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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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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凉风幽幽推着窗闼,一然撑着窗懒懒起身,身上有些低热。已至深秋,霍公馆内几乎找不到一片绿色。因为霍聿凛不喜欢绿树成荫,他喜欢看太阳光凌迟万物的感觉,即便盛夏也爱把树枝都修剃得低而平。这段日子霍府都沉浸在阴暗孤静中。因为霍聿凛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然而今日却有异态,白帝微露就被喧闹细碎的脚步声惊醒,仿佛在筹办着什么盛宴。一然唤了鹃儿去查探个究竟。
鹃儿在回廊扯了一个疾步欲去的小丫鬟翠儿,“这么急急忙忙是有何事?”翠儿认出鹃儿是一然房里的人,面显窘色,“我……”低头退避对视,鹃儿见她手里抱着艳红如血的剪字和蜡烛,心中掠过一丝不祥,“但说无妨。”
“是……二少……要……”小翠还是不敢抬头,尾音越来越轻,鹃儿瞪着眼阅读她脸上的表情,急着追问:“二少要做什么?”
“要…….”小翠仿佛受了她的鼓舞抬起眼来,清脆吐出:“要纳新二奶奶了。”
“什么?”鹃儿不敢置信抓住她双臂,“你有没弄错?这才走了一阵子没回府怎么就说要纳妾呢?你有没有听清楚,是二少爷还是三少爷?”
“这种事岂可胡说呢?清清楚楚是二少,明儿个新奶奶就进门了。”小翠仿佛受了羞辱强硬了语调反驳。
“谁?哪门哪户的小姐?”
小翠话含在嘴里,突然前面较长的丫鬟站定了回头催促:“小翠,磨蹭什么?又偷懒是不是?张罗不完让魏妈赏你一顿。”小翠一听,急了:“没有没有,我这就来!”即刻飞也逃命似追上去。
热闹的回廊,只剩鹃儿一抹胭色薄衫飘得料峭孤单……怎么办?她完全没了主张,该如何对小姐说呢?
一然伫立窗前,潮气扑面。耳旁尽是雨声,嘈嘈切切,雨幕里攒动忙碌的老妈子、小丫鬟像一幕长剧。鹃儿去了很久都没回来,她唇角撇上一笑,傻丫头,是怕她伤心么?霍聿凛如斯大张旗鼓的动静不就是为了让她知晓?
身后一响,门帘受惊无助狂飞相撞。茶墨色的身影已经进屋。
他,终于回来了……
一然看不出他心情,她的丈夫太擅长用冷漠的表情掩饰情绪,霍聿凛贴着张紫榆圈椅坐了下来。由于太暗,她只看得清他嘴里那星烟蒂,甚至不确信他是否在凝睇自己。时光在他指尖的烟火里燃烧,他沉在极深的思绪里,并不说话。
一然抬步走到衣橱前,咯吱一声打开,拎出一只藤条箱子放到床上,开始一件件收拾着衣物放进去,动作利落却并不焦急。
“你做什么?”他声音如绷紧的箭弦,语调却并不怎么低,她自然听见。可手上的动作却没半点含糊停顿。其实她内心并未表面彰显得平静,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胜算。她欲迎还拒的小心思是否能骗过她精明的马基雅维利主义的丈夫。
她的漠视令他如踩了弹簧横栏到她面前,“我问你要去哪儿?”扯着闷雷似的嗓门。
她被迫与他直视,呐呐开口:“回家!”。他脸颊的肌肤不由一紧,化作一抹冷笑:“回家?你想回家?”她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一动不动。
“廖一然,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我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他蛮横抱住她,唇抵在她颈部,“你不想看见我是不是?我偏偏要你天天对着我!明天我纳小,你怎么能不在呢?我还要让她敬茶给你呢!”
“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摸着她垂落的发绺,笑道:“我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呀,你不喜欢一如来陪你么?”
“你说什么?”她脑袋一嗡,仿佛轰雷掣顶,抓着他袖角,“霍聿凛,你刚刚说什么?”
他收到预想效果笑起来。
“你要做什么?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你有什么仇恨就冲着我来,一如还是个孩子,她还是个孩子!”一然声音大的连自己都吃惊。
霍聿凛顺势勾起她下巴,“我怎么会恨你呢?我疼你还来不及呢!你看我对你多好,我让你们姐妹团聚。你不知道你那姨娘有多高兴呢!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你根本不爱她!你不过想毁了她,想毁了她来使我内疚。”她甩开他的手,低吼。
“没错!”霍聿凛笃然肯定:“我这是跟你学的,你不爱我,不是也嫁给我了么?”他掰开她紧抓着自己的手,将她一推,掸去折痕,“这样多好,一家人其乐融融,哈,干脆把你好朋友也一起娶回来吧,就那个叫什么来着的?姓傅的,还是乐笙的表妹,这样你们就是亲戚了。”恶魔的声音从头顶贯彻到她脚尖。
“你何必如此折磨我。”
“我折磨你?”霍聿凛收笑网住她脸,“我不过叫你尝尝我所受的滋味。”他凶锐的目光似要铆进她骨骼上。提起床上的竹藤箱扔进衣橱,冷令:“哪儿也不许去!”
