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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葡萄 夜未深,却 ...

  •   夜未深,却已是四下寂静。杨子敬同元高帝把酒言欢,回来时已是神志不清,早早便回房休息了。杨少卿坐在书房内,手里是前几日刚到手的布兵图,桌上一盘紫玉葡萄上挂着水珠,清亮可人。他刚把卷轴展开,一声轻微的响动却是自屋檐上传来,声音虽细微,却十分可疑。忽然,不过须臾,屋檐上声响却骤然停了,反倒是北边儿的窗柩旁有声传来。
      心头一动,他忽然便弯了嘴角,将卷轴塞进了木简中,尔后自书架上随意抽了本书出来看着。
      这般无声无息了许久,直至窗口处传来一声响亮的“阿嚏”,杨少卿方才甩了手中的书卷,暗叹了一声,踱步至窗前,推开了窗。
      月色清雅,漫漫清辉自窗前素白绣球花上滑过。伴着“吱呀”一声,夜风窜入衣领,杨少卿刚低头便撞入一双清亮的眼里。李佑国躲在窗下,因为刚才打喷嚏的缘故,右手仍紧紧捂着自己的口鼻,一张素净的脸上,双眼在月光的映射下格外璀璨。
      一瞬间,记忆纷至沓来。花安寺的夜里,她也曾这样躲在窗户下,陪他说话,“小和尚,你身上还疼么?肚子饿不饿,我把窗户踹破接你出来好不好?”
      “小和尚,为什么不跟我走呢?我不会把你关在小黑屋里,我会对你好。”
      世事,总是这样的相似而不相同。
      心口一动,杨少卿已彻底打开了窗,“进来吧。”
      李佑国一个跃身,便已入了室内。淡淡的酒香随之飘散,杨少卿眉头一挑,却并未多言。
      杨少卿本就不多话,偏偏李佑国今日明明喝了酒,却也如同哑巴了一般不肯开口,只坐在杨少卿对面的软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食指戳着桌上的白瓷芙蓉洗笔,时不时地伸手挠着自己的手臂和小腿。
      然而,此时杨少卿虽手里捧着书,可哪里真有心思看得进。身边的那人的呼吸抑或眼神无不是悉数落入了他眼中。他终是受不了她如猴子一般手脚不停的动作,将书不重不轻拍在了书案上,“你属猴子的?”
      李佑国正挠着后背的动作骤然一停,解释时却不免带了几分委屈。或是喝了酒的缘故,此刻听来,竟甚是娇憨,“我属兔子的!娘的!草丛里蚊虫太多,我被咬了好几口。回头我就放把火烧了你窗前的花。”
      “胆子大了,敢来我窗前撒野,被咬了也是活该。”杨少卿语气不咸不淡,对面那人立刻就嘟起了嘴。
      他口中虽不客气,却是离了座,掀开珠帘,自床头拿了个宝蓝色的锦囊来。
      “里面是今年刚晒的艾草。回去泡了便可止痒。剩下的带身上,驱虫的。”他将锦囊丢进李佑国怀里,刚准备回位继续看书,却觉得衣摆被人揪住了。
      他一个回头,便见李佑国一双眼亮得惊人,方才还嘟着的嘴,此刻竟是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来,“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杨少卿别过脸不再看她,“你想多了。”
      “粪球!”身后那人因喝多了酒,说话时胆子都大了几分,声音里满是愤懑,“先是送我马,又给我香囊,却让老子离你远点,老子——”
      “再敢说一句老子,就立刻出去!”杨少卿的声音虽低,却听得李佑国抖了一抖。
      她霎时闭了嘴,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是窝囊,于是又嘀咕道,“粪球。”
      “说脏话也出去。”
      抓着他衣袍的手骤然松了,李佑国一脚踹倒了身侧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你果然跟大家一样,见我不够文雅就看不起我,粪球!我看清你了。”
      守在门外的乐明听到门内的动静,试探地敲门,“世子,可出了什么事儿了?”他怎会不知如今房里多了个人,只是这般花前月下他怎好随意打扰,若不是刚才动静实在太大,他也不会开口。
      “无事。没我吩咐,不必进来。”言罢,他却又转向那个方才还一脸正气的某人,“看清我了?那还不走?”
