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五章 ...
-
江映竹过了七七,兄弟争端一触即发。
那日霍聿煌穿着孝服,气势汹汹闯进霍聿凛书房,恰逢一然和鹃儿送午餐过来,而霍聿凛和参谋长宋勉文正伏案在商议军事。
霍聿凛本就因大总统近些日来频频发难而心情抑郁,瞧见弟弟那冷眉横对的样子,不由面露愠色训斥:“怎么送你出国喝了几年洋墨水,中华美德都忘了?进屋连敲门都不会了?”
霍聿煌却猩红着眼,毫无愧色,硬邦邦道:“我有话和你说。”霍聿凛此刻已然明白他的意图,偏头给一然一个眼神,她自然如解语花般识趣,带着鹃儿离开这个修罗场。
出屋后,鹃儿始终徘徊踧踖,不时探头望向书房,捏着绢帕,焦心不已,时而附耳测听,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相当沮丧。
“你坐下吧!慌慌张张的,别让人见了笑话!” 一然穿着一身墨蓝色长袄,闲然摇在外堂的贵妃椅上,声音轻灵妙软。
“哎呀,小姐,你怎么还坐得住呀!万一......”鹃儿乌黑两道眉皱得深深,碎步过来,一咬唇,屈腰到一然耳边,又轻又急道:“万一二少供出三姨太之事是小姐所为,三少爷再来找你寻仇可怎么办呀?”
一然莞尔,嗅着景泰蓝观音瓶里新摘的一枝朱砂梅,自若道:“你放心吧,霍聿凛会替我承认的。”她不过他饲的一只猫儿,被他娇惯着伤人,他必然带着主人的自豪。
鹃儿又惶又惑,“小姐怎么能这么自信?二少为什么要顶下自己没做的事儿呀?”
“不是没做!”一然纠正她,继而补充:“而是他想做还没来得及做。” 鹃儿仍是一知半解的表情,一然再不多释,只轻轻玩赏着那枝傲梅,等待着里面的“发展”。
霍聿煌自知不是霍聿凛的对手,可每每想起母亲枉死,他到底气不咽,意难平,必然要讨个说法。霍聿凛却正如一然所料,坦然是他处置了江映竹,连个砌词狡辩都不屑,且毫无一丝悔意。霍聿煌听得心寒透凉,怒痛悲愤如洪泉涌上,他扑身去袭他一直尊爱敬重的兄长,立即被宋勉文劝下。这一闹霍聿凛对这位弟弟亦似乎彻底失去耐心,眼眸里透着锋利,冷言道:“你我一脉兄弟,我现在给你两条路,你若明白事理,大义灭亲,依旧是我霍聿凛的好弟弟;倘若你执意维护那个蛇蝎贱妇,与我为敌,那我只能将你撵出家门,从此与你一刀两断!”
“二少,慎思啊!”参谋长宋勉文痛心劝阻。宋勉文跟在霍敬庭身边多年,三位公子的秉性脾气一清二楚。霍聿凛继承大帅英武雄才,而霍聿煌儒雅敦厚,一个擅权术,一个通治法,二者缺一不可。况且霍聿煌一心辅佐兄长,绝无二心,留他在旁大有裨益。宋勉文老成持重,秉性谨慎,开口必言之有物,他太知道霍聿凛正在犯一个很大的错误。霍聿凛何等精明,不可能不清楚其中利害,可他尚在气头之上,根本听不进任何忠言劝慰。
而那霍聿煌听了他话,傲然昂头冷笑一声,从白衫衣襟里取出一支枣红犀飞利钢笔,“二哥,你可曾还记得这支笔?”霍聿凛猝然勾起回忆,眼睛一亮,霍聿煌静默开口:“这是我去德国读书前,你送我的饯别礼物。你说等我回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他承着极大痛楚,化作唇边一抹苦笑:“可是舐犊之情,啮齿心痛,我不能罢休!二哥既然要我选择,那我这就告诉你答案!”霍聿煌眸火炯炯,双手握笔,绷直两臂,竭尽全力,发狠一撅,那钢笔顿成两截。霍聿凛难掩惊惧,乍然起身。霍聿煌愤声铿锵,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你我兄弟情,有如此笔,一刀两断!” 遥视里却分明看见他眼眶蒙雾,言罢,他却头也不回,摔门而出。霍聿凛十指紧握,连指节也泛白了,眼神中带出刀锋般锐利的痕迹,死死盯着地上断笔,滚滚转着,漏出沥青的墨水,点点滴滴,一溜一溜,染满地板。
这多年的兄弟情,却是也走到了尽头了......
