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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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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钱子……”霍聿凛眼神如缩抖的火苗,骤然一跳,眩惑而惶恐地盯着她,空气里有瞬间的凝滞。
廖一然扶着桌子站起来,“我让珑月去抓了一副马钱子和生南星,谎称家里闹耗子,完全没有人怀疑,谁都以为我是用来毒耗子的,有谁会想到我是用作毒死霍聿凛的孩子?”
“你……”霍聿凛如五雷轰顶,怒拽起她衣襟,双手抖得那样厉害:“你撒谎!你在故意气我所以胡说!你不可能那么做!”
廖一然任由他掐着喉,寒雾透窗入室,吹着一根烛冷冷漏着光,一点一滴转在她皎然娇盛的笑靥上,“你不知道,你孩儿可真顽强,原本我只想天天戴着江映竹给的麝香串珠便可,可谁知,他竟一点儿未受损害,眼见着快满三月,我无计可施。你猜我为何执意要你陪我去杭州赏荷?你以为我真想和你独处吗?不过想掩人耳目,能带上药,放入饭中。”一然摇摇头:“药真苦,可一想到只要慢慢吞下去,一口一口,就会把霍聿凛的孩子给杀了,我就再也不怕。我喝完躺在床上,然后开始绞痛,我能感觉他在我体内消失。” 她吐出的话,字字要命。
“你......”他反手给了他一掌,一然被这记耳光打得天旋地转,这是他头一回打她,她跌在地上,嘴角倏然汩汩冒出血,她却一点不觉痛,冷冷看着他。
“你这个毒妇!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霍聿凛感到五内俱焚,他想着自己的孩子,淋在他手里的斑斑血迹,食指狠狠指着她:“你还是不是人?他也是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啊!天下哪儿有你这样的娘?”他拽起她再次掼到地上。
廖一然双手撑着地,只是娇厉地笑,“我不是人?”她细声平语:“比起你,我这点狠毒算什么?你忘了是谁让我变成这样的吗?怎么你还以为我会为你生孩子?你知不知道,每一次承欢你,每一次......都让我觉得恶心!我怎么会和你这样残害手足,阴冷好杀的禽兽生孩子呢?你知道我看着他从我身体里剥落,化成一片片血水,是多开心,多痛快吗?只要一想着那是你的孩儿,我就兴奋无比。”
霍聿凛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她的话宛如一颗颗发绣的钉子,一直敲进骨骼里,浑身的血液溯回脑袋,他一脚踢翻一张金丝楠木小圆桌,桌上茶盏杯碟碎了一地。他指着她,眼里要冒出血来,浑身颤栗,却再没有第二句话,已经拂袖出去。
烛火狂抖,一然默默抬起沉韵的一双黑眸,望向床边一只青花龙云纹鱼缸,她的手轻抚在鱼缸冰冷的瓷身,随着声色颠震,几条游鱼四窜。
“小姐,”身后橘灯微暗,黛绿的瘦影渐近,鹃儿小心翼翼曲身过来,“你没事吧?”
一然静静摇头,沉默片刻,含笑道:“鹃儿,怕是今后你要跟着我吃苦了。”
鹃儿一怔,焦色难掩,彼时默默躬身收拾地上狼藉,收了会儿,悠悠一声长叹:“唉,小姐何必又惹二少生气呢?”
一然深深吸了口气,却也不说什么。
一然小产后一直也没好好睡踏实过,身子骨还是大不如前,每日都看着黎明的灰色从窗外射进来。那一日却睡得格外沉。
翌日,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起床,嘴角已经肿起,一然伸手,一触及便痛得眉心打结。可她照着镜子,手,又不由自主去碰,疼得心颤的感觉,却教她贪恋。此刻鹃儿过来伺候着她梳洗,然后便按常规去给冷氏请安。
令一然意外的不是没有见到霍聿凛,而是在太太和姨太太之间睃了一眼,却不见一如的身影。她心下生疑,却见冷氏一脸愁容,颇有茶饭不思之容,几位姨奶奶也是很知趣不言语,她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退了屋,正巧见着于作恒,鹃儿很明白主子意思,立即唤了他过来问话:“怎么今早不见二少?”
