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商清音》山野雾月

5、蝶魂

　　“紫音，我说了，以后不必特意过来接我。”岐阳望着披月等候的紫衣女子，语气有些无奈。

　　“紫音愿意等候，少主不必负疚。”紫衣女子双手提着一盏明灯，身体已经被夜凉所浸，然而双眸却盈盈，望着岐阳，有一种特别的坚定。

　　“我不是负疚……”岐阳叹了口气，“从你十四岁来我身边，这八年来，你已经为我做了许多，也是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我不希望你每日还需抽出时间，来做这种小事。”

　　“这不是小事。”紫音似有些委屈，小声说了句。但她到底跟在岐阳身边八年了，知道他不喜女子使性子，便很快转移了话题，“据扬州那边的探子回报，廉商剑确在欧阳羽手中。”

　　“果然。”岐阳冷冷一笑，“这个欧阳羽，不知该说他心机深沉还是愚蠢，以为用一把假剑骗过了江楚辞，便能骗过江湖上所有人。可惜我们不似一个闺阁小姐那般简单好骗。”

　　“那个江楚辞……”紫音斟酌片刻，最后还是问出了想说的话，“恕属下直言，留着并无大用，为何还要费钱费力养一个闲人？”

　　“她是欧阳羽的青梅竹马。”岐阳淡淡说了一句，而后望着紫音，语调多了一分戏谑，“你不喜欢她？”

　　紫音像是被刺了一下，忙道：“属下不敢。”

　　“别老是‘属下属下’的。”回到住处，岐阳懒懒靠在榻上，按着眉心，苦笑，“我这头疼的毛病，好似越发严重了。”

　　“那属……我给你按一按吧。”紫音道。

　　岐阳“嗯”一声，便闭起双眼。过了一会儿，一双柔软的手抚上额头，在百汇穴和太阳穴轻轻按压。

　　隔了很久，紫音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岐阳却忽然开口了：“紫音，你为什么跟着我呢。”

　　她的手顿了一下，整个人有一瞬间的慌张，仿佛心意被看穿。过了一会儿，她才道：“因为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是吗。”岐阳缓缓道，“洛阳那里已经派人找了你八年，你不打算回去吗？”

　　“不回去。”紫音答得决绝，一向温柔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丝漠然，“他们能扔下我一次，就能扔下一百次。我不会回去的。”

　　“是吗，不回去也好。那就一直跟着我吧。”

　　“是，少主。”

　　这一次，岐阳是真的困了，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紫音望着他的睡脸，许久，才拿一床薄毯子替他盖上，默不作声地离开。

　　冷月高悬，夏夜的风吹在人身上，有微微的凉意。

　　中庭铺满了银白的月光，花木繁盛。四周寂静无声，到了夜间，连聒噪的鸣蝉也歇息了。

　　然而却有一个人影从花丛中走出来，唤住了欲走的紫衣女子：“紫音，快跟我来。”

　　“秋哲？”紫音有些诧异地回头，“大晚上的，你在这儿猫着干嘛？”

　　“别问了，快来。”秋哲一把抓住紫音的手臂，强行拉着她走。

　　“秋哲，你疯了？”紫音挣扎两下，挣脱不开，不禁动了怒，“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不行？”

　　然而话音刚落，她便听到一阵低低的琴音钻入耳中，眼前蓦地一花，若不是秋哲还拉着她的手臂，只怕她连站也站不住。

　　琴音绵绵不绝，夜空中的一隅忽然飞出了成千上万的紫色蝴蝶，空中落下一片闪光的磷粉。随着琴音入耳，天空中飞舞的紫蝶越来越多。无数蝴蝶飞舞的画面似乎有着奇异的魔力，令人不由昏昏欲睡。伴随着低沉的琴音，那种直击灵魂的力量根本不可阻挡。

　　紫音脚下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被秋哲及时扶住了腰身。

　　“闭眼，这是幻象！”

　　“幻象？”秋哲的话令紫音稍微清醒了一些，“是幻音琴……洛阳那边的人，还是找过来了？”

　　弹琴的人始终不停，内力深厚如秋哲也不禁被搅得心烦意乱。

　　“发生什么事了？”今夜负责巡逻的云影也被惊动。整个藏剑阁，不少内力薄弱的人都已经睡着。此时醒着的，只有几人。

　　“原来真是琴剑山庄的人。”秋哲低喃一句，吩咐云影，“阿影，你先照顾一下紫音，我去会会那个人！”

