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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试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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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楚辞跟在歧阳身后,一路上默默无言。歧阳也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他看的出,她刚哭过,眼睛还红红的、有些肿。一路上有不少人悄悄打量着他们,大约是难得见到少主和一个女子走在一起,心中好奇。
快走到三秋堂的时候,歧阳放慢了脚步,好心提醒她道:“一会儿你要见的是藏剑阁的阁主,注意言辞,不要顶撞他。你曾经也是千金小姐,该有的规矩应该不陌生。”
江楚辞点头,低声回答:“我知道。”
看到她脸上略显不安的表情,歧阳只能安慰她道:“一会儿可能有比较血腥的场面,如果不想看,就把眼睛闭上。”
两人一路走到三秋堂深处的训练场。那是一片空旷的场地,四周有铁刺围栏围着,防止训练中的弟子们逃走。这个铁笼子般的训练场,其实更像是一个供人观赏娱乐的角斗场。在训练场一侧甚至筑有看台,此刻藏剑阁主就独自坐在看台上,远远看到走过来的歧阳二人,甚至还同他们招了招手。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像个慈父对他露出笑容。
歧阳默默移开了视线,领着江楚辞也来到西方看台。藏剑阁主打量着江楚辞,捋着胡子呵呵笑道:“听闻扬州江家的女儿才貌双全,今天才知道此传言不假。”
“谢阁主夸奖。”江楚辞轻轻说道。她没有行礼也没有笑,对着一个杀尽自己满门的仇人,谈什么礼数?
藏剑阁主今日心情甚佳,对她的无礼便一笑作罢,转而道:“阳儿,下去挑几个身手好的孩子上来,试一试我的新剑。”
“是。”
歧阳走向训练场,心中的不快也渐渐被木然所替代。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每次被选中的孩子最后都会成为藏剑阁主“试剑”的牺牲品,能够活下来的寥寥无几。更令歧阳感到反胃的是,每一次试剑的孩子们,都要由他来亲手挑选……只是这样的过程经历过太多次,他也渐渐由起初的不忍到如今的木然。仿佛一念之间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已经变得理所当然了。——他什么也不用负担,包括那些孩子们痛苦的哭喊,无力的挣扎。
冰冷的铁笼子里,十多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正两两一对、比试新学的剑法。里面甚至还有几个是女孩。
歧阳环视一圈。他目光所至,几乎每个孩子都会下意识往后缩一缩身子,然后看一眼身边的同伴,悄悄地将自己隐藏到同伴身后。那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时不时朝歧阳的方向偷看一眼,仿佛在说:看不到我,不要选我,选他们吧!
江楚辞在不远处西侧看台上将一切尽收眼底,然后不由看向身边端坐微笑着的藏剑阁主。这个看起来苍老又目空一切的老人,仿佛早已看清了场上每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想法。像是感到有趣,忍不住捋着胡子微微笑起来。
“江姑娘,你平日在家中,应该看不到这么有趣的东西吧?”老人侧目看过来,目光浑浊却锐利。
江楚辞心头微跳,一瞬间竟然觉得害怕,忍不住想要后退。然而她还是忍住了,努力平静道:“阁主此言差矣。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闺阁女子,也懂勾心斗角。”
“你可比我那蠢儿子有趣多了。”说着,藏剑阁主目光下移,看向训练场之中,华衣翩然的歧阳,冷冷一笑。
看到孩子们畏之如虎的眼神,歧阳只能在心中叹息一声,吩咐一旁的三秋堂堂主:“帮我挑几个天赋不怎么出众的孩子吧。天赋不高,将来还是要吃苦。”
“是。”
最后选定的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模样看起来都比同龄人要瘦弱。
瘦弱的孩子,在这样残酷的环境里,终究是吃亏的。力量上的差距,让他们总是被强壮的孩子欺负。那种欺负绝对不止是拳打脚踢那么简单,有时候是踢打辱骂,有时候是不给饭吃、不给衣穿。最严重的时候,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可能因为这样的欺负而死去。所以他们都学会了自我保护,小小年纪便不肯轻易相信别人。
“我不要过去!放我走,你们这些恶鬼!”一个男孩被人从铁笼里抓出来的时候,一边狂喊着一边奋力挣脱,然而却挣脱不了。
另一个男孩默默不语,看了这边一眼,随后又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的老人,最后低下头,仿佛已经接受了命运。
“你吵什么?只要能打败他们,我们就不用死了。与其在这耍脾气,不如好好想想怎么胜出!”最后那个女孩显然聪明许多。听她一说,方才的男孩即刻安静下来。
可是尽管知道只要能打败敌人,就可以在“试剑”中活下来,他们却根本不知道如何打败比自己强上百倍的高手。
说到底,自己还是待宰的羔羊。
三秋堂堂主选出这三个孩子之后,便退到一旁。岐阳将他们领到角斗场正中央,给他们一人扔了一把普通的长剑。
“试剑的流程想必你们也清楚,我再说一遍吧。你们三个一起,若能在阁主手下走过十招不死,活着的人便可以离开藏剑阁。——当然,若是你们觉得将来无处可去,想要留下继续为阁主效力,也是可以的。”岐阳说完,自己先笑了。他想,应该没有这么傻的人吧。
那三个孩子听完,面上的表情皆是凝重,甚至还有几分绝望。
能在阁主十招之下不死,似乎是不可能的……
岐阳说完便走上高台,坐在一边。
“他们会死吗?”江楚辞小声问。
“运气好,就能活。”岐阳语气淡漠,似乎已经见惯了。
见江楚辞一脸不可相信,他也不多解释,只道:“江湖的规矩就是强者生弱者死。如果不想看,就闭上眼睛。”
“他们……这些孩子当初为什么会来这里?”
