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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

  •   秋天很快就过去了,腊八那日,廖纪元迎来了他的第一个长孙。一然的大嫂为廖家继承香火,诞下一个男婴,廖纪元自是欢喜得不得了。麟儿粉雕玉琢,一然抱着他,摸着他圆融红润的小脸蛋,嫩软的小手,可爱的虎头鞋,她心里猛然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疼痛越发剧烈,怄着胸口,只将侄儿还给丫鬟。
      这一年就在阖家欢乐的氛围里度过了。连一向跋扈刻薄的姚碧云也磨砺了素日脾气。由于一如跟着霍聿凛去了东北,姚碧云起初的洋洋得意在一日日杳无音讯的日子里被思女之情慢慢吞噬。看见一然每日承欢膝下,更添对一如的种种担忧。幸而迎来小生命,才让她暂搁烦恼。
      正月十五,岁弊寒凶,街上行人稀少。一然因为用惯了曹素功墨,偏是用完,自己跑了几家店,不是没货了,就是因为过年而歇业,一逛就耽搁到了日落西山才往回走。
      还未到家,她却瞧见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心下生疑,因知那车并非三位哥哥的,料想是来了什么贵客。踏门一刹,母亲白清漪三步并俩,焦急上前挽她,“一然啊,你这一下午去哪儿了呀?怎么现在才回来?急死我了。”
      “怎么了?”一然被挟着速步进府,抬眼便见父亲坐在客厅正中,表情肃穆而警惕,她下意识地将视线溜了一圈,确实寻到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许允才正坐着喝茶,一见廖一然,凛然跃起,步至面前,毕恭毕敬喊道:“夫人。”他并未穿军装,而是一身蓝布大褂,竟是两鬓染霜,苍老不少。时隔一年,一然对于“夫人”这个称呼有些陌生,对许允才也有些疏离,像从一个噩梦里醒来许久后被告知其实这才是梦。她不自觉手里一松,墨盒“啪嗒”落地,许允才立刻躬身拾起来还她。一然愣愣攥紧墨盒,黑墨透盒渗出,慢慢染了手。她定定愣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一只皮箱却被塞得鼓鼓,此刻搁在厅前。
      三哥廖一帆起身数落:“一然,你真是,嫁了人了,还跟没出阁姑娘似的,爱往娘家跑。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合,都是太正常不过了。你看看让许副官等了这一下午。”
      一然没理会他三哥的顺溜拍马,只满脸疑惧。
      廖纪元抽着水烟,简慢凝力地喊了一声“鹃儿”,鹃儿闻声便提起那只皮箱,跟着许允才这边来。。许允才声音依旧还是洪亮:“我受少帅之命,来接夫人去奉天,车子已经在门外。请夫人启程!”一然蓦然一骇,他语调竟是没了平时的温和献媚,神色凝重,仿佛刻不容缓,连给她一丝反抗甚至准备的空间都没有。
      这一刻,终于来了,她终于明白了,他才不会这样轻易放过她。
      一然和父母简单做了道别,带着鹃儿和珑月两人一起上车。一路上,她一直望着窗外车水马龙,静默沉思。
      “夫人,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许允才却先开口。
      一然靠着窗,微微摇头,隔了片刻,她反问:“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她未回头,听见身后沉沉的鼻声。汽车正驶到百乐门,霓虹闪烁在车窗,映出她身后许允才灰败无力的神色。他怆然开口:“夫人,少帅,很不好!”说完,又缄口不语,仿似自己什么也没说过,故意偏开视线去看另一侧窗,只是一然看到这个魁梧高大的男人的后脊轻轻颤抖。
      自后,回奉天的一路上,她再也没问过一句了。但是一然想起去年秋日碰见阿成时,他曾预言,霍聿凛的亲兵队过不了冬,如今正是北风肆虐的二月......