　　他原本还不敢确定。毕竟琴剑山庄远在洛阳，只有紫音曾经在那里待过，认得什么幻音琴。

　　如今既已确定来者何人，他倒要看看，那人半夜袭击藏剑阁究竟是何目的！

　　江楚辞已经睡下，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奇异的琴音。若有似无的低音钻入耳中，仿佛一根尖利的细丝刺入大脑，她不由疼得抱紧了自己，然而却又无法醒过来，只能在睡梦中持续地痛。

　　这是由内力催发的琴声，普通人根本承受不住。不过片刻，江楚辞便已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一个黑衣的人影从窗外飞身而入，无声而迅速地检查了房内的一切陈设。他的动作很快，却又十分仔细。转了一圈找不到想要的东西，黑衣人打量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江楚辞，随后大步过去，一手将江楚辞抱起来，一手掀开了她的枕头。然而枕下空无一物。

　　黑衣人似乎有些失望，最后又扫视了一圈，觉得他要找的东西应该不在这里，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翻窗离开了。离开时，那人甚至颇为心细地关了窗。

　　黑衣人翻窗落下，落在了红楼外的花圃里。四周是茂盛的花树，空气里飘荡着馥郁的花香。脚步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离开，忽然背后一道剑风袭来，夹带着花香，却直刺黑衣人的后心。黑衣人瞬间一个扭身，反手拔剑，挡开了突然而来的攻击。

　　“好身手！”黑暗中，有人赞了一句。

　　黑衣人却没有开口的意思，甚至一秒也不想留在这里，脚步一抬就是要走。

　　然而他却走不了。

　　岐阳一剑横出，直接封住了黑衣人的去路，语调有些微的嘲讽：“兄台半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

　　黑衣人却闭口不言。

　　忽然他抬头看向天边，漫天飞舞的紫色蝴蝶仿佛死去般瞬间坠落，缓慢低沉的琴音也在一瞬间断绝。

　　黑衣人眼神微变，身形一动就要冲破岐阳的封锁。岐阳自然不会轻易让他离开，唇边绽开一抹笑：“怎么，想去救人？只可惜，你的同伴大约已经落败了，你现在赶去也来不及。”

　　“紫蝶不可能落败。”黑衣人低喃一句，神色略微镇定了一些，换了个话题，“廉商剑是不是在藏剑阁？”

　　“原来是为廉商剑而来的。”岐阳笑了笑，毫不在意地答，“我若说廉商剑在扬州欧阳家，你信吗？”

　　“欧阳家……”黑衣人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却也不再多问，摆出了迎战的架势，“看来阁下是不会轻易让我离开了？”

　　而另一边，秋哲将昏迷的紫音交给云影，独自来到藏剑阁外的山林之中。

　　藏剑阁座落在姑苏城外，一边是翠绿的青山，一边是勾践卧薪尝胆的龙池。山水之间建起的几座小楼，精致秀美，几乎可以媲美文人雅客所建之园林。然而谁能料想，这里却是江南第一门派藏剑阁的驻地？

　　夜色下，龙池水泛着粼粼的水光，映照着山间飞舞的紫色蝴蝶，宛如迷梦。琴声不断传来，低幽如诉。秋哲循着琴音，找到了树下弹琴的女子。

　　见到女子的那一刻，秋哲几乎忍不住喊出一声“紫音”。因为眼前这个人，和紫音实在长得太像了。

　　发觉到有人来，女子原本专注于弹琴的目光转了过来，手指拨弦不停，口中问：“来者何人？”

　　她的声音低哑，显得比年龄苍老许多，完全不似紫音的嗓音那般温柔动听。在她开口的那一刻，秋哲终于可以断定，眼前的女子确实不是紫音，而是与紫音相似的另一人。

　　“在下藏剑阁秋哲。”

　　秋哲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来，一身短打的黑衣，身材颀长，手中握一把短剑。秋哲在藏剑阁待了近十年，早已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了。他不动声色地自报家门，因为料定对方定然早已知晓他的身份。而他先行开口，便能顺势问出对方的身份。

　　“敢问姑娘又是何人？”

　　“呵呵，”女子发出低哑的笑声，“我若不说，你便不知么？看了我这把琴，江湖上所有人都该心中有数了吧？”

　　她说的不错，秋哲确实心中有数，他只是想亲耳听对方说出来。不过女子这样说，也算是变相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姑娘是洛阳琴剑山庄的人。”秋哲断言。

　　“不错。我是琴剑山庄的琴主，紫蝶。”

