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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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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在这儿。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鹃儿泪眸里带出喜色,映入一然眼帘。她伸手,鹃儿轻轻搀佐着她坐起。这时她才搞清楚,自己如今是在一辆正在行驶的火车车厢里。
于作恒枯粝脸也凑了过来,面露愧歉:“对不起,夫人,是我下手重了,还疼吗?”她这才憬悟,原来自己并非中枪,而是脑袋被袭晕厥。
她愣愣望了一圈周围的人,于作恒、鹃儿、珑月,再无其他人。低头的一刹,目光却是冻住,她身上披着一件哔叽黄戎装,金线绣制的肩章在昏暗,颠簸的车厢里光耀熠熠,震得她脑袋裂缝般痛楚。
于作恒瞧她半日不语,即刻接话:“少帅让我先带你走,他......处理完军事,会尽快同我们在上海汇合。”她轻轻嗯了一声,却一点儿也不想追问。
于作恒舔着唇又道:“小二奶奶在隔壁的车厢,因着前些日子跟在少帅身旁伺候,染了风寒,所以让帅府的军医胡宗庆在隔壁照料着,夫人不必担心。仔细养着自己身子便好,睡一觉,明天我们就能到上海了。”于作恒安排得面面俱到,一然确实再无不详之处。难怪霍聿凛曾关照过,如果他不在,任何事情都可以交给于作恒打点。
夜色深重,一然看着漆黑如镜的窗户,映出自己萧瑟凄苦的一张脸,耳边是不绝于耳的隆隆。
已经到了徐州,半夜,她倏感口渴难耐,见两个丫鬟都已睡香,便自己起身,披了件大氅,想到车厢里走动一番。却在车厢走道里遇上一如。一然上前一看,分明在哭。她拍拍她,两人竟是相对无语。
盛了热水回来,走在颠簸的火车上,万相俱全,睡觉的,打牌的,聊天的……
轻声笑语飘进耳里,两个玄青学生装的青年正在读报,声音在寂夜里漏出:“啧啧,真想不到啊!一夜之间功败垂成。”
她俩默默地走着,讨论还在继续:“真惨,当初整军经武,子袭父爵,手握三十万大军,没想到啊,转眼就成了阶下囚,我看也是命不久矣。”
“是啊,这真报应,篡位弑兄,征税敛权......” 一如脚步猛然刹住,一然亦是心下一惊,她妹妹已经猛身冲过去,抢过两位“中山装”手里的报纸,立刻引来叫嚣:“喂,你干嘛!”一如却不管不顾。只盯着印刷在焦黄报上的红字,在行驶的车厢里如浮标抖在眼前:
霍聿煌率部兵谏兄长;霍少帅褫职被扣奉天。
奉天昨日起电报不通,霍聿凛安全殊成疑问。
一如捏着报角,摇着头否认:“不可能!这不可能的!那日我们还好好的,四姐,你说是不是?”她惊恐看着一然,情绪越来越激动:“仲嬴说让我们先回上海,他马上会回来的呀!季桓怎么会突然叛变?”一然试图让她冷静,可她完全不听劝。身侧的人被她惊扰骂道:“疯婆娘!作死啦!不要睡觉啦!”两个学生也是惊恐缩在一边。可她抑制不住,“四姐,于作恒不是说仲嬴处理完公务就会回来吗?为什么会被扣奉天?”
“他没事的!”一然紧拽一如的手蓦然下滑,她只感身上一股不可遏的沉重往下压,却是一如骤然晕厥,身子瘫软下来。一然怛然失色惊呼:“一如,你别吓四姐。一如!”她根本承受不了一如的重量,跟着她坠身,放嗓疾叫:“于作恒!鹃儿!快来人!”
家仆闻声而来,冰冷的,颠簸的,火车隆隆响着的夜晚,她只听到自己的喘息。于作恒和两个丫鬟把一如扶回包厢,唤了胡大夫整夜照顾。一然一夜未眠。
终于回到上海,廖府上下出门迎接。姚碧云见着女儿更是又喜又悲,抱着痛哭一番。可是一如的身体却一直也没好起来,神情涣散,又倔强着不愿看医生,眼看着一天天消瘦下去。
就这样过了一周,在一然的规劝下,一如终于答应让医生过来看看,
胡宗庆大夫从一如闺房出来时,擦着布满皱纹的前额,向一然禀道:“夫人,小二奶奶的脉来流利,如珠走盘,应该是喜脉。”
一然一怔,举家皆是面露喜色。姚碧云更是握住廖纪元的手,喜出望外。
胡宗庆却颤颤巍巍,面露难色开口:“不过......小二奶奶现在身子太弱了,这孩子怕是......”他没有往下说,刚还喜上眉梢的姚碧云“啊”一声,“这可如何是好呀!”不停抹泪。
一然静默片刻,“胡大夫,”她脆生生喊了声,双膝一曲,胡宗庆吓得立马扶住她:“夫人,使不得!”一然低头,瞬即将手腕上一只橙光灿灿的金镯子脱下,塞到胡宗庆手里,这一甸便知名贵,他马上推诿,却被一然牢牢阻了,“这只镯子是我和霍聿凛大婚之日,霍夫人所赠,她希望我能为霍家开枝散叶,可是一然不孝,没能保住和仲嬴的孩子,如今一如怀有身孕,一定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且将此镯压在胡先生这里,求你赐医,保住一如和她腹中胎儿!”
