。她当年和林芸最常去的，便是制衣坊里的小雅间，试衣裳，吃瓜果，聊这城中真真假假的传闻。可是如今，那个陪着她吵吵闹闹的姑娘，却成了躺在床上，要醒不醒的一具驱壳。
　　林夫人见她来，声泪俱下，左谢右谢。她心头不忍，扶了林夫人起身，只道举手之劳。顾之谓让下面的丫鬟伺候了林夫人下去休息，然后便领着李佑国去了林芸的闺房。
　　顾之谓推了门，请她先进。霎时，呛人的药味便混着久不见风的潮湿霉味钻入鼻尖。她一个趔趄，未注意到门槛儿，竟一下子绊倒在地上。地上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官袍渗入肌肤，令她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太傅大人，没事吧？”顾之谓快步上前，要扶她起身。她摆了摆手，然后才双手撑地缓缓爬起身来。
　　“没事，是我自己不当心。”
　　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然后故作镇定，一步一步走向林芸的病床。其实，她很害怕。可是，她不能往后退。
　　穿过主屋，掀开珠帘，珠串叮叮咚咚地碰撞，发出失了调的响声。这一刻，她终于走到了床边。
　　床上的姑娘闭着眼安然躺着，看着有七八分面熟。可是，她记忆里的林芸，下颚的弧度清晰而圆润，绝没有这般消瘦的面庞和苍白的脸色！李佑国稍稍镇定，犹记得自己是李佑黎而并非李佑国。她极为刻意地回头看了眼顾之谓，“这便是，林小姐？”她想，她此刻的表情一定难看到了极点。
　　因要避嫌，顾之谓立在五步远的珠帘外点了点头。
　　“好。”李佑国在床边坐了下来。她喉头发痒，压了许久才压下去，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刻意压低，如佑黎般低沉。她说，“林芸。”
　　毫无反应。
　　“林芸。”
　　一动不动。
　　眼里的泪忽然汹涌，她生怕被顾之谓看到，只得侧过身，凑到了林芸耳边，轻声道，“林芸，是我啊，李佑国啊。”这一次，不是生硬的男声，是李佑国自己的声音。
　　“是我啊，林芸，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她低着头，热泪滚滚而落，一滴一滴，落在林芸耳侧，流入脖间。她不敢抬头，生怕被顾之谓看出异常，她坐在原处缓了许久这才平复了情绪，她不敢再待下去，只怕露馅儿，正要起身，却觉得自己的手被一个冰凉的物什触到了。
　　她一惊，低头却看到林芸，晦暗的目光中，有什么光终于透了出来，那么明亮地落在自己脸上。她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李佑国，你回来了。”明明已不再是当年的清脆俏皮，却熟悉地让她心头一窒。这一刻，时光好似又回到了三年前，她气鼓鼓的骂她：登徒子。
　　泪水盈眶，李佑国想了许久不知该如何应，却听林芸又道，“如果你回来的话，那你二哥也会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