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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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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渐浓,廖一然偕同婢女躲进凉亭避暑,暖风荡漾,她摆着棋局和鹃儿对弈。突然,“二少奶奶,你看,”侍立一侧的珑月推了一然一肘。她抬眼,目光毫无遮挡与来人相遇。
廖一如一身芸豆软缎短袖旗袍,后面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正朝着庭院而来。这是姐妹两自婚宴后的第一次会面。
“四姐,”一如到底先开了口,清净的脸上拂过窘色,“你的手,还好么?”
“没大碍了,”一然下意识看了眼手背,不倨而恭:“涂了你差人送来的药膏,很管用。”
一阵尴尬的沉默,姐妹两一夜间却成了一人妻妾,这骤变令两人都处于适应的尴尬期。一如期期艾艾,含着唇,“对不起,四姐。”娇美的脸庞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纠颦。
“我说了没事了。”
然一如的忏悔显然没有休止,她幽幽摇着头,“不是,我是说我不该这样瞒着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抢,我本想早些告诉你,可是母亲……”声音都是曼妙清越,却羞愤着越说越轻,使人不得怀疑她的真诚。
“我没有怪你。”一然自是了解她大娘的做派,她单单说了一句,只想结束妹妹的懊恼。她怎会不知廖一如对霍聿凛的爱慕?
一然三思了番,终于问出:“他,对你好么?”
一如娇羞颔首“嗯”了声,霞飞满颊,红晕几乎染到耳根。那红刺破了炎天暑月的潮气,纯洌得属于鸿蒙之始。“四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没有办法拒绝他。他像一道光。那么炽热,那么强烈。四姐,你明白的,你明白么?嵌进心坎里,夜不能寐,整颗心全都是他。”
一然心头冷不丁被一种刺激兜住。留出一片意料之外的沉默。
许久,她拢起一如的手,“别自责了,婚姻大事本就两情相悦,与他人又何干?既是他喜欢你,你又倾慕他,我应该祝福的。”
“四姐……”一如瞪大眼睛,两眼已是水汪汪。
送走了廖一如,又一位客人不期而至。
那日廖一然穿着明绿暗黄旗袍,远远看去,宛一株绿萝垂瑛。
霍聿煌见着她,阑珊而来,“你倒是有心思,”对上一然疑惑的脸,他不由叹笑道:“你大概是我见过最乐观的失宠者了。”
她倒不知道自己已成了霍府秋扇见捐的可怜人。“那我应该如何?以泪洗面么?”一然反诘。
霍聿煌耸耸肩,“总不该在这儿闲敲棋子。”说话间他认真看了番棋局,啧啧摇头道:“黑棋的‘马’已经没有出路了,再坐以待毙下去唯有认输。”
她莞尔一笑,望着廖一如远去倩影问:“我妹妹,从小就美得惊人,小时候弄堂里的邻居都唤她‘小观音’。以你锐眼瞧瞧能打几分?”霍聿煌顺着那方向张了眼,笑侃:“百分之百纯的,而且是正宗山西陈醋。”
一然讥诮:“三少爷倒是清闲,回来这程子尽管着家务闲事了。”
“我是出了名御用闲人。”
一然也不否认,“醋要吃,日子也要过。”她浅笑低头轻轻移上一枚黑棋,棋盘局势瞬息大变,霍聿煌还处在棋局中,一然声音岚岚而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以逸待劳不见得就是缴械投降了。”
“有意思,”霍聿煌显然来了兴致,“那我拭目以待了。”
“鹃儿,收拾下。”一然命道。
鹃儿应声而来,收拾起残局。霍聿煌见一然并未向自己房间而去,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呢?”