      经过几天的舟车劳顿,一然终于抵达东北,及眼处雪白一片。
      帅府坐北朝南,她跟着许允才,南方的轻薄大衣完全招架不住北方的厉寒,一然深深裹紧。
      天色云谲波诡的天色,阴翳昏暗。
      在青砖班瓦,朱漆廊柱间,一个苏芳色瘦影朝她飞奔过来,一然微顿了步子,她已经瞧清,那是她的妹妹廖一如。
      一如含泪奔来,“四姐,你可来了。”声音含泪,两颊红润不复存在,穿一件灰鼠皮外套,一双乌黑眸子里满是水雾涟涟,人也比一年前清瘦许多。凉如寒冰的手紧紧抓着她手,一然又想念又心疼,“一如,你怎么不给我们写信?”姐妹俩紧紧相拥,“父亲母亲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但是很担心你。”一然顺着她啜泣颤抖的后背,那一抚,才发现一如隔着几层冬衣下弱不胜衣的娇体,仿佛一用力都要折了。
      慢慢的,一如从她肩膀上起来,依然掩不住深廓眼窝里两包水色,凝着泪道:“仲嬴,他......你快去看看他吧!”
      一然心里自不免一动,她并不能对她保证什么,却还是鼓励似的对她点点头。
      告别一如,她跟着许允才绕过假山、砖楼,逶迤过萎败的茵地,踩着深雪皑皑,她终于走到一栋青砖鹅黄的石楼前。她觉得奇怪,如此雄伟奢贵的帅府,此刻却冷寂萧索,荒无人烟,不由诧异问许允才:“太太呢?几位姨娘呢?”甚至老妈子和警卫都不见一个。
      许允才领着路,脖子一僵,“哦,”他幽声道:“已经都被送走了。”一然步下一定。许允才凝力而沉声:“几位姨娘过了正月就由几个可靠的家仆护送回各自家宅,老夫人是陪着少帅过完十五被送回青岛老家的,前些日子少帅又吩咐着遣散了那些丫鬟和家丁。此刻只留我和几个亲兵卫队了。”许允才说完,又仿似念及一事,转头对一然补充:“小二奶奶也在遣送队伍里,可她死活不愿意走,拖着门柱叫得撕心裂肺,最后没辙,只能将她留下了。”
      东北的寒风侵入骨髓,鞋里深雪渐融,一片寒湿。
      果然,不到两万的霍聿凛私家军根本不敌哗变之势,不足一月,已是败不旋踵、功败垂成。
      已至书房,许允才敲门前,又就身一然,颇有些欲言又止的意味:“夫人,别怪我多嘴,请别再和少帅置气了。”一然点点头,可连她自己心里都五味杂陈。许允才微微一叹,抬手敲响榉木门,贴着耳道:“少帅,我把少夫人带来了。”两人在门前立了半宿,不见有回音,许允才和一然对目端望,她脸上并无任何波澜,许允才壮胆轻轻扶着雕花门把,轻轻开了门。
      书房内一片沉红,家具,摆设、地毯皆是暗色,唯有桌前两只绿地松鹤纹笔筒透着莹莹绿光。
      终于,她看到了他。
      霍聿凛像泥塑木雕伫在窗前,穿着华丽的大礼服。她见过他穿戎装,哔叽黄的,玄青的,却从未见过他穿大礼服。金色丝绸绶带挂肩,牛皮质的腰带,肩带配着流苏,巍峨俊凛。
      听到动静,霍聿凛迟缓地侧过脸,他正把玩着一只怀表,见着一然,默然收了,抬手做了个“进来”的手势,一然蹵进,许允才在身后关上了门。屋里可怕的空旷和寂寞。
      “我以为你不会来。” 他咬着烟斗,烟斗里却星火早灭。
      一然平淡地开口:“二少似乎忘了,我妹妹在你这儿。”这是重逢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可她这回答却叫他露出了笑。然后他指向红木桌,“我有一份礼物要给你。”
      一然会意,掖裙走到桌前,上面正躺着一只白色信封,一然心里犹疑,莫非......她不耽片刻拆开信封,却是一页喜红冲眸而来,她一怔,只见红边暗金底的卡上用软笔馆阁体工整写着:
      谨詹于国历二月三日为乐笙先生与杜舒予小姐结婚敬治喜宴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恭请阖第光临
      她明明已经知道,却依然被这火红喜庆扎得心慌。霍聿凛军靴已经步来,临在她耳畔狎笑:“怎么,好像一脸失望,你以为是休书吗?”被他说中心事,一然平静许久的心湖乍然起浪,她放下信,厌恶而冷漠瞪着他。
