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夏日 ...


  •   江楚辞醒来的时候,只觉头痛难当,眼睛模糊,不断地流泪,像是得了什么重病。模糊的视线里,有人坐在她床边,端了一杯水到她面前:“醒了吗?来喝点水。”

      虽然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江楚辞却稳稳地接过了茶杯。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因为她好像感觉到,如果她不接,那个人大概会直接把杯子递到嘴边喂她喝。而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而且有失礼数。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如何能让一个男子喂水喝?

      岐阳看着她发呆的样子,忍不住提醒:“再不喝,就凉了。”

      江楚辞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确实口渴得很,于是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细心准备好的。

      口渴缓解了一点,然而脑子里还是一阵一阵的疼。江楚辞按着太阳穴,问,“昨晚我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昨晚有人闯入藏剑阁,试图夺取廉商剑。”岐阳解释道,“你听到了蕴含内力的琴音,所以才会头疼。休息一两日就会好的。”

      “嗯。”她点点头,抬手遮住了帘外照射进来的日光。除了头疼之外,眼睛也很不舒服。流泪,怕光。她觉得自己是该好好休息一下,可方才岐阳说的话,让她有一点不明白,“我带来的廉商剑不是假的么?”

      “那把剑是假的,可旁人以为是真的。”

      她“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气氛有些尴尬。

      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

      “你……”江楚辞犹豫了一下,“你有事的话,可以先走。”

      “没什么大事,”岐阳笑笑,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阁中的事务有庭雪他们过问,我很闲的。不如在这里陪着你养病。”

      仲夏的午后,空气里满是夏花的甜香。

      窗外有蝉声鸣叫,楼中却是寂寂。

      江楚辞闭目躺在榻上休息,岐阳懒懒地靠着垫子坐在一旁,手里捧一卷书,闲闲地看着。

      此时侍女小萍从外面匆匆跑来,手里端着一盆冰,气喘吁吁地回报,“少主,您要的冰块。”

      夏日藏冰不易,通常只有世家大族才有藏冰的冰窖。藏剑阁的冰窖不大,却日日要取用,如今所剩的也不多了。小萍还是从三秋堂借来的这一小盆。

      “放那儿吧。”

      “是。”

      待小萍退下,岐阳才将手中书卷放到一旁,从银盆里挑出两块大小合适的冰块,包在毛巾里,“江姑娘,用冰敷一敷眼睛,会舒服一些。”

      “麻烦你了。”江楚辞原本有些昏昏欲睡,此时被唤醒,声音不由带了一丝沙哑。她接过毛巾裹的冰块,在眼睛周围按了按,酸胀果然减轻了一些。

      冰盆摆在屋里,顷刻便带来凉丝丝的寒意,驱散了暑热。

      眼睛上面冰冰凉凉的,她也睡不着了,于是撑着床坐起身,打算下床走一走。毕竟,她只是头疼眼花,腿脚却没什么问题。

      “要出去走走吗?”岐阳问。

      “嗯,在屋里待着有些闷。”外面日光明媚,有些灼人。她眯着眼睛朝窗外望了一眼,双目皆是刺痛。

      可她还是想出去透透气。

      “我陪你吧。”岐阳道。

      江楚辞点了点头。

      夏日的午后,每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三秋堂里,堂主秋哲正坐在小亭的石凳上打瞌睡。

      烈日当头,庭院里两个少年人挥汗如雨地对剑,互不相让,只是出剑都有分寸,不想伤了对手。这在三秋堂几乎是仅见的。那些即将成为杀手的孩子们都被训练得冷心冷肺,即使在平常的训练中刺伤同伴,也是极其平常的。只不过今日接受秋哲指导的是阿眉和小阳,他们两个在试剑那日就已结下情谊,训练的时候自然不会下狠手。

      秋哲一手支着脑袋,远远看着他们。见两个孩子你来我往,却半天分不出胜负,他看得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了。

      就在这时,秋哲余光里看到两个人朝这里走过来。

      一男一女,皆是春衫轻薄,并肩而行,仿若玉人。

      女子眼上蒙了层白布,走路不便,男子便跟在她身旁,一手牵着她行走。

      两人正是出来“透气”的江楚辞与岐阳。

      因江楚辞眼睛畏光,岐阳便想了个法子,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给她覆面,遮住刺目的阳光。

      藏剑阁说大也不大,他们从西到东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从红楼一路摸到了三秋堂。

      岐阳带着江楚辞过去,扶着她在亭中小憩片刻。见秋哲无所事事,便调侃一句:“今日怎么这么闲?阁主没派任务给你?”