　　琴剑山庄地处洛阳，是中原地区数一数二的大势力。而正如它的名字，琴剑山庄最为擅长的便是“琴”和“剑”。山庄内部一分为二，由“琴主”和“剑主”分别管理。琴主便是当时山庄内琴术第一人，剑主则是剑术第一人。而在他们之上，还有一个庄主。庄主不一定是琴术或剑术最高明者，而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全才。

　　人们都说琴剑山庄不像一个江湖门派，就是因为庄主的武功通常都不怎么样。

　　秋哲没去过洛阳，自然也没见过这一任的庄主。不过“琴主紫蝶”的名号倒是略有耳闻。

　　“把廉商剑交出来，可以饶你不死。”紫蝶一边弹琴，一边悠然开口。低哑的嗓音，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

　　秋哲道：“廉商剑不在藏剑阁。”

　　紫蝶手中琴声一变，显然有些不悦，反问：“怎么可能？你们灭了扬州江家三十多口，唯独留下一个孤女。前些日子有人看见那个孤女携剑来到藏剑阁，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如果廉商剑不在你们手中，还能在哪儿？”

　　听她言之凿凿，秋哲也只能苦笑。江楚辞手上的廉商剑根本就是假的，可是他这么说，又有谁能信？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既然知晓对方的目的，秋哲也懒得同她再废话了，“既然琴剑山庄也觊觎廉商剑，那就凭真本事找吧。今夜琴主想要一战，在下自当奉陪！”

　　“没想到你们江南人，也有骨气硬的。”紫蝶轻笑一声，眼中却染上一层杀气。

　　话音落下，紫蝶手指拨弦的速度陡然加快，琴音宛如金戈铁马倾泻而出，远远荡开。秋哲按住微微跳动的太阳穴，运气压下血液里的躁动，拔剑出鞘，猛然朝弹琴的女子攻去！

　　“天真。”紫蝶余光瞥见飞速逼近的短剑，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一手抱琴，一手拨弦，身子轻盈地往后一跃，顺势躲开了秋哲的剑锋。然而就在她躲开第一次攻击的时候，还未来得及喘息，下一招攻击又紧接着跟过来了！紫蝶微微皱眉，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难缠。他似乎根本不受她琴音的影响：无论她如何用琴声攻击，他的动作却始终不曾迟缓，甚至越来越快！

　　紫蝶身为琴剑山庄的琴主，继承的是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幻术琴谱《蝶魂》。在整个琴剑山庄，唯有她一人有天赋修习此谱，也只有她一人能够真正以琴音触发幻象，以眼前幻景迷惑敌人。正因为这样卓绝的天赋，她也成了百年来最年轻的一代琴主。

　　然而此前从未遇过对手的她，今日却意外地遇上了棘手的茬子。

　　这个人既然不受琴音影响，那么她便处在必败之地。

　　思及此处，紫蝶已然心生退意，也有些相信，或许这个男人此前说的话是真的，廉商剑真的不在这里……

　　然而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眼前这个疯了一样挥剑的男人，大约是听不进她说话的。她唯有也硬着头皮和他拼到底了！

　　秋哲的进攻看似凶猛，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模糊了。

　　此刻在他眼中，除了那个酷似紫音的女人，还有漫天的紫色蝴蝶……那些蝴蝶翩翩飞舞，几乎点亮了漆黑的夜空。耳中琴音不复此前的低沉，变得激越高昂起来。随着一波接一波的声波流泻，秋哲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爆开了。

　　可手中的剑却不能停。

　　多年作为杀手的经验，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已经显出几分疲态，坚持不了多久了。所以此刻正是他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秋哲将紫蝶逼到了三棵树之间的死角，身形猛地逼近。紫蝶退无可退，几乎以为那一秒那把短剑就要穿透自己的心口，然而剑光闪过，只有“铮”的一声，她手中的琴弦断了。

　　“我的幻音琴……”紫蝶回过神来，捧住琴弦尽断的七弦琴，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然而下一秒，她猛地一巴掌朝秋哲的左脸挥了过去，“你毁了我的琴！”

　　秋哲几乎被她打懵了，捂着发疼的左脸，不敢相信。前一秒还生死相搏的女人，下一秒竟然像骂街的妇人一样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他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方才那一刻，若不是他心软，就不是毁琴这么简单了。

