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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

  •   一然兴致盎然想去杭州看荷花。全家倒是反对得多,特别冷卿颐更是一百个不放心。却是霍聿凛给做了主,任着她要求,陪着一起,这才消除了冷卿颐的不安。
      送迎的人群里,一如还是端贤站着,像一颗水珠。她大概是委屈的,可她永远不会表露出来。就像小时候一然不小心弄坏了她的法兰西娃娃。她不哭不闹,只是抱着坏了的娃娃一个人躲到床底下,直到一然把自己的那个补偿给她。可是这一次,她给不起。
      车子缓缓启动,一然突然偏头问霍聿凛:“你喜欢过一如么?”
      窗外的光溜进来,浮在他身上,金色的肩章闪着光芒。他顿了一下,“我会好好补偿她的。”换了种方式回答,她的好奇心大概也直到此为止,并未探究下去。
      西湖一池荷花开得万般娇楚,空气都显得辽远而清新。她站在桥上,俯瞰美景,喁喁低语的情侣、飞奔嬉戏的孩童们,她看着不由嘴角兜上笑来。
      “想什么呢?”一然一阵耳热,他打断她美遐。
      她转过脸,“想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年暑假我们都会组织了来杭州看荷花。有一回还在这儿彩排了话剧。可惜花期太短,总是意犹未尽。”
      “今年谢了,明年还会开。花不就这样。”他说得理所当然,隔了一会儿,他仿佛想起什么又问:“你们还在这儿排过剧?”
      她点头:“是哪,《罗密欧与朱丽叶》。”她说着眼神就远了,那回忆简直不像回忆,倒像一场悼念。
      “你演的谁?”他又问。
      “你猜呢?”她兴致勃勃想考他一下。
      “唔......”他很给面子思索着:“你那么俊俏,应该是演……罗密欧吧!”
      她瞪大眼睛,“欸,你怎么知道?”
      他笑道:“猜的。”
      她回忆起来:“公演那天下着暴雨,我第一回穿男装,配着宝剑,沉得都提不起步来。”她脸颊舒缓着他从未见过的光彩。
      “一然,”第二次他打断她的遐思,“过一阵我可能得出个远门。”
      “去哪儿?”她问完觉得自己问得幼稚,可还是忍不住加问一句:“去多久?”
      “指不定吧!堪比一场彰德会操。”他摘下帽子,俯身到桥边,眼睛落在帽檐正中的龄蟠珠上。一然不语,手扬到他额头,黝亮的皮肤被军帽硬边压出两道凹陷的深沟,她的手指轻轻摁在那儿,像要熨平,像要安抚,最后只是默默滑下,“小心点儿!”
      “我会的,”他拢下她的手,摆到胸前,“我都给你安排好了,等我走了,让清风和幽兰也去你屋里伺候着。有什么事儿尽管吩咐下去。胡医生三天会上门一次给你检查。我不在身边你处处要小心,不管什么芝麻豆儿大的事儿,吃的喝的,都交由于作恒去安排,别太亲信别人。”
      “你说的倒像是有人要毒害我似的。”她噗嗤笑起来。
      他却没笑,“这一走,我实在不放心。可我非去不可。一然,我的话你全都得记着。有什么事无法做主的,可以找季桓商量。”
      “我记下了,大都督。”一然并腿滑稽致了个军礼,逗得他哈哈大笑。她又疑惑问道:“都是一父所生的胞兄,为何你视霍聿骞为眼中钉,对霍聿煌却如此知心?”
      他笑道:“世间兄弟,并非个个都如曹植曹丕,有时伯夷也会遇上叔齐。季桓和我一同长大,他的品型人格,我绝对信得过。不过仅限于他而已。”说得意味深长。
      回上海的路上,她已觉得不舒服,并不强烈,也没惊动谁。
      到家已是华灯初上,齐家吃完饭,一然便早早回房。正在房里收拾东西,小腹一阵奇痛,绞得她直不起来,虚声喊了几声“鹃儿”,眼冒金星,一切的重心都在下腹。
      霍聿凛赶来的时候已经太迟,太迟。地板上殷红的血滩教他神经在太阳穴狂跳。
      白炽灯泼下冰冷的白光,照着她裙沿一丝丝腥红至黑顺着大腿滴滴答答往下流。珑月已经吓哭,抖着双腿扶着一然呜咽着:“二少奶奶你别吓我。怎么办?该怎么办?鹃儿去喊人了,你再撑一撑。”
      “一然,”霍聿凛抱起她就往外冲,仿佛每一步都赤脚踩在通红的炉箅子上,烤得浑身要融化了,鲜血滴沥到他手上,一然已经昏迷,恐惧从发根沁进去,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脑袋,嘶着声大喊:“于作恒,于作恒,快叫胡大夫过来,快!”