夜深,屋内燃着一斗幽光。一然的低烧越发厉害了,未进晚饭,和衣就寝。
一然梦浅,凌乱的梦里全是黄蜂满屋向她蜇来,她竭尽全力却如何也逃不开,焦急惊叫着从噩梦中惊醒,满身盗汗,但见窗外还是魍魉深夜。
“小姐,你怎么了?”急碎的脚步匆匆赶来,鹃儿秉灯从偏房跑来,定是被她叫声惊动。
“没事,”一然拭去虚汗,屈起腿靠到床架。“只是做了个噩梦,你去睡吧,白露已过小心着凉了。”她心慌气短对鹃儿道。
鹃儿却站着不动,烛影惶然一近,鹃儿走到床畔,看着一然面色苍白如纸,心疼如绞,她细斟着腹稿,劝一然:“小姐,还是告诉二少吧!你成天不吃饭,他又给你受气,大夫说这样你身子要垮的,现在不单单是你自己还有……”
“不要说了!”一然反应极大遏制她未完的话,坚决道:“绝不许对他说一个字,谁也不许说,你听到了没?”
鹃儿咬唇不说话。
“我问你听到了没?”
鹃儿无法忤逆她,只好潸潸点头。
翌日,敲锣打鼓震耳欲聋。
她和霍聿凛坐在中堂,满目的红,戟刺着眼膜,厅堂里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可她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魇。
一然觉得脑袋发胀,密密匝匝的针尖刺着太阳穴,每寸肌肤都连着神经在与疼痛做斗争。肺里仿佛装着活塞,她透不上气,她想起身逃离这炼狱般的一片火焰,可是他,“你要去哪儿?”身侧的霍聿凛紧紧压着她的手,使她动惮不得。他笑痕掩在细长的眼里,仿佛舐尝她的痛苦便是最大的快乐。攀着她的手臂上去,将她勒近自己,轻言:“乖乖坐着,别惹我不高兴。”
她痛恨地盯着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被摁在座位上。她的视线模糊了,只朦胧看到长长的红毯那头一如悠然走来,她穿着品红湘绣旗袍,大朵牡丹勾着金边艳丽缤纷,如一团团火焰绽放在一然眼里。
廖一如乌发挽脑后,幽姿清丽,一对冰晶夜明珠耳坠随着步伐摇曳闪动,慢慢屈膝到她跟前,双颊酡红带笑,端着茶向她递来,“姐姐请用茶。”声柔若绵,却若一颗脆生生的钉子扎进耳骨里,一然惘神落在她手腕一只银绕蓝珊瑚手镯上,她也有一只,那是父亲去香港跑船回来买给她的,她却是忘了妹妹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
她像是突然失聪,什么也听不见,却还是下意识去接杯子。然而意外堪堪就这么发生了,不知是她太急,还是一如太紧张,托盘里的彩粉荷塘花杯一滑,滚烫的茶水全洒烫在她整片手背,顷刻间,她雪白的手背泛起水泡,一颗颗像从血液里挤出的伤疤。
“呀,对不起,姐姐。”一如撒开杯碟,立刻去抓她的手,“你要不要紧?”却触到她的痛处,一然如松开疫痛般甩开她,一如失衡往后一趔,一然未料自己施力大了,正想去扶她,另一只臂弯已经抢先“挽救”了新娘子。
“你没事吧?”霍聿凛将廖一如揽在怀里,戎装在身,宛然一对璧人。一如娇羞摇头,偎怀轻颤。
一然觉得一股子酸意往眼角涌,管也管不住。她恨自己会产生的这种怪异的心痛感。疼痛一点点在她心口掘开,酸意从里面一拨拨往上泛,周围的人们开始祝福欢庆新人鹣鲽情深。她顾不得许多,扭身仓皇夺着大门而去,这次没有人拦住她。身后欢乐庆声渐行渐远。她孤独奔跑在回廊,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
手背的烫痛开始延绵加剧作用起来。
“一然……”她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秋葵绿的衣衫瑟然一抖。
回头,她看真切了,两个人都仿佛在真空里飘荡着。她再也止不住眼底打滚的委屈,悉数滚落而下,“乐笙……”她站在大太阳底下喊。
他已经一个箭步上去抓住了她双肩,“一然……”喉口一阵干痛。
“你不该来。”她望着他。
“我知道。”
“让我看看你的手,”他几乎带着恳求。刚才那一幕他全看到了,那滚烫的伤也像灼在他心上。
她默默伸出手臂,他惜痛而小心捏着她的手指,“这个混蛋!”
“跟我走吧!”他抓紧她的手,真挚看着她。
“我……”四目交织,形成奇妙的空白时间。她的心如同一张新帆,每个角落都被吹得饱满。像一叶扁舟终得陶然安全的庇护。
猝然的玻璃碎地声惊断这场对白。两人均是一骇,一然内心冉起心虚的恐慌,掖裙起身循着回廊拐弯处而去,乐笙仿佛仿佛很有默契也跟着而去。
原是墙角打破一个玻璃瓶,一然抬头四望却不见任何人影。
“兴许是野猫。”乐笙推断。
一然点头,目光回到地上,依稀可见瓶上碎裂的字迹,原来是一瓶创伤膏,燠热的阳光下银白一滩,茶色的碎片翻出冰凉的冷光,碎得分裂,膏药四溅到墙上,可想而知当事人是如何震怒而力道之大。一然踧踖而立,额头沁出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