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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义字 李佑国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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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佑国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身边的位置已然空了,也不知杨少卿今晨是几时走的。宝梅伺候了她洗漱,她便迷迷糊糊出了院子去正堂用饭。李夫人难得的没有责难她晚起,见她三两口扒了一碗清粥小菜,也没有骂她狼吞虎咽。
李佑国见她这般神不守舍,不由放下碗筷,犹豫道,“娘,二哥同你说了?”
李夫人叹了口气,“是啊。一大早佑吾便来找你爹了。”
李佑国正想问问二哥准备如何应对,却见门外走来两个人,正是下朝归来的李佑吾和平正。
李夫人朝着李佑吾身后张望了许久,却不见李将军,“你爹呢?”
“陛下留他谈点事儿。”
李夫人霎时慌了,“陛下、陛下他想做什么?”
李佑吾见她乱如惊弓之鸟,便随口编了几句安慰她,“莫怕。不是什么大事。陛下留爹在宫中,虽有试探之意,但也的确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不会又让你爹上战场吧?他这把年纪了,又一身伤病,可不能——”
“放心吧娘,只是宫中的事情,别想太多。”李佑吾打断了李夫人,“你安心便是。”
李夫人稍稍定了心。
将军府内虽是暂时稳住了,但此刻宫中,却是暗波诡谲。
正值夏时,宫内闷热难耐,元高帝令人自冰窖中取了大量的冰置于殿内。此时,凉意阵阵来袭,美膳佳肴在前,李将军却是食难下咽。说来,他自官至一品,除了宫中佳节宴请,已有数年未与这位陛下共用膳了。若非孙晋一事,恐怕也难有此殊荣。
元高帝见他拘谨,不由笑道,“当年,李忠将军将你送进宫的一幕都还在眼前,一转眼,都快三十年了。”
李将军随之感慨,“是啊,都快三十年了。”
“当年认识你的时候,朕便知道你会执掌李家军,成为朝中重臣。可当时,朕却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登基为王。李翔啊……如今在这朝中,若说朕还有谁可以全然托付,恐怕也只有你了。当年若非你,朕恐怕——”元高帝的话到此戛然而止,但他知道李翔明白他的意思。
当前,他无遗诏在手,顶着巨大的压力登基,一时间无数朝臣不服,南北各路人马皆蠢蠢欲动,只待他皇位不稳便揭竿而起。若非李翔镇守宫中,以强势军威压住朝中众口流言,恐怕他这皇位坐不了几天便要被人赶下来。
然而,即便李翔功高盖天,他却不居功自傲,不结党营私,其高风亮节,朝中皆知。李翔的忠心,他是知道的。可是,孙晋的供词,他却不可不听。新冶术有多重要,他在五年前便已领教过。事关国体,任何一点可能性,他都不能放过。
李将军今日本就是谨慎到极致,如今听元高帝这般说话,立刻便退了席跪下,“陛下本就是紫薇星驾临,真龙天命,威慑八方。当年一事,末将不敢居功。”
元高帝令他起身,又随意寒暄了几句。酒过三巡,他见时机差不多合适,便状似无意道,“爱卿,孙晋此人,你可认识?”
果然,来了。
李将军自然是如实相告,“五年前,南岭一役,他任监军一职,末将与他算是认识,但并不熟。”
“当年南岭一役,可谓惨烈。朕记得当年五万大军,归来仅五千人。孙晋此人并无武艺傍身,却能全身而退,也算是命大。”
李将军微微皱眉,“监军一般只需留守军营,无须去往阵前。当年南岭一族虽勇猛,但并未打入我军营地,孙晋留守,所以并无性命之虞,能安然返还也属正常。”
“原来如此。”言至此,元高帝忽然话锋一转,“这些年,南方可是不太平,各路势力此消彼长。四年前,南岭灭族不过一年,本已落败的独孤家却又忽然崛起。为了平复独孤家,李佑国接下了你的担子,她这几年的仗打下来,也是吃了不少亏,难免一身伤。”
“独孤家的势力的确来得有些猝不及防。彼时末将伤病未愈,无法亲赴沙场,李佑国一介新兵,起初在南疆的几场仗打得也是不容易,极为凶险。”
“说来也是奇怪,南疆本是贫瘠之地,独孤家当年落败后也未见再兴,怎会短期兵力大增?”元高帝忽然意味不明地看向李将军,“爱卿,可曾细想过其中缘由?”