      胡大夫迅猛赶来,所有人都被关着大门外。屋里一然痛不欲生,像从子宫里剜一口血肉,一刀一刀往下拉,她几度晕厥过去,她以为是要死了。可又被痛醒。一声接一声的叫着,企图能减轻痛苦,好像要把腹中胎儿的痛一并叫出来。
      叫声过去了,屋外开始沉浸入一片死寂的宁静,静得让人坐立不安。冷卿颐站不住,坐在石凳上,魏妈提着绢帕给她扇风。江映竹给大家安排了茶水,可惜没有人去喝。
      大约又熬了许久,胡大夫精疲力尽的出来,关上门。背过身来,此刻全家都等着他的宣判。胡大夫擦着汗,哀叹:“二少,保不住了。”声音像从回音室里传来,嗡鸣在他脑干缝里,他叼在嘴唇里的香烟掉落下来。冷卿颐哀痛长叹,眼泪已经下来:“怎么会这样的?早上还好好的。”
      他推开门走过去,以缓慢却稳健的步伐走到床前,站在那里。她躺在竹枕上,闭着眼,皮肤呈着半透明的乳白色,太阳穴上甚至能看到她透出的青色血管。他抬手抚在她的额头上。然后默默的,在她身旁坐下……
      已经拂晓,树叶枝桠相互交织成一道精致的绿色拱廊,那是她之前嫌弃窗外光秃秃枯燥,他特地派人布置的。窗外是明朗得让人压抑的天空,耀着乳白描金西式梳妆台上的一只空相框泛出刺目的白光。空的,他新置的,可一想到将来那相框也会一直空着,不由得悲从中来,喟然长叹。
      “仲嬴,”她凄痛喊了一声,睁着眼,却因疲惫而模糊不清。
      “我在,”他抓到她的手,掌心里全是汗。他强撑着红丝布满的倦眼,脸上即刻放出一个笑:“胡大夫说你现在身子弱,不能着凉。先躺下。”他为她腋高被子。
      一然探手去摸他脸上顽固的胡渣,隔了一会儿,“我们的孩子没了......”眼泪一颗颗如抛沙般披下脸来。
      “嘘,”他安抚着她迸发的痛苦,轻轻抱住她,拍着羸弱的后背,“没事的,是意外。现在最重要是你的身体。胡大夫说小产不能哭,不然以后遇风就头痛。你好好的养好了身子,我们以后很快就会再有的。”
      “我不要以后!”她哭得更汹涌,力道之大令手腕的一串虎骨念珠滑下来,碎落在地上滚了起来。
      这大概是一个母亲的痛,没有人能理解的痛。他挺着下巴,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很深很深抱着她,任她在他双臂间颤抖哭泣。
      一然终于睡着,他却呆立着。鹃儿进屋蹲身收拾着散落一屋的碎珠,油黄的念珠的细裂缝里透出浓郁的气味。霍聿凛神色一怔,跨步下来,捻起一颗,他放到鼻翼前轻轻一嗅,目色一深,分明一股沁脑的奇香……
      第二十一章权力本是无情物

      “胡宗麟,你家三代袭医,你看看这念珠里是什么?我闻着倒有股清香。”霍聿凛把油黄润匀的圆粒交到胡医生手里,他故意说得避重就轻,静静观察他的反应。
      老中医战战兢兢捻在手指,那念珠一看便是稀罕物,蝌蚪纹缀在珠身。胡医师手掌微微一扇,只一浅嗅,稀眉一抖,心中已有答案,却不敢说,马上搁下饱珠,谨言道:“二少,单凭这样看,答案未必准确,更不敢谗言妄语,还请让我带回药房,仔细做一番检验,等有了结果再来禀报。”
      霍聿凛很知道他这点明哲保身的小心思,斩断他后顾道:“我自会找人确认,你但说无妨,今日唤你来,难道是为了听你愚弄本少?”
      胡大夫擦过密汗,自知逃不过,踌躇了会儿,只能直言:“像是麝香。此物怕是会致滑胎。”
      霍聿凛果然遽然色变,脑部血液加快运行,回荡出珑月的声音:“这是三姨太前些日子知道二少奶奶有喜,专程送的虎骨念珠。” 他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才回过神,对胡大夫一摆手,“你先去看看一然。”对方得赦般躬身告辞。门一开,却险些撞上一个迎面的水蓝倩影,他惊呼一声,紧张道:“小二奶奶,可曾撞到?”