于作恒却是很惊讶她们提及此事,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二少一早便起程去奉天了。”见一然不言,他又扭捏着用余光偷偷瞟她,一然知道他是有话要说,又在惺惺作态,冷漠道:“有话便说,不用故作小儿女情态。”
于作恒见少夫人动了些气色,也不便打哑谜,直言不讳:“二少是带着小二奶奶一起去的。”
“一如?”一然果然眉毛一悬。
于作恒解释:“昨儿个夜里,二少喝多了,一直是小二奶奶伺候着,早上二少还未完全醒酒,可前线军情严峻,发来急报。夫人不放心二少,所以.......”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一然生生打断他,不需要他再说下去,一切已经了然于心。
一然原以为霍聿凛一走,她的生活就能恢复平静。可她却没有想到,从这一天起,她人生的转折才刚刚开始。
霍聿凛离开的第五天,许允才突然回府,带着几个亲信警卫,说来接冷氏和几位姨太太回东北小住,大家虽然事觉突然,却也颇有思乡之情,加之几位小姐少爷也留在东北,所以女人们都满怀期许整理起行囊。许允才趁空直奔霍聿凛书房,大张旗鼓地收拾着文案资料,包括他钟爱的两只定窑瑞兽摆件,一座翡翠笔山、一只寿山松鼠钮章和几幅挂在墙上的名画……丫鬟们躲在门口张望,许允才之笑着说,“少帅要长期驻守东北,需要带些常用物品过去。”这样一个架势,只怕明眼人也都明白了,这哪儿是小住,倒像再不回来的模样了。众人陆陆续续被安排坐上车,许允才出发前才瞧见一然端坐庭院,穿一身玄青底色白花袄裙,乌发肤白,素雅明秀,却有一份楚楚可怜的动人。珑月由于伺候一然多时,此番决心留下侍主,彼时凝伫她身后。风动花落,虽是隆冬,却也池色碧青,遥望而去,仿似一幅色彩淡然的美画。许允才心里琢磨了一番,掸着戎装上灰尘,还是决心上前,有些不自然地喊了声:“夫人。”
一然惘然举眸,许允才讪笑道:“你且养着身子,少帅怜爱,奉天此季天干物燥,怕您待不惯,等冬天过去了……”
“劳你费神了。”一然笑吟吟打断:“徐副官,不必宽慰我,我和他缘分已尽,也不指望同你们前去。我且有一句话托你带给霍聿凛。”
“夫人,你请说,许允才一定带到。”
“你过来!”