      “你当我不想走,我是来还披风的。还完我就走。”
      “披风呢?”
      “对啊,披风呢?”李佑国茫茫然环视四周,忽然便泄了气,又朝着窗前走去,“可能是落在院子里,我回去拿。”
      他叹气,这傻子今天是喝了多少才会醉成这样啊。他抓住她的手腕,拦下了她扒着窗柩往外爬的动作,“罢了,下回再还吧。你坐好。”
      李佑国坐回原处,又犟着脖子道,“你当我想看到你吗?若不是为了还披风,我巴不得离你越远越好。”她盯着身前那人许久,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她便又颓然低了头。
      烛火哔啵,夜风轻柔,空气内沉默浮沉。许久,他方才听她委委屈屈道,“若我日后不说老子,也不再骂人,我可不可以,离你不用那么远?”
      心头一软,他攥紧了手中的书卷,睫毛微颤。
      她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期期艾艾望向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期待着什么。小和尚也好,杨少卿也好,她在感情面前总是这样卑微。她不知道杨少卿于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想要讨他喜欢。人人皆道她是母夜叉,凶悍霸道,可是,在她搞不懂的感情面前,她早已低到了尘埃里。即便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进了那人的心。
      林芸同她说,“情场哪里是战场,勇字当先便可杀敌三千,情场里,他若心里没有你,你就是输家。”
      在感情里,她一直都是输家。小和尚也好,杨少卿也好,她再如何义无反顾,头破血流,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次回应。
      窗外蝉鸣阵阵,室内静谧一片。空气里,静默好似凝固沉淀了一般,令人压抑。她衣服上熏着林芸给她的香膏,甜腻的香气散入她鼻息间,却令她愈发焦躁。
      长久的沉寂里,她听到他说,“你走吧。”
      终究,没有答复。
      李佑国好似离魂一般出了院子,夜风伴着山间清爽的气息,终于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忽然后悔自己冲动,怎么喝了酒就疯了一般想见他。原以为有个披风便有了见他的绝佳理由,可最终还是灰头土脸地回来。
      一路上遇到当值的守卫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心灰意懒地点头,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恣意活泼的模样。
      刚要到自己住的院门口,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懒得回头看,却听身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喊道,“小李将军,留步,留步。”
      她一个回头,却见是乐明。他手里端着一个果盘,果盘里的葡萄色泽鲜亮,引人垂涎。
      待跑到李佑国面前,乐明已是气喘吁吁,“小李将军,世子……世子……世子令我……把……把这给您。”说着话,他已递上手里的果盘。
      今年大旱,盛产紫玉葡萄的川中葡萄产量锐减,除了元高帝与后、宫嫔妃,也只有北辰王府上分到了一些。杨子敬知晓杨少卿喜欢,便都分到了他房里,然而,乐明却不料世子大人却派他将葡萄悉数送到李佑国那儿。
      李佑国心头一动,还不知要如何开口,却见乐明又自怀里掏出一支药膏来,“这是世子令我带给您的甘菊膏,说是如果艾草泡澡无用,便用这个。止痒防蚊虫,效果也不错。”
      月光好似一瞬间就温柔起来,李佑国接过两样东西,忍了又忍,却还是问道,“他,可曾让你带话?”
      乐明忽然敬佩起世子大人的料事如神,他出门前,他家世子大人特意吩咐,“若是小李将军问你我可有话带给她,你就同她说,没有。不过——”那个芝兰玉树般的身形话间一顿,继而又道,“你可以问她,有没有话要带给我。”
      思及此,乐明便老老实实道,“世子大人并无话令我带到,若将军有话要同世子说,奴才可替将军传达。”
      李佑国忽然便“噗嗤”一声笑了,月色撩人,她笑靥柔软,竟带了些摸老虎屁股一般的任性妄为,“那你便同他说,我也没有话带给他。”言罢,她便捧着葡萄和药膏,欢快地入了院子。
      乐明在原地眨巴着眼睛,忽然有一种回去会被冷暴力的不祥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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