      “没事,不打紧!”
      霍聿凛被扰举目,才瞧见是廖一如端着碗粉彩山水茶盅,立在门口,幸而护得及时,未有倾洒。一如目光对到霍聿凛,温婉解释:“老夫人让我送碗山药煲鸡汤给二少。”虽两人行礼已有些日子,一如还是不敢唤他表字,只是跟着大家喊“二少”。
      “你放着吧!”
      一如顺驯搁下,跫声渐远,莺声却低徊:“姐姐刚服了药,已经睡下。请二少也要保重自己安康。”
      霍聿凛看着那汤渐渐凉却,合上盖。
      他如今岂喝得下?
      下午,霍聿凛去看了一然,她依旧脸色苍白泛青,还起不了身,气血两虚,才两日,又是消瘦了一圈,他心下疼惜,亲手喂她喝了半碗清汤白粥,看着她默然入睡,自行回到书房。
      霍聿凛一个人怔怔的,他手里摩挲着一只鎏金老怀表,默默揿开金色壳罩,时间在静夜里沙沙地走,拇指尖轻轻摸在壳罩内一枚圆照,兀自深睇,想起孩子犹有一阵惊痛袭来。他“啪”一声关上怀表。隔了会儿,思绪贯通,立即给于作恒摇了个电话:“去把三少爷喊到我书房,就说我有要事和他商量。”说完他忖了秒,又补充:“别惊扰了太太姨娘们。”
      不多时,霍聿煌果然来了。谦和庄色:“二哥,这么晚找我,是不是有急事?”看来他还不知道一然的事。霍聿凛心想,沉沉点头,开宗明义:“季桓,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我一直记着你前些日子可是说想要见见父亲?”
      “是的!”霍聿煌喜上眉梢,激动道:“二哥同意让我见父亲了?他现在何处?身体如何?”一连数个问题,霍聿煌自己说完也觉得唐突,讪讪的,努力使自己安静下来,等候兄长回答。
      霍聿凛脸色却很是沉宁,“父亲身体是不大好,我原先不让你们见他,一来是为了不想影响军心,二来也是有意的让他安心静养,不遭琐事惊扰。医生说上海这气候不适宜他养病,所以早些时候已经把父亲送去天津。”
      “天津?”完全出乎霍聿煌的预料。
      霍聿凛点点头,“那里暂且还太平,又有医生护士日夜照料。你若想见父亲,我立即为你备车,另外拨两个亲信的家丁,再有许副官跟着打点,保你一路去天津。”
      “有劳二哥了。”霍聿煌满心欢喜:“何时起程?”
      “明日一早!”
      霍聿煌喜色顿了下,霍聿凛看出他心中存疑,立即解释:“不想瞒你,刚来的电话,父亲这两天又不大好了,我也是心急如焚,却绊在军事上走不开,况且大哥之事,父亲还未消气,你也知道老爷子脾气,我若再去碰他钉子,只怕更恼怒他。那些婆娘们呢,见了面只会哭哭啼啼,所以只有让三弟跑一趟了。”
      “大哥,你放心,我这就去收拾东西!”霍聿煌念父心切,不疑有他。
      翌日,霍聿凛亲自送了霍聿煌出门,看着汽车消失在茵茵绿道,他捩身回府,取了“家伙”,便去寻江映竹。正走到东宅的圆月亮门,偏不巧碰上冷氏偕同一如正过来,身后跟着幽兰、清风两个侍女。
      “仲嬴,你这么慌张这是要去哪儿?”他母亲已在面前。
      “我去看看一然。”他阔步想过,还是被母亲拦下,“你等等。”冷卿颐巡了儿子一圈,目光停留在霍聿凛腰间一把毛瑟手枪上,厉言:“自家大宅,何必配着军家之物?别让我说中,你莫不是要去老三那里吧?”
      霍聿凛见母亲慧晓,也不打算隐瞒,只是目光睖过躲在冷氏身后的廖一如,“谁的耳报神这样快?”不觉眼里含了几分寒意。
      冷氏护住一如,“不许你怪罪一如,若不是她,我怎知你还存着这种蛮性脾气?我常跟你说,行善积德,才能德荫子孙。你怎么尽学了你父亲那些臭脾气?”
