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军恋爱史》汤包一两

41、旧忆 即便丁婉婉

　　即便丁婉婉知道，杨启山并非她的亲骨肉，但为人母者，难免心怀慈悲。粉粉嫩嫩的小娃娃，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置之不理，或是因失去了亲骨肉难免有些移情，六年来她始终视杨启山如己出，悉心照料，一衣一饭，皆亲自操持。
　　杨启山倒也争气，生来便聪慧。一岁能背诗，两岁能看书，三岁论道已是言之有物，多次面圣表现甚佳，甚得杨子荣喜爱。宫中甚至已有流言，若皇后再无所出，恐怕这位皇长子将来是要入主东宫了。
　　于是，谭凌霜坐不住了。
　　一个月后。杨启山一觉睡去，再未醒来。
　　自失去亲生骨肉后，杨启山便成了丁婉婉在宫中活下去的唯一支撑，有如落水之人最后的浮木。然而，即便是这样一块浮木，谭凌霜也未肯给她留下。杨启山早夭后，丁婉婉便如溺水之人彻底灭顶——她开始一病不起。
　　她这场病，来得又猛又急，即便是亲骨肉尚且在世的消息，也未能令她好上半分。
　　丁婉婉病后，丁家兵权被夺。没了外戚势力，她在宫中的日子愈发难熬。御膳房三餐克扣，太医院开药敷衍，丁婉婉日渐消瘦，形如枯槁，再无当年半分娇俏。
　　半年后，杨子敬回元胡城面圣。在后宫见到了丁婉婉。当年一见倾心的少女，如今却沧桑如老妇。这才不过六年半年，六年半未见，这个吃人的后宫便将当年的少女折磨成了如今不人不鬼的模样。
　　他决定去质问他的哥哥，可是丁婉婉却拦住了他。
　　“你以为谭凌霜为何能在后宫一手遮天，若无陛下默许，她如何能无法无天至此？”
　　“可是，他为了那个女人，竟能连你，连亲生骨肉也不顾吗？”
　　“她当年阻截你助陛下登基，于陛下有恩，陛下定然不会亏待；而这些年来，谭家势力渐起，她有外戚傍身，自然更加肆无忌惮。她为祸后宫，除掉我，即是变相助陛下削弱丁家，陛下怎能不默许？”
　　杨子敬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当年，那个天真无邪，不知世事的少女，如今竟比他还通透朝堂政事。这些年来，她是经历了什么才令自己心性大变，磨砺成如今模样？
　　杨子敬心疼。
　　“等我。”他握着她的手，再一次向她许诺，“等我找到孩子，我就带你离开这个地方。哪怕要背世间恶名，我也不愿再负你。”
　　丁婉婉抱着他痛哭，这一次却未再拒绝。这个吃人的后宫，她真的待不下去了。
　　然而，这个诺言，他却一直未能兑现。北疆战事渐起，他忙于抗敌，分身乏术。而这一战，便是八年。八年后，他平了北疆，又花了整整两年功夫，才查到了当年那个失踪的小皇子。
　　元胡城郊外有座寺庙，叫做花安寺，里面有个十五岁的小和尚，耳后有颗红痣。然而他们去的太晚，当年捡到这个小和尚的圆空方丈已然过世，具体这小和尚从何处来，又是何日而来，无人知晓。
　　虽然详情暂不得知，但如今看来，这个小和尚与失踪小皇子的年龄特征皆相符，这令杨子敬不得不在意。最终，他决定冒险回一趟元胡城，亲自去一趟花安寺，查清此事。
　　那一日，他扮作寻常乡绅，前往花安寺拜佛请愿。然后，在后院的井边，看到了一个小和尚。只一眼，他便知道，这便是探子口中的小和尚，也是丁婉婉的亲生骨肉。因为，这小和尚的相貌，真是与杨子荣与他少年时有五六分相像，而眉眼间，则有几分更像丁婉婉。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便是他找了十六年的孩子。
　　恰时军中有军务亟待处理，他便缓了缓，决定把事情解决了再将小和尚带去北疆。走前，派了一队人马潜伏在花安寺，保护小和尚的安危。
　　然而，说来也巧，那段时日杨子荣刚好带着谭凌霜前去碧鹿山庄避暑。谭凌霜闲来无事，四下胡走，竟是走到了花安寺，尔后只一眼便认出了那个小和尚。
　　杨子敬的人马看到谭凌霜后，便知事情不妙，立刻将消息上报。杨子敬当机立断，带走了小和尚。为了不让谭凌霜生疑，也免得日后有人认出小和尚，他便找了一具与小和尚身形相似的已死少年，烧成焦黑，又将寺中僧人一一毒死，一把火烧光了花安寺。当夜，谭凌霜的人前来暗杀，却已发现花安寺已被夷为平地。
　　谭凌霜听闻此事，虽觉蹊跷，却觉得上天也在助她。因为知道丁婉婉多年来一直在派人私下寻找小皇子。于是这一回，谭凌霜做了回好人，将这个消息送去了丁婉婉宫中，告诉他小皇子找到了，虽然是死的。
