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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生变 杨少卿抱着 ...

  •   杨少卿抱着怀里的姑娘,一手却抚着她胸前的疤痕久久不去。李佑国一睁眼便见他垂着眉眼,情绪尽藏。透过那浓密的眼睫,她似乎能读到潜藏于其间的悲伤。她伸手摸上他斜飞的眼角,“不碍的,早就不疼了。”
      他俯身吻住她身上的浅色未褪的疤痕,“这些年,你受苦了。”
      李佑国撑着起身,却是摇了摇头,“哪有什么苦不苦,你不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我打内寇,你御外敌,不过都是为国效命。”
      为国效命,可她上战场的时候不过方才十五岁。寻常十五岁的少女在做什么?无非是梳妆画眉,待嫁闺中。可她却长枪在手,杀遍敌寇。他的姑娘啊,为了他,再未有过少女岁月的一日安生。
      他将下巴顶住他毛绒绒的头顶,“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吗?”
      她将脑袋埋进他怀里,稍许的沉默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那样低,“非常怕,非常非常害怕。”
      杨少卿轻轻拍着她的背,却觉得怀中的人环住他的手臂在渐渐收紧,“长枪入肉的声音,鲜血温热黏稠的触感,都成为我后来夜里的噩梦。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一家酒肆的老板。这家酒肆,名为九难,老板被孤独家强行征兵,后被我以长枪一枪毙命。战事结束后,我在尸首堆里找到他,捡了他的玉佩,四处打听,将他的玉佩还给了他的夫人。他的夫人拿了玉佩问我此物是何处得来,又问我玉佩之主今何在。我当时望着她泫然欲泣的面容,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后来呢?”
      “后来,她忽然便懂了,于是问我,玉佩之主死前可有什么话带给她。可是……那人被我一招毙命,哪里来的遗言?但我见她神色殷切,终是不忍,便骗她说,他托我转告你,求你一定好好活。然后,我便看到,她在我面前,滚滚的泪,落在我脚下。”
      沙场四年,她见过太多生离死别。那个九难酒铺的老板,不过是她所见的开始。
      有的人,还未及见一眼方出世的孩儿便身死沙场;有的人,全家被屠苟延残喘只为手刃仇人;而更多的则是为保家卫国拿起寒兵利刃,无畏生死。
      “当时,我身赴沙场只为建功立业求一个赐婚。可是后来,面对着妻离子散的悲戚,哀鸿遍野的尸首,我却动摇了,我开始想,我这样究竟对不对。将士万千,纵使为敌,却也是有血有肉的生灵,我杀一人,那便是一家的破碎,一族的哀痛。即便我建功立业又如何?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的将军头衔之下,是兄弟们的累累白骨。我自问,如此这般,可是我的初衷?”
      他不言,却是伸手替她擦干了眼角的湿润。
      “后来,”李佑国抬头望着头顶的纱帐,摇了摇头又道,“后来,我来不及细想,孤独家战事汹汹,我若不杀他们,兄弟们便会死,甚至我自己也会死。再到后来,我已是杀人至麻木,麻木到令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再到后来,见了越来越多的民不聊生,我方才知道,只有将敌寇的铁蹄驱逐出境,方才真有现世的安稳。杀人,是和平的手段。不得已而为之。”
      “可是,”她靠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又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窝,“习惯了沙场的日子,此刻辞了官,却还是在操着那份将军的心。我总是害怕,日后朝堂无我,若无将领兵,无人能守江山该如何是好?每每想起,便觉心中有愧。”
      他忽然便想起什么,却是沉默不言,只将她紧紧抱住。
      烛火照出俩人相偎的身影,一时间,室内无比寂静。李佑国红着眼,泪眼婆娑间正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却听杨少卿的声音忽然自胸腔传来,“佑国。”
      “嗯?”她仍未睁眼,只哼声问道。
      “你或是不知,我时常怕你后悔,”他低头,以额抵着她,“一品骠骑将军,虎符在手。世人所求之位,你却为了我说不要便不要。你方才说,你于江山有愧。可是佑国,我终究是于你有愧的。若非是我,你也不必舍弃这用命换来的将军之位。
      如今,你既已辞官,你的使命便由我替你达成。日后,你所愿便是我所愿,你所求便是我所求。盛世安稳,江山太平,你离了朝堂,我便都替你守好。”
      睡意瞬间消失,李佑国蓦然瞪大眼,抬头望进杨少卿眼里,却见他眼中拳拳赤诚,满溢的温柔好似摄人魂魄般令她沉醉。她红着脸,想了想,却是认真道,“你可知,一品骠骑将军又如何,官阶非我所愿。我所忧,不过是江山无人在守。如今,既有你一诺,我便放心了。日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至我们垂垂老矣,我都陪你,守着这江山。”