冬风起,日匀疏影转轻阴,迎来了霍聿凛的寿辰。自是举府同庆,宾客盈门,衮衮诸公,高朋满座。
一早,全府便忙开了,一然贪睡晚起了些,才走到门廊,就听到冷氏房里的清风正颐指在骂一个丫鬟:“你还以为你家主子在的时候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沾不了水,拿不住盘,以后哪位太太小姐敢收你?你这祸,我是没办法帮你圆的,你自己去和二少说吧!”然后是嘤嘤的哭声。一然走过去一看,只见碎了一地的瓷器。角落里一个丫鬟正缩着身,轻轻啜泣,一然认出她是以前伺候江映竹的烟雪。清风看到少夫人,自然马上收了厉害,一然瞬即明了,和颜悦色道:“不过打了个瓶,也不必这样严重。让人扫了便是,大好的日子,别扫了兴,都去干活吧!”她自己刚说完,再低头时,却瞧见那蓝碎瓷片上一只鸱吻长爪,眉心倏地一跳。原来这并不是普通的花瓶,而是一只晚清宫殿瓷埕,名贵自不用说,鸱吻,乃是龙子,此埕听闻还是某位王爷府里得来,一直放在霍敬庭房里,前不久才被霍聿凛搬到自己书房,甚是爱惜。
“然儿。”
一然还在思忖如何圆场,霍聿凛不知何时已经步到身后,众人皆是一颤,他目光已及满地碎骸,果然脸色骤沉。一然无奈,想着这个烟雪也真是不走运了。怎知霍聿凛顿了半日,眉眼轻轻斜扬,仿似在笑,冬日温落,映得他满身的灼灼盛气,连声音也温和,“收拾扔了吧,一会儿客人来了,别叫人绊着了。”
别说廖一然,在场的丫鬟全是惊恐不惑的表情。清风舔舔嘴,很有点儿不接受霍聿凛破天荒的仁慈而赦免了烟雪,小心翼翼提醒:“二少,这可是那只鸱吻瓷埕!”
霍聿凛并不为所动,脸上还含着笑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只鸱吻,我正觉得瞧腻了,下回换个新鲜的图案更好!”说罢便转身离开。一然尾随着他走,瞧着他面向日光里,风神俊逸的模样,心里暗念,他这是要换个什么图案呢?答案自然泯然于心。
中午时分,一然接到傅燕清的电话,说是学校话剧部排了新戏,下午表演,约她去看。一然心动,捏着听筒很有踌躇,今日霍聿凛寿宴,很多客人都会下午赶来贺寿,她料想自己是脱不了身。正要拒绝,霍聿凛在沙发上正看着报,已经听到电话,倒是大方鼓舞她:“想去就去吧,我也不能霸着你一天,看你也不爱和太太小姐们打牌聊天,既有些自己娱乐也是好的,晚上早些回来便可!”一然喜出望外,没想到他会同意,答应了傅燕清后,她不由自主辗到他身后,环住他脖子。
“怎么了,这是?”霍聿凛放下报,抚着她两只羊脂玉般的手。一然摇摇头,更腻着抱紧他:“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日特别叫我心动。”
霍聿凛又惊又喜,结婚以来,甚至认识以来,一然还从未对他如此坦白表明心迹,心口仿佛灌了枫糖蜜汁,更是盛悦上眉,故意反问:“怎么我平日就不叫你心动吗?”她娇嗔哎了一声,“平时那样凶,谁敢捋龙须?”霍聿凛一听,果然很受用,笑意颇深,捏着她脸,“瞧我把你惯得这样任意放肆!”
一然出门前擦了点儿腮红,小心翼翼,心虚着打扮自己,原本想穿一件茜红,却又觉太招摇不妥,最后选了件斜襟浅蓝底镶小菊毛呢旗袍。望着镜中含笑妩媚的美人,她不由想起一句话:女为悦己者容。
是的,傅燕清刚在电话里说,她表哥也会去。
自从上次一别,一然惆怅数日。对他的思念越发狂涨,在这个只剩仇恨的躯体里,她至少还有一丝赖以紧握的善意是留给这份纯净的爱情的,她不能失去。
一然在沈大成买了好些瓜子糕点去慰劳大学同学,到了话剧社,同学们雀跃不已,争着围绕过来同她说话。一然在人群里抓着傅燕清,不由向她身后张了眼。傅燕清很知道她心思,却是有些愧色,尴尬道:“我表哥真是的,说了今天来看我,又临时有事说可能赶不来了,回头一定要好好说他一番!”一然满腔欣喜期盼瞬即被浇了个透,周围熙熙攘攘的关怀轮番轰击,她忍下眉心失落,努力弯唇:“那我们看就是了。”复又转向其他同学:“你们几个馋猫,慰劳品都吃了,盘马弯弓半日,究竟还演不演了呀?”