“都是被父母亲戚送来的。——有些因为家里太穷了,养不起。或是父母死了,被叔叔伯伯送来的。”
“你们派来追杀我的黑衣人,也跟这些孩子一样吗?”
“你说三秋堂的家伙啊……”岐阳目光一转,找到隐藏在暗处的云影,朝他招了招手。
云影原本只是路过,顺便看看他们堂主在干嘛,没想到被岐阳发现了,还招呼他过去。江楚辞就坐在岐阳身侧,云影看了她一眼,问道:“少主?”
“我听闻你也是从小就进的藏剑阁,你也和这些孩子一样吗?”
“回少主,属下是被秋堂主捡来的,和他们……不太一样。”
云影似乎不想多谈,也不想在江楚辞面前多呆。毕竟他是亲手杀了江家人的凶手。
虽然他只是奉命行事,然而在心里他很清楚,江楚辞是受害者。在受害者面前,他会有一种卑劣感。
见云影不想多说,岐阳也没勉强,挥了挥手,笑骂了句“臭小子”就让他走了。
江楚辞却望着角斗场里的情景发呆。
天山派的太和剑,此前她也听说过,是切冰断雪的宝剑。天山派帮主曾经用这把剑一剑斩下搜刮民膏的朝廷狗官的脑袋,还了当时百姓一时太平。然而如今这把宝剑却落在藏剑阁主手中,用来耍弄几个十多岁的孩子。
太和剑若是有灵,只怕也会感到屈辱吧?
江楚辞心中叹息,眼睛却一瞬不瞬,看得认真。
只要在这把太和剑下走过十招,就算过关。可是这十招哪里是那么好过去的?藏剑阁主的剑法精妙难测,每一剑都可能致命。此时三招过去,孩子们身上已经多出十多道深浅不一的剑痕,正缓缓留着血。老人似乎不打算即刻杀死他们,前面几招只是戏耍而已,越到后面,越是不留情,三个孩子身上的伤口逐渐增多,开始无力招架。
他们每人一把普通的长剑,根本无法和太和剑相比。其中一个男孩手上的剑已经折断,只用半截断剑抵挡攻势。
“这样不行!”女孩持剑挡在断剑少年身前,喝道,“小霜,你躲在我身后。小阳,我在前面牵制,你去侧面进攻!”
“好!”叫做小阳的少年朝她点点头,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剑锋,脚尖一点往藏剑阁主侧面掠去。
他们这些比较瘦弱的孩子,虽然力量有所欠缺,身法却都学得不错。而剑法上,阿眉善于防守,小阳擅长进攻。两人配合无间,藏剑阁主却忽然发出一声冷笑,“真是两个傻孩子。以为这样就能抵挡太和剑的威力了吗?”
阿眉在正面牵制不住,落了下风。小阳从身后一剑刺来,被藏剑阁主回身一剑轻松格挡,随后太和剑顺势斜劈下来,少年后退不及,只能抬起手臂护住头脸。“扑哧”一声,是剑身切入□□的声音。只此一剑,小阳的手臂几乎被切断,软软垂了下来。少年的表情显然痛极,然而却默不作声,将几乎折断的手臂藏在身后,咬了咬牙,再度欺身而上!
阿眉看得眼眶微红,然而却没说多余的话,怕扰乱同伴的心神。
他们只有一条路,杀!
拼尽全力也要杀出去,绝不要死在这里!
就在两人死命搏斗的时候,另一个少年小霜却握着断剑,神色有些茫然。他躲在阿眉身后,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小霜愣神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传入脑中。
“孩子,杀了你的同伴,你就可以活。”
“在你脚边还有一把剑,捡起来,插进同伴的心脏,本阁主就饶你不死。”
他神色茫然地望向藏剑阁主,老人只露出隐秘的微笑。
方才的话是传音入密,除了他,别人都听不见。
小霜机械般地往前走了两步,扔掉手中的断剑,弯腰捡起另一柄宽剑。这把剑形状奇特,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奇怪的剑。剑身很宽,剑头不是尖形的,而是一个斜面。
“小霜,你去哪儿?”阿眉见他走开了,不由急切,回身询问。
小霜却根本不理她,捡起奇怪的宽剑便朝他们走过来,眼中除了茫然,还有一分狠厉。
他忽然想起来,阿眉的脾气一向不好,就会仗着自己是女孩,动不动骂他们这些男的笨。那个小阳也不是什么好人,性格冲动,嘴巴又直,曾经还说他是“闷葫芦”,嘲笑过他……
少年冷冷望着两个同伴的背影,嘴里说道:“我来了。”
“快来,我们招架不住了!”阿眉并不知道身后的剑是冲自己而来,开口催促。
江楚辞坐在高台上,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啊”地一声,猛地站起来,大喊:“小心啊!小心背后!”