　　紫蝶却不再理会他，捧着琴席地而坐，怔怔地发呆。琴弦已断，是不可能修得好了。而失去了这把琴，今后她就再也弹不出《蝶魂》了。

　　从今以后，她只是个普通的琴师。即便能以琴声杀人，却不能再营造出幻象。

　　在紫蝶发呆的时候，秋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如今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也是无益，倒不如放她走吧。

　　只是从今以后，打廉商剑主意的门派只怕要多起来了。——连远在洛阳的琴剑山庄都不惜千里迢迢派人过来，只怕别的门派也开始蠢蠢欲动了吧？他们这次，真是惹了个大麻烦。

　　秋哲回到藏剑阁内，却见岐阳背靠着一根廊柱，一手捂着心口，不停地咳嗽，不由问：“少主，你没事吧？”

　　月色下，岐阳脸色惨白，不断有血从心口渗透出来，按也按不住。见秋哲回来了，他勉强露出一个苦笑：“还没死。只是心口被刺了一剑，还好那人手下留情。”

　　“是琴剑山庄的人？”

　　“应该是吧。”岐阳又咳嗽起来。

　　秋哲忙扶着他回屋，而后挽起袖子，像个老妈子一样给岐阳打水擦身包扎伤口。

　　岐阳苦笑地看着他：“辛苦你了。”

　　秋哲亦是无奈，不过他倒不在意这些小事，而是道：“方才我见到了琴剑山庄的琴主。”

　　“原来是琴主来了，难怪闹出这么一番动静。”岐阳仰面躺在榻上，一手遮住了双眼，喃喃，“方才那个黑衣人也是来找廉商剑的。没想到，那个人的剑术如此高明，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那个人一开始还不愿意动手，直到岐阳三次阻拦，不让那人离开，黑衣人才终于着急起来，出手一剑便重伤了他。好在那人没有下狠手，只是剑尖刺破了岐阳心口处，令他失血过多，无法动弹……

　　岐阳叹了口气，有些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不被阁主喜欢。开始他还不懂为什么父亲总是疏远自己，后来才明白，因为他的天赋太差。

　　曾经有人点评过，他的资质太过平凡了，即便一生练剑，达到的成就也不会太高。所以后来他干脆也不拼命了，受着一个“少主”的身份，就开始吊儿郎当起来。

　　不过这一次，终于是遭到报应了……

　　思绪转了一瞬，岐阳忽然想起：“那个琴主，是不是和紫音长得很像？”

　　“是，她自称紫蝶，容貌和紫音姑娘很像。就像是……”

　　就像是双生姐妹。

　　“你猜的不错，她们是姐妹。紫音是妹妹。”岐阳微微叹息，“其实关于紫蝶的事，紫音应该早就知道了。这江湖上，还没有什么消息能从她的情报网里漏过。”

　　说起紫音，岐阳不知是钦佩还是叹息。紫音是十四岁的时候来到藏剑阁的。初见面时，她只是一个青楼里服侍花魁的小姑娘，因为太瘦，甚至看不出真实的年龄。

　　秋哲不知道这些往事，只是有些奇怪：“这么多年了，紫音从没提起过。”

　　岐阳道：“大约是不愿想起来吧。”

　　紫音的身世，他很清楚。

　　出生在洛阳的一家农户，家境贫寒。八岁和姐姐一起被卖到琴剑山庄，却因为天赋不佳，被拒之门外。琴剑山庄只收留了天赋惊艳的紫蝶，而没有留下她。那之后紫音无处可去，被人贩子一路带到了南方，成了姑苏城青楼里的婢女。再后来，十四岁遇到他，被他带回藏剑阁……

　　算起来，他也算得上是识人的伯乐了吧？

　　岐阳有些无奈。

　　当年是因为可怜这个瘦巴巴的女孩，才将她收留下来。可后来却发现，紫音的才能根本不是弹琴练剑，而是收集和整理情报。

　　她的记忆力和洞察力过人，对一份文件中所有的细枝末节都能了若指掌。当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岐阳果断地让紫音参与到藏剑阁情报整理的工作。

　　而与此同时，他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照顾与陪伴。——不知不觉，就是八年。

　　这八年来，若说他丝毫感受不到紫音的心意，那是自欺欺人。可是这份感情，他却无法回应，只能假装不知。

　　窗外的天色仍然黑得像墨一样，却是黎明将近，传来了几声晨鸟的啼鸣。

　　岐阳仰面躺着，心口的伤处还一阵阵地疼。

　　不知为何，此刻他心中想起的，却是那一日，大雨磅礴之中撞入他怀中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