      霍聿凛像得了什么意料之喜,眉角微扬,“我就喜欢看你生气的样子!”他才撩到她的垂发,她倏然一偏,躲开他的手。
      霍聿凛搁置着手,良久,笑色退了,“想要我休你,也不是不可能。就看你表现了。”他放下烟斗,慢慢坐下,“我有些口渴,你且给我倒杯水。”
      一然这才发现他面色憔悴,只有那双炯炯的眼睛还含着锋利。她已决心放下执念,可久违的邪痛正在一点点从心底剥出,且和以前每一次一样,在他面前败露无疑。她强迫自己镇定着,轻轻松开拳,端起桌上胭脂红粉彩牡丹的茶壶,壶嘴里倾出潋红的枸杞红枣茶,她轻托着掬到他案前。
      霍聿凛捧起杯,望了一会儿,却恹恹,复又搁下,莫名的生气:“凉透了,喝了更凉。”又望向窗外,“今年的梅花开得很好,你陪我出去看看。”她实在不明白他千里迢迢把她接来的用意,他必然恨她入骨,此刻故作平静,重温夫妻之情又是唱的哪一出?她只不动声色配合着演。
      霍聿凛套了一件藏獭领子,鹃儿为一然取了一件红狐大氅披上,两人才出门。
      外头屋脊树梢皆是白装素裹,她自小在南方长大,偶尔飘几片雪花已属难得,那雪滋润美艳,如少女肌肤,罕少积雪。而奉天的雪,是恢弘的,磅礴的,她刚出庭院,一脚踩入白雪,未想如此之深,竟吞没腿肚,吱嘎一声,另一脚还未来得及站稳,她哎哟一声,身子跟着陷入雪中,幸而被一双孔武有力的双手牢牢拽住。
      “小心点儿。”霍聿凛扶住她,却一握她手冷得冰骨,双手搓着他的一双柔荑,炽热的温度包裹了她,霍聿凛眼里沁出笑意:“难怪铁石心肠,连手都是冰冷。”一然被他调侃一番,急忙将手向回一怞,转过身去,“我是铁石心肠,你又何必要做吕洞宾?”霍聿凛轻轻笑了笑,却也没说什么。
      其实院子里并没有什么风景。只有皑皑白雪,和几株宫粉梅傲然。
      “家里都好吗?”他转眼,目光灼灼,嘴唇被冻得通红。颈前金线绣制三朵梅花璀璨烨烨。
      “父母安康,兄友弟恭。”说完,一然顿了一下,开口道:“你从池塘捞起的两条金鱼,养在屋里的,没等到过冬就死了。”
      霍聿凛嗯了一声,眉心蹙出一条褶皱,看着梅花,微微叹一口气:“早知就让它们留在池塘里了。” 他深沉安息般地闭上眼。一然孤独地看着他的侧脸,这时的霍聿凛脸上再无骄矜睥睨之色。
      他旋尔又睁开眼:“或许你是对的。我根本不爱你,不过只是想得到你罢了!”
      他站在梅树下,脸上浮起似有若无的笑容:“可惜我自己也不晓得究竟有没有得到你。然儿,你还恨我吗?”
      一然幽然:“我要怎么回答,你才高兴?”
      他摇头,“你不必回答了。”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会儿,屋里一个老妈子便喊吃饭。并无其他人,两人对坐吃饭,仿佛还是头一回,屋子里太静了,只开一盏荷叶盖绿色的电灯,泛出荧荧微光,
      他的胃口难得好,很快一碗饭下肚,他将空碗伸到她面前,“再给我添半碗。”俨然一对寻常夫妻的模样。以前在霍府吃饭,规矩甚多,霍聿凛又常不在,一群女人唧唧喳喳,总是数落哪个菜咸了,哪个菜烧法不对,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般,仿佛在时光里歇息。
      一然给他去添饭,走到屏风后,步子蓦然僵住。
      霍聿凛见她迟迟不回,便去寻她,才几步就看见她刹在暮夕里的背影,霍聿凛发现她正一瞬不瞬盯着角落里堆砌起来的一堆杂物,目光落在最高处:一只木质摇篮,由于长期空置,粉色的漆上蒙着一层灰。
      霍聿凛也僵了下,又默不作声,从她手里接过碗,背身盛饭。她小心翼翼迈着步子想去触一下那粉色油漆,看到摇篮腿上刀刻的字迹:赠霍远兮弥月之礼。大概是因为床腿太细,掌握不了力度,字刻得有点歪歪扭扭,很不漂亮,甚至有些滑稽。她匀着呼吸从喉咙口发出声:“那是你自己做的吗?”