      霍聿凛怫然震怒:“她害我孩儿,我岂能饶她?刘邦约法三章,我只一章,害我者死!错在何处?”言罢,不管不顾只冲江映竹住所,但觉脚下一踬,原是廖一如步子追上,紧紧环住他手膀:“二少,你息怒。”
      “你滚开!”霍聿凛正是气焰之巅,“怎么你姐姐遭遇这等不幸,你倒好像还帮着仇敌沆瀣一气?”一如被他这话激住,瞬时呆了,正逢了两个丫鬟和冷氏上来拉住。一如声音凌然:“我正是为了姐姐才更不能让你去!一如斗胆求二少敛住杀气,姐姐刚受丧儿之痛,难道二少还要让霍家再添血光?还要再让姐姐加重罪孽?二少应该比我明白,姐姐平日最讨厌穷兵黩武、暴戾恣睢之徒。”
      霍聿凛一言不发。
      一如继续道:“我自知不如姐姐饱读诗书,却也知四面楚歌的道理,如今大帅瘫痪在床,大哥尚在牢狱,姐姐又发生这等不幸,若是再添杀戮,就算不影响二少出征,您也要顾及她毕竟是三少爷的嫡母啊。一如恳请二少枪下留人,让姐姐安心养病吧!”廖一如情真意切,饱含深情,句句为他,霍聿凛纵是铁石心肠也不得不心慈几分。可念及一然病苦之容,不由恨意复萌,冷氏沉步已经过来掣肘,“仲嬴,一如说的有理,休在家里放肆!一然的事是场不幸,你怎能凭一串念珠就要正法你父亲的妾氏?有我在,自会为一然主持公道。你且不要管了,好好陪着一然便是。马上就要赴宁阅兵,你怎可手染女人血腥?”冷氏话虽不重,语气却是不容置疑,霍聿凛再有大恨也知此刻不能付诸行动,只得作罢。
      冷氏果然并无食言,隔日便将江映竹关入霍府西苑禁闭,对外声称三姨太去照顾大帅饮食起居,丫鬟佣人也未起疑。
      第三日,霍聿凛告别了一然,赶往南京参加阅兵。
      一然在簟席上躺了大半月,冷卿颐天天熬汤来看她,乌鸡蜜瓜、萝卜牛骨、豆瓣鲤鱼......膳房变着法儿的给她换花样。母亲白清漪也来看过她两回,母女见面不由双双抹泪,不在话下。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是已凉天气未寒时。起初,霍聿凛几日便会来个电话慰问,之后便逐渐少了联系,怕是前方戎马倥偬,无暇顾及。
      那一日冷氏带着几个姨太太上灵隐寺祈福,赶着初秋还想追一个晚荷悦目,便决意小住几日,一然因尚在养病独留府邸。
      晚上,她用过膳,散了几个丫鬟回屋歇息,自己带着鹃儿径自去到西苑。
      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在今天办。
      推门进去,只嗅到满屋的沉檀香气,里头一个妇人背身坐着,灰麻旧衫,头发盘鬏,听见声响,回过头来,见到廖一然,仿佛青天白日见了鬼,表情刹僵。昔日风华富贵的三姨太几日不见,两鬓都漏出几缕花白。
      江映竹借着秋月逐渐看清来人,嘴角含着讥讽:“看来恢复得不错,少夫人洪福齐天,福大命大。”约是染了风寒,嗓子也不如以前清脆。
      一然面上没有一丝驿动表情,冷淡回道:“我这般福,全是亏了三姨娘。”她扫了一眼西苑不得光的老宅。菜豆似的火光照着屋子,桌上虽脏,却还留着两道小菜,尚冒热气,正是今日晚膳。她料想是廖一如遣人送来,轻笑道:“不过说到命大,哪儿比得过三姨娘?仲嬴开弓的箭都能被收回弦;而今呢?就是关进掖庭,都有人一日三餐伺候,真是有福。”她冷讥着,在一张木凳上抚了灰坐下。
      江映竹摁下两根筷子,恨声道:“霍聿凛那个小兔崽子还没死呢,我岂敢闭眼,他妄想办我,我还要留着这条贱命看着他受报应!”她被冷卿颐挟到这里的一瞬,她就明白,自己这一生是难能出去了。
      “仲嬴已去南京,不劳烦姨娘惦挂。”一然说完,哀叹一声:“可惜了三少爷还在天津。”
      江映竹茫然回神,看准她还藏着一半话,那目光去接她的眼神。
      一然旋尔淡笑:“三姨娘,你不会真以为仲嬴只是为了成全三弟一片孝心,才把他支去天津的吧?”