一然回颜,“去找我们护军使谈谈。”
霍聿凛专门办公是在另一栋小洋楼,红砖楼外侧攀绕着翠碧的爬山虎。
一然绕着绿毯走上楼,许允才不高不远的述职声落在寂明的空间里。“进攻”、“出兵”的字眼多次被提到。
廖一然细致踱着步到门口,站定了却不造次进去。霍聿凛和许允才一正一背对向她。桌上一幅彩色的油布地图上插着五彩的旗钉,边沿已发毛。
许允才遽然断音,原是霍聿凛正抬眸看见了她,脸色变了,对面的副官察言识色也顿了舌。
“你怎么来了?”他隔着一室的距离问。
“我想和你谈谈。”她站着没动,眼睛盯着桌案上鎏金累丝烧蓝烟灰缸里跳动着一窠窠樱桃红的烟头,威士忌的气味弥散在阳光里。
“我现在没空。有什么事儿回去再说!”他很自然把她罗列到闲杂人等。
“我等你们谈完。”闭门羹没有令她打道回府。
“我们要谈很久。”他们之间隔着一张古夷苏木长桌,隔着战战兢兢的许允才,隔着一张彩绘大地图,隔着一室阳光,隔得很远很远,远到她看不起他的脸。
“我在楼下等你。”她留着话离开。
下楼后,一然回身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摒弃了荫凉处,挪身到日头里,抬着头嗅着空气里焦糊的太阳味儿。
阳光来了又去,耳边是女佣们的浣衣声,她嗅到热肥皂泡的气息散在暑气里。藤编拍打在被单上的声音领衔一场聒噪,一然浅贴在门前的身骨濡湿,暑气如针扎进每一个毛孔,她闷得凄惶。
她在毒日下晒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终于身后的门微弱才动了下,她起得太急,天旋地转中站定了脚。门朝内一开,来者一张讨笑的脸,“夫人,刚才前线有变,二少得赶着出门,您还是先回吧!”许允才完美上演了主子的授意,干涩的笑降在她眼前。
“哦。”一然张着嘴,鼻息都是滚烫的。骄阳如焰,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返回,走到不远一棵槐树下。只一会儿,她就瞥见了那熟悉长影从门口出来。一然恰到好处倒了下去。知了夏蝉的鸣叫充斥在耳朵里。然后,是急雷似的皮靴声震地而来……
醒来的时候,四周是一片净白的。逡巡四周,床单、被褥皆是陌生的。一然撑身起来想看个究竟。
“哎哟,别动弹,”一声历喝惊了她一跳。冷卿颐快步到床榻,命着魏妈扶起一然。“你想要什么只管吩咐,仔细着身体。”眼前的一切多少让一然有些始料未及。
“渴。”她木讷含糊出一个字,疑惑着怎么会在婆婆房里。
冷卿颐亲自端了茶杯过来,含笑看着一然一口口咽下,柔暖的手细腻拭去她脸上的细汗,声音在责难与喜悦中交织而来,“你这孩子,稀里糊涂,要不是大夫来瞧都不知道。二个多月了,怎么一点没察觉?自己信期也不知道么?仲嬴也糊涂,怎么让你一个人立在毒日里?”一然心底敞亮了些。她这才瞧见坐在雕漆屏风前的黑影。霍聿凛仿佛是在看着自己,像个神龛一动不动,只有手上慢慢捻着一只纸板火柴盒子。
“我们去给你买些东西补补,你安心先在这儿休息,留着仲嬴好好陪你。”冷卿颐整衣而起,“不用了。”一然急忙抢白,不自然瞟了角落一眼,小心翼翼道:“我……我还是回自己房里,有什么缺衣短食有鹃儿、珑月照应着。那个……仲……仲嬴还有公务在身,让他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儿。”
冷卿颐笑着摇撼着她的手:“自己丈夫客气什么?现在什么军机大事也比不得你。仲嬴,怎么还傻愣着,平时整饬军纪都不含糊,怎么这会子对着夫人倒别扭起来了?”
魏妈偷嘴笑道:“二少高兴傻了呢!先前也不知谁抱着媳妇儿急得连房间都跑错了。”冷卿颐也跟着笑。
一然还想起身,双腿悬空到床沿却是一个高亢的声音阻挠住:“躺着罢,”霍聿凛提手到她膝关节,轻巧托着她身体回到床上,“我留着陪你!”
冷卿颐主仆两人偷乐着走开,门“咯吱”而关,暖光被带到门外,室内静谧一片。她头垂得很低,眼角里带着对方的衣袂,稀罕的发现他藕色的长衫上满是褶皱。突然,他的手轻轻捏着她安放在被单上的手,“伤口还疼么?”她躲了一下,半个身子挣到床内侧。霍聿凛不以为忤,反倒提着衣摆,向外挪了下,身影正嵌在落霞里,俊雅又落寞,古旧的紫檀木在他身后泛着原始的香气。
一片意味深长的沉默后,他叹息了声,“你说你有话跟我说?”