角斗场中央的少女不明所以,下意识用余光看了一眼,却看到小霜冷漠的眼神和飞速向自己后心刺来的宽剑。身体先于大脑选择了躲避,然而到底避之不及,被剑刺中肩头。
另一边的小阳原本专心与藏剑阁主周旋,没有顾及这边。然而听到台上人的叫喊之后,还是朝这里望了一眼。这一眼令他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飞身过来接住被刺伤肩头的阿眉,两人一边后退,一边紧紧盯着场上的两个敌人。
是的,现在他们的敌人有两个。而他们两人,一人手臂折断,一人肩头重伤。
“怎么样?”少年问。
“没关系。”阿眉咬着牙,显然是忍受着巨大的疼痛,额头冷汗涔涔。
他们两个,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罢?
“别杀他们!”高台上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是江楚辞急切地喊了一句。登时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
江楚辞咬了咬牙:“藏剑阁主,你自诩正派,总不会光天化日之下杀几个无辜的孩子吧。”
岐阳在一旁听着,又是心惊胆战,又是想笑。
他们什么时候自诩过正派了?
藏剑阁内,三秋堂专门培养杀手,明里暗里杀过的人数都数不清,哪里还能说是什么正派?
况且这江湖里,从来不存在只做好事的“正派”。也就是她这样的闺阁小姐,才会误把江湖人分为好坏两种。
见藏剑阁主不说话,江楚辞有些骑虎难下。她茫然地看了一眼岐阳,以为他会出面帮自己说话,然而岐阳却低着头沉默,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江楚辞心中有种说不清的失望,然而藏剑阁主却在此时笑了:“江小姐说的不错,我等乃是正派,自不会为难两个小辈。但这个孩子却在危机之时陷同伴于不义,还是杀了为好。”
藏剑阁主说的孩子,自然是持剑伤人的男孩小霜。江楚辞还来不及说话,老人已经一剑刺入小霜的心口,“唰”的一声,太和剑从男孩身体里抽出,带出一片血花。小霜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软软倒下了。一旁的阿眉与小阳虽然解恨,但也有几分不忍。阿眉避过脸不去看小霜的尸首,脸色已经是极端的疲惫,仿佛已经做好死的准备了:“藏剑阁主,要杀便杀。”
谁知老人却收了剑:“今日试剑已经结束了,这把太和剑甚合我意。”
说完,藏剑阁主仿佛累了一样,将宝剑扔给一旁的弟子,缓慢地走了。
江楚辞仍然愣在原地,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就因为她一两句话,救下了两个孩子么?
“跟我回三秋堂吧。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三秋堂的正式弟子了,记得乖乖听话。”三秋堂堂主秋哲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领着他们前往三秋堂正式弟子的住处。
“江小姐,”岐阳道,“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你好心,胆小鬼。”江楚辞却不领情,赌气地独自先走。
“不是我胆小……”岐阳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是我不好,方才没能出言帮你。”
见他认错认得快,江楚辞也不好多说什么。
岐阳跟着她,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我送送你吧?”
“不用你多事,我自己会……”然而话还说完,江楚辞却愣了愣,眼前的路忽然和记忆里来时的路不太一样,她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了。
四周花木扶疏、不辨方向,她不由停了下来,努力回想来时的路。
“走这边。”岐阳知道她迷路了,心中微叹。
这个傻姑娘,不认得路还喜欢逞强。若是他不跟过来,只怕别的人不会好心给她指路。
“那个‘试剑’好可怕。你们每年都这样选拔人才么?”
“阁主有兴致的时候会这样。但通常都是三秋堂自己选人。能在极端艰难的条件下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一个杀手。”
“杀手……”她喃喃自语,显然是想起了死去的亲人。
岐阳无法安慰她,只能在一旁静静陪她走了一段路。
到了红楼,他便告辞了。江楚辞看见一个紫衣的女子从一旁的岔路走来,笑着迎接岐阳,而后两人一同离开了。
“今日我见到一个紫衣的姑娘……”到了晚上,侍女小萍端水给她洗脸的时候,江楚辞试探着问了一句。
“穿着紫衣?那定然是少主身边的紫音姑娘了。”小萍笑着答,“紫音姑娘从小就跟着少主,大家都说她会是将来的少主夫人呢。”
原来是青梅竹马……
江楚辞“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她虽好奇,但这些闲事还是少管为妙。
尽管这里的人对她态度还算客气,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没有武功,也没有别的本事。
这些江湖人现在对她客气,无非是因为她和廉商剑还有一丝关系。
等有一天,他们找到了廉商剑,还会留着她么?
江楚辞不敢再想,干脆蒙上被子,将自己包裹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有一丝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