      霍聿凛盛着饭,饱满透亮的东北大米莹莹碗底,“嗯!”他的声音仿佛被夕阳稀释而显得闷。
      “我从来没见过......”
      霍聿凛已经回客厅,没多看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她还呆在那儿,指尖轻轻摸着凹陷的刻刀痕迹,霍远兮,她突然喜欢上这个名字……
      站了许久,她才回到客厅,东北室内的热气烘得一然双颊生红,黑眸愈亮,倒还像未出阁时的活泼神情,霍聿凛手背不期然贴上她的脸庞,冰凉而抖索着。这一回,她没有躲开。看那双黝黑深瞳里陌生的忧郁,继而那英俊的脸庞逐渐而紧,轻轻的,他吻了她,那吻绵长而温和,甘冽的清甜团团包围住她。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很久,珑月撤了桌,一然本想也该回房,霍聿凛却让她再留一会儿。女性的敏锐让她明白这一夜还未结束,一种不好的征兆慢慢腾起。
      两人下着棋,果然,当墙上的挂钟敲满十声,她忽闻窗外凌厉整齐的皮靴声越发逼近,声音越发震耳而来。霍聿凛神色一敛,落下最后一颗子,蓦然站了起来。伸手抚在嗅着锦绣河山的白色屏风上,清声自言自语道:“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她已知不妙。
      “你怕死吗?”霍聿凛举眸,眼里含着嘲讽般的恫吓,“我们或许会死在这儿!”
      一然整个人愣住了,把今日,甚至先前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过了一番,慢慢贯通。
      他慢慢的,走到书桌前,“古有虞姬殉情项王,只怕你是不乐意了。”他讲得很平和,面上竟无半点涟漪,“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吧?要死在一起岂不是更痛苦?”阴冷的,低沉的声音从霍聿凛嘴里发出。良久,她才笑起来:“原来你找我来,是要我陪葬的吗?”她说这话却也没有一点惊恐,眸色敛了曾几何时的天真自然,凉漠却又清亮说:“我自然怕死。和你第一次见面时,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又不是哪吒有三头六臂,脑袋可只有一个。你既要我陪葬,早说便好。我只希望你放了一如。”
      “你放心,我想让谁活着,就一定死不了。”直到如今,兵临城下,他还不改狂狞的语气。他扶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鲁格转轮手枪,细细在手里轻轻擦了一下,猛然枪管急转指向她。一然一顿,脊梁发麻,身子向后跌了一步。她为自己毫无保留的畏惧感到羞愤,想要重新挺直身躯却已经被霍聿凛锋利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枪口依旧指着她,他轻轻掰开枪栓,脸上却得意地笑起来:“怎么?你也会害怕吗?害怕被我打死,还是害怕比我早死?你给我算过命的,还记得吗?你测字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这样的结局了?”声音一字比一字沙哑。
      廖一然不再推却,看着他步步逼近,“你不愿为我生孩子,也不愿做我夫人,我留你在世上又有何用?放心,外头叛军用不了多少时就能包围这里。你不过先走一步。”
      一然倔强笑起来:“是我告诉霍聿煌,你杀了他母亲,离间你们兄弟的。”
      “我知道。”他讥笑:“我真不该养你这不知好歹、吃里扒外的毒妇!”
      “是啊,你真不该!”她闭上眼,视死如归!
      “没关系,你很快就能解脱了!”
      “砰”一声巨响,她来不及睁眼,眼前骤黑,疼痛随着颞骨猛然而来,刹那的恐惧和剧痛震慑遍体,然后,再无感官。原来,这就是死亡。竟没有走马观花的回光返照,也没有雪白一片的白光迎接。只是这样,便溘然离世。
      很久很久,仿佛一个世纪,一然逐渐从另一个一片昏暗的世界里回来,她嗅到芳草青青,以为是极乐世界,却听到细碎的声音萦在耳畔:“小姐,小姐!”
      她蹙眉,慢慢的撑开眼睑,忍着头骨剧疼,努力环视周围,却是黑黢黢一面,只觉得自己身在隆隆颠簸的逼仄空间里。“这是哪儿?”她嗓子沙哑如金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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