李将军一怔,这个问题他曾疑惑,却从未真正想过。此番听元高帝提起,他才觉得其中可能大有文章。他还不及细想,却忽然听元高帝道,“孙晋说,新冶术的图纸有一份临摹的手稿,五年前便曾卖过一回。”
顿时,李将军好似当头一棒。原来,孙晋的安危不过是由头,南疆一事才是元高帝留他的真正意图所在。
五年前图纸便卖过一回?那岂不是南岭一役之后,图纸便脱手了?下一秒,李将军忽然便意识到了:这正是独孤家势力忽然崛起的绝好解释。
李将军心头一震,却不由再次匪夷所思:将军府与孙家本就无冤无仇,若孙晋在供词中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究竟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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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来时,将军府恰好刚用罢午膳,传旨的是张公公,宫中的太监总管。李佑国领了府中众人听口谕,刚听罢,李夫人便晕了过去。
——李将军因军务,留宫议事,十日后回府。
那就是软禁了。
李佑国霎时急了,刚安置了李夫人,便闹着要去刑部大牢找孙晋问个明白。李佑吾见她如此冲动,也是十分着急。孙晋一案事关国体,朝中百官只知他贪腐而不知其叛国,若李佑国这般横冲直撞闯去刑部,只会令人怀疑:孙家一案,是否与李家有所牵连?
如今李将军暂以军务为名,深陷宫中不得脱身。若是她再不管不顾前往刑部将事情闹大,此举落在有心之人眼里,再联系上李将军深陷宫中一事,怕是元胡城中又要流言纷纷,于李家不利。
李佑国牵了冰霜就要出门,李佑吾跟在后面苦口婆心半晌却是劝不住。他正是着急,却见将军府门口的石狮后忽然窜出个七八岁的男童。
小家伙手中啃着个黄杏,一边酸的吐舌,一边又眨巴眨巴打量着李佑国和李佑吾,奶声奶气道,“哪位是小李将军?”
李佑国一愣,“找我?”
小孩儿丝毫不疑有诈,好似真的认识李佑国一般,像模像样点了点头,“就是你。一个哥哥托我把这个给你。”说着,便从袖口掏出一张字条。
李佑国狐疑打开,却见是杨少卿的字迹。
上面简单四个字——“稍安勿躁”。
显然是又想给李佑国传递消息,却又怕被人拦截,所以才这么没头没尾地只用了四个字。可是只有这四个字,于李佑国而言已经足够了。
稍安勿躁,说明事情还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说明至少此刻,李将军仍是安好。他知她性子急,怕她冲动,可他如今诸事缠身不便现身,便只好以字条劝她冷静下来。
他送的冰霜,缰绳在左手。他送的字条,此刻在右手。李佑国自小长在军营,习惯了凡事自己扛,伤痛自己背,习惯了去保护黎民守护山河,可是今天,她第一次发现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居然这么安心。
李佑吾虽不认得那笔迹,但他知道自己妹妹的脾气。此刻,看她握着纸条,脸上却已没了起初的慌乱,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给她送来的字条。他愈发感到女大不中留,自己费了多大的劲儿都拉不回来的一个人啊,居然就被一张字条给治住了,说起来真是令人寒心,白养了这头白眼狼。
夜。
李佑国在李夫人床前伺候她用饭,试图劝她宽心。只是她嘴上的功夫哪里比得上李佑吾,李夫人几句话便能将她绕进去。这不,刚说了没两句,李夫人的日常唠叨便又开始了。
“你啊!若是你早日嫁出去,能有个夫家倚仗,咱们此刻哪至于如此被动?多个人便是多份力啊。好在你虽不着调,但你二哥倒是个看得长远的,还好没有和他们孙家联姻!否则真是要被害惨了。”
还好没有和孙家联姻?当初李佑吾闹着要退婚时,李夫人每天数落他的样子,她可还记得呢!只是此时李夫人身子虚,李佑国哪里还敢翻旧账惹她生气,生生便受了。好不容易喂完了饭,她便找了个理由溜了出去。
刚踏出门槛儿,宝梅便凑了过来,“刚平正来了,说世子殿下到了,在二少爷院子里,就等你过去呢。”
李佑国眼前一亮,霎时便往李佑吾院子跑。一路穿过回廊,她刚进院子,便见李佑吾和杨少卿坐在石案前喝茶。
“到底怎么回事?我爹怎么样了?”李佑国人未到,声先扬。她大大咧咧在杨少卿身旁的石凳上坐下,“不是说陛下看在李家军的份上不会对李家动手的吗?这是怎么回事?”