      秋哲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道:“昨晚的事,我已经让云影去调查了。阁主好像对琴剑山庄不怎么上心,只是吩咐我们小心江南的其他势力。”

      “洛阳离得太远,琴剑山庄确实构不成威胁。”岐阳附和了一句,心中却想起昨夜在黑衣人手中落败的情景,心道琴剑山庄的实力不可小觑,还是要小心为妙。

      “你说的那个黑衣人,”秋哲道,“我猜是白陆离。”

      “或许是吧。”岐阳拿不准,但从那人的剑法来看,确实有些像。

      白陆离是近些年刚刚成名的少年剑客,年纪应当和江楚辞差不了许多。去年琴剑山庄的品剑会上,白陆离初次崭露头角便拔得头筹,击败了来自中原各个势力的年轻人,得到了作为彩头的寒光剑。旋即他便被琴剑山庄的庄主相中,成了庄内弟子。

      白陆离的剑法很特别,大开大合,根本不像一般的剑法,而更像是刀法。可若说是刀法,却飘若惊鸿。

      昨晚岐阳就是在对方飘忽不定的剑法上吃了苦头。

      他本来就不算什么天才,自认剑术一般般,对上这种天才式的人物,自然是要落于下风的……

      在心里叹了口气,岐阳道:“白陆离和新任的琴主紫蝶都是琴剑山庄的年轻一辈,江湖经验不丰。只怕洛阳那边也只是想派他们过来探探路,并非真的相信廉商剑在我们手上。——若是他们一心想夺剑,定然不会派两个年轻人来。”

      “有理。”秋哲点头附和。

      他也认为昨晚琴剑山庄只是来探探底细,所以才会偷偷摸摸夜探藏剑阁……只是不知道为何偏偏派了紫蝶过来?莫非紫蝶是来寻妹妹紫音的?

      秋哲兀自思索片刻,未得结果。耳畔听得“叮叮叮”的剑刃相击声,不由又关注起场内相斗的两个孩子。

      岐阳也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只有江楚辞蒙着眼睛,看不真切。

      “那个男孩此前断了手臂,已经治好了么?”岐阳问。

      “好倒是没好,不过可以活动了。”秋哲答道。

      实在是方庭雪的医术精湛,才能在短短的时间里让小阳几乎折断的手臂重新接上。若是换了普通的医师,只怕这孩子便要残废了。

      场上的情况江楚辞看不真切,耳中听他们说江湖里的事,也不知怎么插嘴,便在一旁安静听着。她知道他们口中所说的“琴剑山庄”肯定也是为了廉商剑而来,心里不由一阵厌烦。这些人,为什么总是盯着一把无甚用处的剑?就是这把剑,害了她家人,如今还要再起波澜……实在是一把不祥的剑!

      岐阳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皱眉是因为身体不适,侧身正待询问,这时候秋哲朝庭院里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阿眉,小阳,过来见过少主和江姑娘。”

      两个孩子十分听话,收了剑,到亭子里来。小阳有些怕生的样子,低声说了句“见过少主,江姑娘”,就在一旁不说话了。阿眉比他中用些,主动唤了声“江姐姐”,还谢过江楚辞那日的“救命之恩”。

      江楚辞曾经亦有许多兄弟姐妹,见了阿眉和小阳,不禁想起自己的弟弟妹妹,心中微叹。这些日子的经历,她也从中品味出来了“江湖险恶”四个字,知道这些孩子将来怕是过得不容易。可她也无法帮到他们,想了想,从袖里拿出一包桃脯来。两个孩子虽少年老成,但到底年少,见了吃的,仍是喜滋滋的一人拿了一颗塞入口中。

      岐阳好奇地问:“你这蜜饯是哪里来的?”

      江楚辞亦没想到蜜饯能在此时派上用场,道:“今早小萍送汤药来的时候塞给我的,说是怕药太苦,让我食些桃脯解苦。”

      可她其实并不怕苦,所以只吃了一颗,剩下的都还好好包着,准备饿的时候垫一垫肚子。

      “你们吃么?”江楚辞自己吃了一颗,问岐阳和秋哲。两个大男人哪里好意思吃这甜滋滋的桃脯,纷纷摇头说不要。

      几人闲谈片刻,秋哲让孩子们回房休息,明日再来。岐阳见天色不早,便扶着江楚辞起身,向秋哲道别,同时嘱咐:“注意扬州那边的动向。”

      他说得不甚清楚,只提了扬州。但秋哲心知肚明,岐阳说的是扬州欧阳家。

      廉商剑就在他们手中,不知他们拿了剑有何动作?