胡宗庆接着金镯,沉沉一叹,冥思了会儿,对一然道:“承蒙夫人深信,小二奶奶那是心病,只要她自己能放宽心,遵我医嘱,胡某定尽全力。”
“一然代表廖家、霍家先谢谢胡大夫!”
众人得到医生允诺,皆去房里看一如。一然舒了口气,转过身,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军装打扮的人,她有些眩晕,没瞧清模样,渐渐凝神后,才发现那不是别人,正是许允才。并不知他何时从奉天回来。许允才一见着一然,就跑过来,深深抓着她手,痛心不已“少夫人,让你吃苦了。”
她不想去看他苍老黧黑的脸,偏过头,用手绢擦着额上的涔汗,“你刚才都听见了?”
许允才点点头: “恭喜小二奶奶!”
一然默默朝前走了两步,沉声道:“我妹妹现在待孕之身,你说话可千万小心,不该说的就别说了罢。”许允才猛然一凛,片刻后,深皱浓眉,哽声允道:“我明白。”然后从军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予一然,“这是少帅让我交给你的。”
一然望了一眼,白信封上只有清简两个字,仿似鸾翔凤翥、游云惊龙,深深陷进她眼底——休书!她默默拿在手里,打开一看,字飘荡在半空里似的,什么也不真切,只有最后一句,铁钩银划,清晰入目:
听凭改嫁,并无异言,休书是实。
霍聿凛
好了,她嘴角微微一抿,她和他的缘分终于尽了。她终于不再是霍聿凛的妻子了。她捏着信纸,看着他鲜红的方章落在雪白纸上,如那一日落梅于雪,点点滴滴。轻轻捻回信封,向许允才道谢:“谢谢许副官。”许允才张口想要说什么,却看着她红霞映面,最终放弃了。
一如在胡宗庆的调理下,慢慢恢复了身体,为了保住霍聿凛的骨肉,她勉强自己一日三餐,遵照医嘱。虽然天天看报,霍聿凛,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转眼草长莺飞,一如开始显腹,心情也渐渐明朗,举家欣慰。
那日,一然独自徜徉,不知不觉走到一片繁华,原是已经立到春江大戏院门口。
海棠春的大彩像高悬晴日下,绛唇墨眉,璨笑嫣媚。她不由唏嘘,命运实在妙不可言,上一回见她还是被喝倒彩的小侍女,如今已然红遍大上海的名伶。正想着出奇,戏院里走出一个潇洒身影,一然心头一动,那男子身侧一女子相挽。一然心想:这便是杜舒予了,不由地多望了一眼,她留时髦的卷发,侧鬓别玉色发饰,身穿一条及膝的法兰西白色蕾丝旗袍,窈窕婀娜,夕日里,眉目不详。大约是刚看完戏,乐笙陪着她上车,自己却没上,看着汽车开远。俨然一对文明夫妇的模样。
一然一时看得出神,才想收回视线,双方都来不及做准备,毫无预期的,就对上了视线。
乐笙有些怔惘,一然却从容给了他一个微笑,笑完,甚至连自己都有些惊疑,飞快地收起自己不合时宜的表情。乐笙已经如仙鹤般跨过马路。电车叮叮当当过去,行人匆匆忙忙擦肩,光阴似乎凝滞在这夏日傍晚。他提议请她喝杯咖啡,一然答应了。
夜色降临,万火齐名,灯色相映。两人静坐。咖啡的香气弥散开来,一然轻轻端盏抿了口,“你还记得吗?我们是在这儿第一次相见的。”她目寻外面大剧院。
“怎么能忘?”灼灼的眼陷入回忆,“我还记得那日演的是《西厢记》,可惜中途海棠春出了意外,被喝倒彩了,我们俩是在那次‘锄强扶弱’的正义道路上相遇的。”
一然借着暖茶热手,默默点头:“世事真是难料!那会儿她还不叫海棠春,而叫莺儿!她原是我大哥房里一个丫鬟,如今却飞上枝头的凤凰了。”
乐笙同意着感慨:“乱世之中,沧海横流,什么都可能发生。”话至此,像插入记忆的一片瓦砾。
舞台上,歌女幽怨温婉在唱《毛毛雨》。
他的声音在默然中油生:“你还恨他吗?” 他当然已经知道了......
一然从舞台上抽回视线,涩涩:“这问题,他也问过我。”
“你回答他了吗?”