许允才依言走近,一然轻声细语,却字字清晰道:“当日是你把我带进这府院,我在霍家一直仗你照顾关心,一然铭记于心。我最后有一事相求,也希望得副官相助。一然恳请副官告诉霍聿凛,我能给的已经都给他,现在只想问他要一件东西,请让他给我一封休书,还我自由!”许允才吃了一惊,没想到她如此镇定说出这样决绝的话,却见她表情庄重而冷漠。他微微拭汗,尴尬一笑,却也没回答,只行了个军礼,虎步而去。
人马一走,扬尘缱绻着枯叶飞落。深宅大院突然寂冷下来,只剩廖一然和几个不亲近的老妈子。
鹃儿从屋里拿了件杏黄毛呢斗篷给一然披上,她也只默默凝望池色,兀自发呆。
第二日,一然就染了风寒,由于霍家人力短缺,鹃儿忍不住去告诉了方清漪,她天天带着大夫上霍府给一然号脉开药,后来实在不方便,她便和廖纪元商量着把一然接回家来养病。廖纪元是受旧时教育的人,嫁出去的女儿是万万不能再住回家里的,自然不同意夫人这荒唐的提议。然而已经开春,一然的病却一直不见好转,风寒久病不愈又转成肺炎。廖纪元当父亲的何尝不牵挂?况且这样局势,他又何尝不明白霍聿凛举家离开,女儿守着这样一个空宅子,早是秋扇见捐?他一横心,便同意了把一然接回来。
一然由三位哥哥一起接回廖府,天天喝着兔耳朵熬的汤药,等到入了夏,身体才慢慢好转。她康复后,赋闲家中也是无聊,要再读书也是不可能了,便提议去父亲船行工作。廖纪元本不答应,一来不愿姑娘家抛头露面,二来也怕外头闲言碎语。一然倒也顺从,不再提起,仿佛那场大病之后,她整个人脱胎换骨,历练得越发恬然清雅。之后她日日在家看书,傅燕清来约她几次,也全都推却,廖纪元心想若是有点事做,或许能帮助女儿早日走出阴霾,便也答应了让她来船行学习。一然聪明灵慧,很快上手。
就这样,辗转三季匆匆过,一然在忙碌而充实的生活里重新获得了新生。而霍聿凛,依旧杳无音讯。
舍予茶馆,乐笙临窗品茗,对面的阿成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一些场子的细节安排。唱针轻转,轻慢千啭的丝竹声荡漾在幽寂茶馆。
乐笙一边附合,一边微笑着透过镂花窗,望着街上熙来攘往车水马龙,蓦然眸色一动,身体骤然挺住。“笙哥,笙哥?”见乐笙仿似失了魂,阿成也寻目,只见一个身着深蓝底白碎花旗袍的倩窈女子,鸭黄的薄针织毛衣,五官远远瞧不清,却在金灿明朗的秋日下可依稀知道是个美人,身旁跟着个小丫鬟,正在布料店里挑衣服。阿成刚想调侃平时一本正经的乐笙也会“见美思牵”,却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蹑手蹑脚接近,一只手已经伸入那女子毫无知觉半开的包里。
乐笙眉心已紧紧蹙起,“阿成!”他一声厉喝,阿成跟随多年,立即会意点头甩身追人而去。
那小毛贼得手后立即返身急奔,不过十四五岁,根本不是健壮的阿成的对手,没几米就被逮着压在地上,鬼狐狼嚎喊救命。阿成狠狠给了他脑袋一下,谇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无赖,胆子挺肥,居然敢在笙哥的地盘闹事,活得不耐烦了吧!”
一然和珑月已经气喘吁吁追上,听他这么一说,一然定眼打量了番,确是常跟乐笙身边的一个随从。阿成拿起手袋,顺手拍了拍,抬眉才发现原来那被窃女子是廖一然,脑袋里已经转了一轮,也想明白乐笙适才的失常。恭敬客气地归还失物:“廖小姐,瞧瞧里头有没有少东西。”他说完,自知称呼不妥,彼时喊惯,倒未迭改口,幸而一然并无不悦。
那小偷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一个劲儿磕头道歉。一然收了包,查看并无损失,也不愿多纠缠,便让阿成放了他。一然为感谢阿成见义勇为,邀他喝茶。阿成不是扭捏之人,倒也答应。
午后之时,正是茶馆最兴旺时段,文人雅士、富绅阔少纷至沓来。一然挑了一个幽静的角落,三人落座。普洱香气漫散,一然与阿成茶盏一碰,算是谢礼。阿成有些担心,怕遇上乐笙,彼此尴尬,不过他坐定后发现自己真多余,乐笙若不想见她,必然早走了。看着袅袅轻烟,他也有些感慨,分明当日郎才女貌的一对,却成如今这样彼此躲避。阿成心直口快,想到什么就说出来,登时他一拍大腿,愤声道:“霍聿凛这个混蛋,定是老天收拾,谁让他当初拆散小姐和乐先生,现在这下场,都是报应!”