      自二十年前,廉商清音二剑现世,这两把剑就成了江湖里的一种权威。仿佛得到廉商清音,就有了问鼎武林之主的资本。大约是因为二十年前那两个人,实在是太过绝艳,所以才让江湖人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吧?

      其实说起来,那之后每一任剑的主人,好像都没有什么好结果……

      岐阳虽如此想,却无法违抗藏剑阁主的命令。——就算心底里不愿,他也必须尽快把廉商剑找出来。

      日影西沉,漫天彩霞笼罩着三秋堂的练武场,场中空无一人,只有一旁刀剑架子上光影斑驳,映得一把把冰冷的武器溢彩流光。小亭里只余秋哲一人了,他摸了摸下巴上新长的胡茬,忽然开口:“躲了半天了,累不累?”

      岐阳二人走后,秋哲伸了个懒腰,朝身后藏在暗影中的人说道。

      云影躲在那里有一会儿了,但他怕见到江楚辞,于是迟迟没有出来。

      今日秋哲派他出去调查琴剑山庄突然来袭的原因,已经有了结果。云影想早点回来汇报,一个时辰前就回了三秋堂,只是不巧碰见了岐阳和江楚辞,这才在后面躲了许久。

      “属下已经查明,琴剑山庄此次只派了两人,便是紫蝶和白陆离。他们二人今日已在城中一家客栈住下,似乎不打算离开姑苏。”

      “不走?留在这儿干什么?廉商剑又不在我们手上……”秋哲喃喃自语,“莫不是真为了紫音而来?”

      “属下偷听到他们二人谈话,确实提起过紫音姑娘。”

      秋哲叹一口气:“紫音虽然嘴上说不想回洛阳,可到时候真的见了亲姐,还能如此坚决吗……”

      他实是不希望紫音离开。一想到今后或许再也见不到她,心里莫名得一阵别扭。

      紫音来到藏剑阁已经八年。而这八年,他也同时在为藏剑阁效力。

      两人虽只是同僚关系,却因为共同服侍少主,关系较他人要亲近一些。——不知是不是因为关系亲近,一想到紫音要走,竟莫名生出一丝不舍。

      而不舍,实在是一个杀手的大忌。

      秋哲轻叹一声,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这些。顿了顿,他接着问道:“扬州欧阳家那边呢,有没有传来什么消息?”

      “那边的探子回报说,欧阳羽前日出了扬州。”

      “什么!”秋哲眉头一皱,“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说!欧阳羽如今人在何处?”

      “下午有人在姑苏城门外见到了疑似欧阳羽的人。”

      “这个欧阳羽,来姑苏城做什么?”秋哲喃喃。心道,最近来姑苏的人,未免也太多了点……

      藏剑阁座落在姑苏城外的龙池边上。传说中,龙池乃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之地,然而千年已经过去,这里除了山水格外秀丽一些,倒也看不出什么特别。

      龙池畔风清月朗,几座小楼点缀在山水之中,而楼榭之间又有花木成荫,将小楼连成一片。远远观之,宛如富贵人家的园林。

      这里便是藏剑阁了。

      欧阳羽望着不远处的耸立的几座小楼,如是想。

      自前日离开扬州,他不眠不休,三日赶到姑苏城,就是为了来藏剑阁。——因为几日前,安插在藏剑阁的探子回报说,楚辞就在这里。

      想起楚辞,欧阳羽心中不由一阵苦涩。这个女孩曾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他也曾经真心喜欢过她……但是到底有缘无份罢。

      藏剑阁来袭,他是知道的。只因欧阳家想要独占廉商剑,便在江家遇难的那一夜作壁上观。而他因为心中不忍,偷偷溜出来救下了楚辞,却也因为私心作祟,给了她一把假的剑,以求心安。谁知那把剑却害了她,令她被藏剑阁的人盯上,并且软禁起来成了人质。

      欧阳羽清楚,藏剑阁不会无缘无故收留楚辞。他们大约是想利用她,换取自己手中真正的廉商剑。

      可他既不能把廉商剑拱手相让,亦不愿看着楚辞在这里做一个质子。

      楚辞是无辜的,不该被卷入江湖纷争。

      她应该把这一切都忘了,做一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

      欧阳羽望着不远处的红色小楼,心情复杂。

      ——楚辞她……就在那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夏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