　　第二日清晨，当杨子敬一切安置妥当准备派探子向丁婉婉送信时，却听闻了贵妃丁婉婉当夜暴毙的噩耗。
　　探子报来消息时，他正立在城门外。他愣了许久，方才转头望向皇宫，久久不能回神，尔后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黑血一口喷出，星星点点溅落在他玄黑的衣袍上。
　　他终究，还是失约了。
　　二十年前，他答应与她后半生策马北疆，恣意潇洒，是他去迟了，失约于她；二十年后，他答应她要找回孩子，带她逃出宫墙，远离阴谋是非，可这一次，他依旧失约，纵有千虑，却功亏一篑。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一切都安置好了，不过是最后一步，丁婉婉怎么会没有等到呢？他心有不甘，冒着被杨子荣发现的风险，又在元胡城多驻留了几日。两日后，探子来信，丁婉婉暴毙的当夜，谭凌霜曾派人去过她宫中，说是为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至于具体内容，暂不得而知。
　　不得而知。杨子敬在心头暗恨。
　　探子不得而知，他又怎会不知？谭凌霜摆明了是送去了小皇子被烧死的消息，想以此刺激丁婉婉。而她，如愿以偿了。
　　谭凌霜。
　　是的，便是这个女人。将他的命运改变，也将丁婉婉的命运改变。
　　烈日当空，晒得他心头的怒火愈烧愈盛，好似能将人灼伤。杨子荣夺他皇位在前，抢走丁婉婉在后，他当年虽恨，却终是说服自己放下。可是，杨子荣却将丁婉婉好似工具一般用之即弃。于杨子荣而言，什么国泰民安，什么举案齐眉，都是虚妄，他所在乎的只有皇位，那个他以无耻卑劣行径抢来的皇位！
　　先是皇位，后是挚爱，杨子荣抢走了他的所有。所以，他便也要让杨子荣尝尝这般痛失一切的滋味！于是，他开始了这一切的筹谋。
　　四年，整整四年夜以继日的谋划，若是东窗事发或是事败垂成，他都可以认命。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应该与他同一阵营的人，却是那个最先倒戈的人。
　　“你母妃为了你，日日垂泪夜夜憔悴，难道你就不想为她报仇吗？”杨子敬说着，踢飞了身前的矮凳，“若不是杨子荣和谭凌霜，你本该是皇长子，即便如今皇后育有一子又如何，以你的资质，胜嫡子一筹入主东宫也并非不可能。难道你就不恨吗？”
　　杨少卿不言。
　　“你别忘了，你从来就不是什么杨少卿，你的本名叫做杨启山！沦落至此，难道你真的甘心吗？”杨子敬双目赤红，咄咄逼人，然而杨少卿却始终沉默如初。
　　“先是阻挠我的人进京，后来又偷换了探子的消息，现在又让李佑国辞官，”杨子敬的眼神残忍而嗜血，“杨少卿，你藏得可真深，你根本无心助我！”
　　这一次，他终于开口，“是。”
　　“好好好！”杨子敬好似忽然泄了气，声音又低了下来，“既你无心，当初又为何答应？”
　　杨少卿垂了眼，启了唇，却还是未开口。
　　为何答应助他？
　　因为当年，杨子敬提到了李家军。
　　杨少卿犹记得，彼时他到北疆不久，刚晓得自己真正的身份。那一回，他去寻杨子敬有事，到他账外时恰好听到他在同不知什么人说话。
　　“要实施这个计划，李家不得不防。听说，近来李家军新上任了一个女将军，叫李佑国。照我说，区区女流之辈不足挂齿，或许四年后不必费我一兵一卒，李家军就败在这个姑娘手里也未可知。”
　　李佑国。
　　世间有许多个李佑国，但将军府出身又是女子，恐怕便只有当年花安寺那个缠着他不放的小姑娘了。
　　那个有着熠熠生辉的眼眸和弯弯嘴角的傻姑娘。
　　那是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的温暖；是他黑暗无光的时光中骤然降临的神光；是他，在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背叛佛祖的悸动。
　　如今，眼看着她将要置身不知名的危难中，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他决定保护她！
　　于是，他主动提出要加入这个计划。杨子敬以为他是为了报仇，欣然应允。后便派人带他去了南疆，消去了身上所有的伤痕，包括——耳后过于鲜艳的红痣，摇身一变成为了北辰王世子。

作者有话说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