      言至此,她却又“噗嗤”一声笑了,嬉皮笑脸仰着脑袋道,“更何况,没了骠骑将军,世子妃的头衔可也不赖呢。说起来,除了进宫,出门大家可都得给我行礼。”
      共赏春与雪,共度夏与秋。清晨,醒来时是你;暮色,入睡时是你。是你,都是你……杨少卿心头软得不像话,低头便重重吻了上去。
      李佑国,你与江山,我定然都守好。
      只是彼时,杨少卿并不知晓,这样的守好,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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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日子,章岳带了钟毓弄来的小畜生回北疆,这几日并不在江南。但汤里的人应该都认得你,你这一路去江南,若腿疼,令乐明带着你去便可。”
      “那个小畜生,是上回在你府中看到的小狗吗?”李佑国忽然便想起那日榆树下毛绒绒的小玩意儿,眼里亮亮闪着光。
      杨少卿挑眉。
      “那我——”
      “看你表现,”杨少卿嘴角弯弯望向她,他怎会不知她在想什么,“若你乖一些,等小畜生配了种,我便令章岳给你留一只。”
      “嘿嘿,我肯定乖!”李佑国笑得谄媚,“日后我都得靠世子大人赏饭吃呢,哪里敢惹你不高兴。”
      杨少卿是真的喜欢她这般捋虎须般挑衅的神色,飞扬跋扈间是藏也藏不住的明媚,“不敢?我倒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你不敢的事情。”
      “嘻嘻,我这般放肆,”李佑国眯着眼笑得灿烂,“还不是因为你不会生气呀。”她明明是在感情里那样卑微而胆怯的角色,可因为他的宠而愈发肆无忌惮。
      这世上哪有她不敢做的事情?只要他在身侧,什么事她都不怕。
      杨少卿笑,却是轻轻抚上她的脸,“早去早回。”
      李佑国点头。
      “你此去江南,让李将军这些日子得了闲回来一趟可好,我前几日让人算了日子,下月二十我去府上下聘。”
      李佑国踮脚,轻吻在他面颊,“好。”
      杨少卿紧紧抱住她,“若是……”他话音至此,却忽然断了。
      李佑国将脑袋磕在他肩窝,“嗯?”
      “无事,”他抽了她肩头的一缕长发,印上长长的一吻,“什么都会好好的。”
      “嗯!”李佑国笑着点头,“秋日身子容易乏,你好好照顾自己。我制的香,别忘了点。”
      杨少卿勾着唇角的笑,“好。”
      李佑国的马车渐渐消失在眼中,杨少卿缓下了勾起的唇角,神色一冷,然后转身离开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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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佑国去江南后,李佑吾便开始忙了起来。但不知为何,他近几日总觉得宫中有些异样,可若要细细追究起来,却又是样样正常。他本想仔细探查一番,但近日北疆来了使者,万寿节也将至,宫中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太多,他实在无暇他顾。
      然而,每日在宫中忙得脚不点地便罢了,本想着回府后好好歇歇,但近日的府中却安静得令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李佑国去江南后,府中除了他便是下人。没了李夫人的责难和李佑国的闹腾,过于安静的院子令他觉得心头空虚和发慌。
      “六日了,”李佑吾靠在窗柩,自言自语道,“佑国应该已到江南了。”
      还有四日便是万寿节,等忙完了这阵,要不他干脆也向陛下求个几日假,去一趟江南罢。好久未同佑黎和大哥一道喝酒了,也不知等他赶去了,佑黎还在不在江南。
      万寿节前一日。夜。
      李佑吾将手头事情基本交代完,不由松了口气,只等明日一早再来宫中,到时只需稍稍顾着点,便应该不会出错。
      他正踱步要出宫,却见左边墙头忽然跳下两个诡秘的身影,他心头陡然生疑,警觉呵道,“何人?竟敢在宫中放肆?”
      那俩人被他一声呵斥惊动,转而便跑,李佑吾心头一沉,立刻便追着跟了过去。只是他并无武功傍身,哪里能比得上那两个黑衣人行动矫捷,很快便追丢了。
      万寿节前夜,宫中竟有刺客潜入。明日怕是要出事!思及此,他顾不上回府,夜访张广。张广本就是李翔旧部,对李佑吾此人也是十分信任。如今听李佑吾这般说起,他立刻便警觉了起来,顾不上夜深,换了衣裳便入了宫。
      李佑吾目送张广远去,尔后自行回府,路上恰好路过北辰王府的后院,他驻足想了想李将军去江南前同他说的话,还是未敲门,离开了。
      然而,彼时的李佑吾并不知道,要出事的何止是天下。
      合隆二十一年,万寿节后五日,元高帝早朝突发重疾,薨。鸿胪寺卿李佑吾于乱阵中救出元高帝嫡子杨启平,逃至江南,后以身殉主,终年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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