      江映竹心倏然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然继续道:“姨娘久在霍府,对仲嬴的了解应该更甚于我了,难道你忘了霍聿骞是怎么被陷入狱的?霍聿凛这次不过故伎重演!大帅此刻身子如何,谁也不好说,难保早就驾鹤西游,霍聿凛秘不发丧,全备着给三少爷做场戏呢!就等按个‘弑父篡权’的罪名给他。” 她摇摇头:“可惜了,原本是个胸有丘壑的好苗子,只是根基不稳。天津那里可全是霍聿凛的人,到时候三弟怕是有口难辩,唤母也不灵了。”
      江映竹越听越惊,冷汗直冒上后脊,却看廖一然说得很是尽兴,料想是他们夫妇密谋也未可知,她再坐不住,拽住她潞绸豆黄双袖,“季桓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然轻轻推开她的手,低头拨弄自己指尖一颗元宝戒指,“我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送我麝香的时候,可没有想过我的孩儿和你有何冤仇!”
      江映竹听完一怔,虽明知她是为她害其小产而来,还是惊跳了一下,她此刻镇住气势,沉思片刻,谇言:“你这不争气的,也不想想当日是谁把你从翠心湖里救上来?霍聿凛那个小禽兽的血脉怎能留下?你忘了当初他是如何糟蹋你的?你还甘心为他诞下子嗣?”
      “救我?”廖一然似乎被逗乐,两条柳眉扬起后立即一蹙,“三姨娘,你莫非真以为我不知道吗?”月光从郎朗无云的天际里钻出来,照到一然刘海下一双含怒乌眸,她胸口急急起伏了两下,颤音道:“当日在此受辱,是谁在背后指使周佑?是谁使计灌醉了霍聿凛?那个周佑,晾他有一百个胆也未必有如此之谋。能教唆他做这种龌龊之事,还敢担保他全家无恙的,霍府上下唯独只有一人。” 廖一然直视江映竹,目睹她脸色变了又变,她自己却语气平和下来,继续道:“姨娘要找个苏妲己安置在霍聿凛身畔,却毁了我这一生清誉。我又找谁说去?原本念想着让仲嬴来收拾残局,没想到男人终究靠不住,姨娘既然命硬,那也只有子代母罚了。”
      “你要做什么?”江映竹凄厉大喊:“你不要伤害季桓,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杀要剐,找我便是!季桓从无野心要夺取帅印,他是真心愿意追随霍聿凛的,全是我一个人做的孽,你的孩儿也是我害死的。”
      一然默默听着,月冷洒低,秋风轻起,她胸臆无尽的怨恨此刻化作一缕浅笑:“三姨娘世代簪缨,一定听过西汉立子杀母之典,勾践夫人为了儿子登基,牺牲性命。姨娘,季桓的命运也在你手里了。”
      江映竹这下全明白了,已从微开的眼缝里涌出两行泪来,她望着廖一然,前些日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商家小姐,而今,在更深夜中里要挟着她的性命,竟是如此冷静沉着,再无半点少女淳朴善良。她两道法令纹又深了开,原是笑了,仰头看这个阴魂不散的宅邸,这样的深闺,东北一个,南京也有一个,世界上到处都有,把女人们扔进去就变成厉鬼的炼狱。她捻着手里的佛珠,心里明白自己气数已尽,“你要我怎么做?”
      廖一然忽然昂头察看,“你看这悬梁有多少米?”江映竹胸口一紧, “鹃儿,”一然朝门外一唤,但见她的贴身丫鬟抱着一匹孔雀蓝的丝绸跨槛进屋,一然摸在绫罗上,微笑:“三姨娘,这是闻名遐迩的濮绸,风吹不折,日晒不褪,一然特地拿来孝敬你的,相信姨娘也一定不会辜负我的这番心意。”
      江映竹心底彻凉,看着那绸缎细腻柔滑,即便暗夜却也莹莹,华彩流丽,不禁滚下泪来,嘴里却含着笑:“你这样歹毒,我且放心了,他日霍聿凛必然不会有什么善终。”
      廖一然莲袖轻扬,微微起身。
      “我只提醒你一句!”江映竹凄迷的声音绊了她离步,“少夫人,千万不要对霍聿凛掏心窝子了,你再风光得意,往后日子还长着呢!你以为我生来就是如此?谁不是好人家的姑娘?日子久了,你便会明白,世上男儿皆薄幸,我和老七的今天就是你们的明天,善自珍重。”
      “一然一定谨记于心,不负所望。”
      翌日,江映竹在烟雪的凄厉惨叫声中被人发现,吊死在孤冷西苑里。孔雀蓝的绸布系在悬梁,飘出鬼魅。
      获悉噩耗时,一然正躺在床上看书。她跟着于作恒去瞧了尸体,身子已经僵了,衣服还是整齐的,头发却凌乱飘灰,一然叹息着命几个丫鬟替她整理遗容。挂了电话去杭州,自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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