“好好好,这就登台。”同学们纷纷嬉闹着跑上台。
“哎呀,巡阅使夫人发话啦!还不赶紧着!”学生会长沈述开起她玩笑。
台上演的是小仲马的《茶花女》,一然看得三心二意,就觉得胸口里有只沙漏,一点点灌着沙下甸。
沈述坐在她身侧,又一刻不歇地碎嘴:“我是很不欣赏玛格丽特的那种做派的,这样骄奢淫逸的女人哪儿懂得爱?”傅燕清不同意,“你这是封建思想的偏见,玛格丽特是迫不得已出卖□□,但是她并没有出卖她高尚的灵魂。”
沈述哼一声,鄙夷道:“那都是洋鬼子风流成性的借口,女人就该从一而终,就跟照片的底板是一样的,已经显露给一个男人,怎还可属于其他男人呢?密斯廖,你说是不是?”沈述忽然来征询一然,她额上青筋微微一跳,静静压制着心田波澜起伏,微笑道:“求同存异便好,何必非要争出一个对错呢!”
“密斯廖,你真变了,你以前都是理据力争的!”沈述却有些惊异,又怀着温和的笑容。一然缓着语调:“你倒是没变,还是这样的口无遮拦。”双方都笑起来,只有她知道笑得多疼。没看多久,她就借着头疼,先行告辞。脚步凌乱,匆匆逃出这窒息的逼仄的空间,刚跑到学校门口,人影纷乱里她看到了他。
他终于还是赶来了,站在车前,正在吸烟,地上已经落了几只燃尽的烟蒂。一然抚着噗噗乱跳的胸口,一股热泪就要涌上。
“戏开始了吗?”乐笙清明简俊,一如初见。
“快要结束了。”她带着些怨埋。
他点点头,丝毫没有遗憾,打开车门,“我送你回去吧!”
一然口是心非客套道:“不用特地送我,你要忙的话,我自己喊辆黄包车就好。”
“时局不好,还是我送你吧!”
上了车,两人走在后座,乐笙又点了一支烟,伴着烟雾说:“我们以后,可能不能再见面了!”等着一然错愕回过脸来,他小声说: “我要结婚了……”冽风四起,仿佛五雷轰顶,一然仿佛失重,心尖儿上一阵剧痛,她依着窗口,吹冷风,“哪家小姐如此幸运?”
乐笙默然一阵,“杜舒予。”还是回答了,双眸黯淡无光。他这话说的轻而浅,像是在呵护着一然,免受伤害。可惜一然只感若有厉针根根扎孔。
这下她明白了,正是那日电话里听说的那位杜小姐。姓“杜”的,可不是嘛,必然是杜圣棠的女儿了。
她好的侧鬓一缕发,随着窗外灌入的风落了下来,挡在视线中,她用手轻轻顺上去,兀然笑起来,“很好,对你仕途将是很大的帮助。”她也不知为何,已经说出这样明知会伤害他的话来。
乐笙沉默着,车在并不平坦的路上稍有颠簸,那缕刚搁到耳后的发丝又垂落,飘在眼前。她呆滞望着窗外,一丝丝痛弥漫上来。天,下起细密的雨,已经到了都督府。
“恭喜!”她推开门,跨步出去,走得太急,大衣口袋勾着车把,脚下一空,竟是连衣带人摔在地上。
“一然,”他急叫,要冲上去。
“你现在过来扶我,还不如杀了我!”她声如洪钟,奋力站起来,背对着她,急急不停呼吸,消除涌上眼角的酸恨,蓝底雏菊旗袍裙角在水塘里染污。
乐笙果然没有上前。一然紧握着拳,默然,一步步走进霍府。爱情?她嫣红的嘴角咬出一抹血红,她以后再也不需要那样的附属品了!
她弓着身体,踉踉跄跄回到房,推开门颠踬到椅,剧痛在小腹颤游,她捏着自己胸襟去照那面大镜子,没了,那个蓝衫少女彻彻底底的从她灵魂里消失了。
她变了,她变得再没有人爱惜她,她变得连自己都憎恶恶心。这全都得怪他!她所有的感情此刻全部凝聚成恨意,沉重,延绵,燃烧不尽的恨。
门吱嘎一声,是霍聿凛眼殇耳热地进来了。
“怎么一个人傻坐着?”他过来搂她,发现她低着头正在笑。那笑容相当诡异,可他太难得看到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什么事这样高兴?”
一然从自己肩膀将他的手握到胸前,“仲嬴,今日你生辰,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霍聿凛喜上眉梢,“夫人还有礼物要送我?快拿出我看看。”
廖一然抿嘴一笑,“我这礼物不是实物,我且有个很大的秘密要告诉你。”
“什么秘密?”他目光闪烁烨烨星光。
“你想知道我们的孩儿是被谁杀害的吗?”
霍聿凛笑色一顿,却见一然在烛火里仍旧灿笑,悄声柔美道:“你以为是麝香吗?”她摇着头,“麝香,不过是幌子。我们的孩儿是被马钱子毒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