一如眉骨一跳,珑月分明不乐意起来:“你胡说什么?我家少爷哪儿得罪你了,你这话才是混帐呢?”阿成一怔,原以为这小丫鬟是一直跟在一然身侧的鹃儿,现在定神细看,并未见过,甚至年纪更小,听适才一番言论,分明倒是霍府的人。知道自己失言,怕让一然落人口舌,正不晓得如何圆场。一然已掖了下珑月衣袖,轻轻摇头,珑月自是不敢再无理。一然倒淡然:“各人自有各人福。我与霍聿凛已经很久不见了,他最近如何,我并不知道。”
阿成倒是一惊,半信半疑:“廖小姐,你不知道吗?”
没等一然回话,珑月噘嘴厉害抢白:“少奶奶天天养在深闺,读书写字,哪儿像你们这些人,日日混迹狭邪酒肆,怎会知道这些街头巷尾的风言风语?”
阿成没想到碰了个钉子,确看她年纪小,也不与计较,只看着一然,缓缓而镇色道:“这我也是听我们杜老说的,听说,霍聿凛的军队遭遇哗变了”。
一然吃了一惊。
“胡说!”珑月更是跳起来,柳眉倒竖:“二少的军队都是亲信,怎么会哗变?”
阿成这次耐不住暴脾气了,没注意一然表情,眯着眼冷笑:“天下英雄豪杰多了,我何必要造你家少爷的谣?姑娘不识字不看报也不能赖我。”珑月被说到痛处,一时气结语塞,阿成逞了口舌之快,这才见一然敛眉不语,顿觉自己处理欠妥,却转念也为乐笙愤愤不平,话已至此,也不必藏头掩尾。况且阿成心想,廖小姐还心仪着乐先生呢,对霍聿凛未必有多少情分,他索性一吐为快:“小姐,别怪我说话直接。霍聿凛这个人,实在太不厚道,难怪失道寡助。你也知道,大总统什么人,一向忌克少威、矜名妒能,看着霍敬东的东北军逐渐秣马厉兵,心里早暗生猜忌。恰逢了鲁、湘两帅也是早瞧不顺霍敬东揽权暴敛,看不起霍聿凛年轻气盛,从旁煽风点火。大总统起先还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忌惮东北军威名。没料想,在此重要关头,霍聿煌投奔了他。”
一然平静不言地听着,并不插话,直到听到霍聿煌的名字,秀眉才有了些波动,脸上却也是没有一丝多赘的情绪变化。阿成越说越上劲,喝了口茶,继续道:“从霍聿煌口中坐实了霍聿凛的谋反之意!加上霍敬东自阅兵坠马后便不再露面,军营也早有流言,此刻大军听闻三公子控诉胞哥种种恶行,还有不相信的?那可是亲弟弟!依我看,霍聿凛那几万亲信军早是强弩之末,撑不到过冬了。”
潋潋秋阳洒在几案,那一盏普洱早就凉透,只照着空气里的尘埃颗颗,浮游般飘浮。
告别了阿成,一然带着珑月回府,因为一路上一直想着心事,回过神才发觉珑月早已泪流满面。一然知道她毕竟是冷氏身边待大的,对于霍家尚有情分,立马提着丝帕,给她擦泪,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伶牙俐齿的,这么这会儿哭鼻子了呀?”怎知珑月泪水更像断线珍珠,颗颗滚落,抓住一然的手,轻声啜泣问:“少奶奶,你说二少会不会有事?我好害怕。为什么去了东北那么久,许副官一点消息也没有呢?”
一然轻轻掬着她啜水小脸,平淡道: “孟子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珑月眼里写满不惑,一然顿了一顿,努力露出笑道:“你家少爷这样精明审时的人,怎么会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别人不过说说,你也信呀!”珑月听完,默默点头。一然轻轻吁一口气,梧桐树上一片秋叶旋舞而下,她伸手去接,温热的掌心划过一丝痒意,轻轻吟道:“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珑月不解,她亦寡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