李佑吾看了眼李佑国,又看了眼杨少卿,不由摇了摇头,能在世子面前礼也不行便随便落座的女子,整个元胡王朝大概也只有他的宝贝妹妹李佑国了。即便是宫中娘娘见了杨少卿也得屈膝见个礼,可见这李佑国的架势竟比娘娘们派头还大。不过,李佑吾忍不住嘴角弯弯,杨少卿既不以为意,他便也不会介意。
杨少卿见李佑国一路跑来满头大汗,便将手边的水递给了她。李佑国倒也不客气,一饮而尽。尔后,杨少卿便又将事情简单说了一回。
昨夜,在李佑国回府后。孙晋于夜半又说了第二轮口供,而正是这第二轮供词,给李家设了个局,而此局,甚为毒辣,几乎可称之为死局。
李家世代出将才,因常年征战,认识些能人异士也属寻常。早在李将军的祖父辈,李家便结识了一个南疆的世家,姓钟。钟氏世代冶炼兵器,李家四代所用兵器皆是出自钟家之手,李佑国的长剑也不例外。只是这钟家,行迹诡谲,从不肯以真身在江湖上露面,想请他炼兵,不可谓不难。
然而,这些原本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与李家世代私交甚笃的这么一个钟家,却是南疆造反势力——独孤家的拥趸者。南疆独孤家多年前虽败于李家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独孤家虽败,但南疆余威仍存,一直在伺机反扑。
钟家与南疆势力的个中关系,李家虽大致清楚。只是李家与钟家相识时,并不知彼此身份,只因投缘而结拜,后彼此知晓双方身份后,便也约定,江湖交情只论情义不谈朝纲。所以才有了李家与钟家的世代交好。
李家与钟家的这一段交情,知道的人多也不多,少也不少。只是李家世代忠良,战场上骁勇善战,无往不利,所以并无人怀疑李家会与南疆势力勾结。
然而,孙晋的出现,却让元高帝对李家这份看似无懈可击的信任,破裂了。
“他的意思是,五年前,借由钟家在其中牵线,我爹就和他一起合谋把图纸的临本卖给了独孤家?”李佑国气得恨不得一拳打碎石案,“放他的狗屁!他是不是忘了!我可是我爹的女儿,我爹把图纸卖给独孤家,独孤家兵力大增是不错,但这岂不是摆明了让独孤家来对付我?我爹会这样对我吗?孙晋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可是,佑国,”李佑吾接过了她的问题,“当时你还未入李家军。”
李佑国一愣。是了,五年前,她不过是将军府一个寻常的闺阁女子。若非四年前李夫人替她说了一门亲事,她拒婚未果,她也不至于为了小和尚怒而从军。若按孙晋所言,图纸是五年前南岭一役后便转手,那边是在她从军之前了。彼时,哪怕是李将军恐怕也从未料想过,一年后李家竟会出一将才,而此人竟是他将军府的千金李佑国。
“可是,”李佑国依旧不甚明白,“孙晋这样的弥天大谎,爹必然会否认!这怎么就是死局了呢?难道陛下不听爹解释吗?”
“佑国,你需记得,在位之人,无一不多疑。”李佑吾冷静道,“而爹讲究的,却是义字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