一然摇头,凝思了会儿,千万情绪堆积胸臆,隔了半晌,只慢慢融出一个凄凉的笑:“我没有能力恨他了。当初那样恨他,鄙夷他权欲至上,尔虞我诈的暴君行径,可我却把自己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乐笙幽声:“人生的很多痛苦来于自己的执念。该放下时,就放下罢!”他轻轻将她凝在手心的茶杯安到桌上。
一然看着杯里温热的咖啡渐渐凉却,粲然:“你说的没错,是我当初执念太深。我也曾恨过你,恨你另结新欢,抛弃了我。”
乐笙眉心一皱,“我并没有抛弃你。”
一然想着,他确没有抛弃她,但也没有要等她了。他们不过相识短暂,缘分浅薄,陷在执念里的自己却指望他救赎,的确可笑。但她没有说出口,盈盈灿着眸,继续道:“你曾经说,你想念18岁的廖一然。”她的目光和他对视上,向他舒臆道:“可你知道吗?那是因为她涉世未深,不谙世故,所以才有资格天真。因为年少轻狂,读了些书,上过几堂课便以为自己都懂。妄想通过新思潮能改变,哪怕不是世界,至少是这个环境。当初心高气傲瞧不上的那些东西,最后却桎梏了自己。”
乐笙修长的手指摸着杯沿,一圈又一圈,轻柔地开口:“我只想你过得快乐一点。”
一然默然了会儿,旋笑:“希望你能让杜小姐一直保持天真快乐吧。” 他喝着茶,不再说话。香气四溢,飘在岁月的风霜里。
“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雷霆万钧的声音仿似从九霄云外霹过来,一然和乐笙皆是一骇。寻目而去,霍聿凛一身戎装,举着枪虎步冲过来,怒不可遏:“廖一然,你对得起我?”
“我......”乐笙挡到她身前,解释:“我和尊夫人并没有什么,只是一起喝杯咖啡!”
“你给我住嘴!”霍聿凛拉开枪栓,直对两人,“你们给我去死!”“砰”一声巨响,“不要!”一然尖叫着蓦然从混沌中惊起。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桌上,太阳西下,屋子里寂静阴冷,隐约听到外头有小孩儿的欢闹,又是“砰”一声,孩子们拍手欢呼声更甚,原来是外面的手摇爆米花。她擦擦额前冷汗,后脊的衣衫也被汗濡湿。原来是场梦,她看见压在手臂下的账本,她哪里去过春江大剧院,一下午一直在船行算账。她轻轻挺起身体,任凉风吹醒那场梦。听说,梦都是反的。
一然看向窗外,她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可最终还是困在这里。
回到家时,已经深夜。一然原想直接回自己房间休息,却被鹃儿喊住,她神情焦虑:“小姐,五小姐今天身体又不好了,胡大夫刚走。”
“怎么会?”一然惊得困意全无,“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鹃儿咬咬唇,“你快去看看她吧,一日未吃任何东西了。开的药也不吃,只坐在床上发呆,也不睡,那样子太吓人了。夫人进去劝了一下午,可她什么也听不进,只是呆呆的,问她要什么,就说要找你。”
一然凛然一慑,心下已知不好。搁下包,她捋过纷乱发鬓,走至一如门前,心下思索了一番,吩咐鹃儿:“你挂个电话给许副官,让你务必来一次。”鹃儿虽然不解,却见一然眼里的坚定,只点头领命而去。
一然吱嘎一声推开门,室内烛火轻摇,自己巨大的影子映在地面,一如果然怔怔坐在床头,纱幔未落,头发未梳,如瀑散在肩膀。
一然见桌上的药还冒着热气,怕是姚碧云命丫鬟刚端进来,却一口未动。她端起药走到一如床边,轻声细语道:“怎么又不喝药了?”
一如已经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声音若烟:“四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送你的那只法兰西娃娃吗?”一如眸色空洞。
一然点头。月色里,她乌发轻盘,只插一只银白珠花。
一如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种嘲讽的表情,“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特别想它,我心想或许怀的是女儿,所以就想去找找。”
“或许呢!”她赔笑:“那你更要吃饭了。”
一如却并不接话,摇摇头,“四姐,对不起,没经过你允许,就去你房间找了。”她回过眼,一洼清水般的眼睛已经泛红。一然头上珠花掣掣一烁,刻意回避,只看手里的粉彩瓷碗,勺了一口汤药,轻轻吹着,把汤匙端近一如。一如却转脸偏开,“我没有找到那只娃娃。可是却在四姐的梳妆匣子里发现了这个。”一如侧身,翻开鸳鸯红枕,细指轻轻捏出一物。一然定神一看,是一个红色荷包,赪红羊羔绒上五彩丝线有些已经脱落,绣物似鹰非鹰,通体深褐,几处线头落在外面。
他曾问她这上面绣的是何物,她嘲讽地告诉他:是只枭。一然撇开回忆,微微落下眼。
一如宁静道:“四姐的针线活儿,我一眼就能认出。这样一个荷包,我也送过一个给仲嬴,我想他一定不知道弃置何处了。可是四姐的这个,为什么会在你房里呢?明明记得你已经送给仲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