她顿了下,“之前有,”眼睫落下,如一只粉蝶停歇,忽又眨了一下,像是飞了,“现在没了。”
“可我有话对你讲。”敦淳适度的声音落在祥和的夏影里,再一次抓住她的手,“看着我,好么?”他掌心的温度更暖,如柔黄床单上蔓延开的绿藤。一然视线终于从被单上提高到他脸上。
霍聿凛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恨,我们俩到这一步,中间始终缺一环,而这一环成了你心里的缺口,这一环是你和乐笙共同经历过的。”
“我跟他没什么。”一然恨声道。
“我知道。”他将她柔荑曳到自己胸腔,“算我小人,我就是容不了他。”他不由自主凑近了她,“在你心里我大概远谈不上什么正人君子,莺莺燕燕的,我也没想过否认。可是廖一然,除了你没有其他谁让我这样费过神。我们讲和,好不好?”带着些许的商求。
一股暖痛钻入思想缝隙,啃着她的仇恨。
他闷闷哼了一声:“我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父亲。可是适才当胡大夫告诉我你有了喜脉时,我禁不住开始描摹未来。”
她的头轻轻侧了一下。霍聿凛把身子躬得很低,几乎临着她的脸,他脸上闪着稀有的稚气的欢忭:“算命的说我会有三个儿子,可是我想要个女儿,长得像你,我要看着她成长,宠着她闯祸调皮,她要玩捉迷藏,我撤一个排陪她玩。我要教她骑马射箭,谁也不许欺负她一下,不能碰她一下,谁也不行,你也不行。”他说得满眼释光,神采奕奕的脸融在日色昏黄里。他呼出的团团热气飘绕在她面前。
“傻瓜,你怎么哭了?”她尚且不知,他指腹已经揩过她满脸泪痕。她真哭了,断珠似的泪珠一颗颗滚下来,烫着他的手。而她停不下来,她竟爱这幻想。他却笑着,俯身将她抱个正好,“好啦,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不好。”她接受了他的怀抱,腾出手勾住他的颈,轻轻蹭在他长衫下的胸腔上。
阳光之下无新鲜事儿。
第二日,一然闺房里迎来了新客。门帘一动,江映竹跟着霍聿煌一同进来,“我来恭喜二少奶奶了。”
一然正要起身倒被拦着,“哎唷,你快别忙。原本身子又娇,如今又怀着小的,可不能任着性子习惯了。”江映竹携着一然坐下,两个丫鬟机灵着倒了茶水,退到一边。江映竹便话起种种孕者戒律事项。霍聿煌则安静坐在一旁,视线落到回廊的空洞。
“我就说你是有福之人。这等喜事如何也瞒不住的,三娘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江映竹说着从丫鬟那儿接过一串烧痕清晰的珠子递到一然手里,“这串虎骨念珠值不上几个钱,就当没事儿给您解闷吧!”
“三娘太客气了。”一然收了念珠,也说了些许漂亮话。
江映竹走后,却不见霍聿煌起身。他侧身向着桌,茶盖轻轻刮着茶盏,声音迟缓而来:“恭喜二嫂,这回是鱼为奔波始化龙了。我真没想到原来您早胜券在握,难怪先前如此闲庭兴致了。”
一然也不含糊,拨着念珠道:“虫有趋光,人有趋利,我不过多为自己打算一点,不为过吧!”
“献媚邀宠这等事儿,风云更替也属正常。记得二嫂日前还教训我尽管些家务事儿,不过季桓日前倒是从风言流语里听到些关于您日前中毒一事儿。”
一然目色一深。
霍聿煌接着道:“大家都认定了是七姨娘使坏给下的手,我回来得晚,没赶上热闹。可有一道环节却是旁人不知的。七姨娘有个习惯,新鲜的水果都要让厨房间的五儿用净水泡过才吃。偏巧那五儿又是个贪嘴娘们,自己私下却把那新鲜南橘给换了,神不知,鬼不觉,所以那日七姨娘拿来给二嫂的分明是偷龙转凤后的北枳,才会酸不入口。”
“哦~”一然拖长了尾音,自己也陷入思索。
“可这就奇怪了,”霍聿煌歪着脑袋推断道:“如果橘子被换了,又是被下了毒的,那末只有五儿,可如果是五儿做的,那七娘自己留着的那些为何并无查出毒素呢?偏偏二嫂就吃到那些下了毒的。可二嫂闺房,除了二嫂自己和您的贴身两位婢女根本没有人再有机会接触到那些橘子,您说这事儿稀奇不稀奇?”霍聿煌摸着下巴推敲着,弯身凑到她耳鬓。
一然沉着气,挂着笑脸,“真是悬案,我等老三你破解了。”
见她宁死不屈,霍聿煌愤愤,重重地点点头,“看来你这张嘴是如何撬不开了。我也不妨跟你敞亮了说,你们女人间勾心斗角的龌龊事儿我没功夫理会,不过二哥待你如何,你比我清楚。别把你那些鬼心思用到二哥身上。他鬼迷心窍看不清,至少还有个尚且明目的弟弟。”霍聿煌突然撂了狠话。
一然哼笑:“三弟这话就奇怪了,你二哥如今蚕食鲸吞,狼子野心,连父亲兄长都可沦为踏脚石,我如何伤得了他?”
霍聿煌冷讥:“你不也牺牲胞妹,利用腹中胎孩儿么?你和他比高尚在哪儿?”
一然道:“你对霍聿凛可真够意思。我很好奇,若是你们俩发生龃龉,你能保证他也那么信任你么?”
“他待我如何轮不到你来评论。我奉劝你一句:好好安胎!恕不奉陪了。”他抡起长袖,桌案上一个盒烟“哗啦啦”沾衣而落。他对着一地零散有些窘意,目光挣扎了番,拔步要走。
“既然如此,我们打个赌你敢不敢?”一然声音扯高了。
“什么?”霍聿煌放停膝步。
一然垂身拾着烟,一根根装进烟盒里,太有耐心,闷得他气息渐急,看着她慢悠悠起身,脸上扬着笑:“看看你二哥是信任你深点,还是维护我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