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杀人夜 ...
-
夜深了,江楚辞却不怎么睡的着。自从白天跟方婆婆说过话,她的心里就一直毛毛的。在床上辗转了许久,她终于坐起身,在黑暗里摸到枕头下用布包裹住的短剑,轻轻抱在怀里。
江楚辞知道,那些追杀她的黑衣人,是为了她手中的这把剑而来的。
这把短剑的名字,叫廉商。传说因为剑出有逼仄之音,由此得名。与廉商成对的另一把剑,叫做清音。廉商与清音,在三十年前同时被列为江湖上最锋利的短剑,双剑合璧,其威力更是惊人。然而双剑现身江湖不久,便各自消失了踪迹。后来江湖传言廉商剑已经回到了当年铸造它的江家,清音剑却始终下落不明。
而在那一夜之前,江楚辞完全不知道江家曾经出过一个天赋极高的铸剑师,更不知道什么廉商清音、什么江湖传奇。她一直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官宦人家的女儿。
那一夜之后,她家中亲族被恶人杀尽,三十五口,除她之外,无一人幸存!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一个雨夜里忽然到访的陌生人。
方家的别院里,江楚辞辗转反侧。而另一边藏剑阁之中,也有两个人不能入眠。
“那一天我到扬州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天又刚好开始下雨。我觉得这个机会不错,就以避雨的名义去江家借宿。”歧阳慢慢说着,唇角带一丝苦涩无奈。
屋内只有一盏烛火在眼前晃动着,方庭雪坐在他对面,喝着茶,静静听着。
十年一觉扬州梦。那晚的一切,也仿佛只是一场梦而已。
江楚辞还记得,那天已经很晚了,天又下着雨。她一时犯懒,让婢女去外厅说了一声,自己就留在卧房里用膳了。那个陌生人到来的时候,她在房里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婢女来回报的时候,说有个相貌很是俊朗的年轻公子忽然到访,请求在府上借住一晚。
“那天我到江家的时候,并未见到江家小女儿。后来竟让她逃走了,也怪我一时疏忽。”歧阳叹了口气,“也许就是天意。那一晚,我派出了三秋堂的十二名杀手,几乎将江府团团包围,却始终没能找到江楚辞。”
那天的晚膳江楚辞并不怎么喜欢,她平时就不怎么爱吃鱼的。那盘清蒸鲈鱼她一筷子也没动。眼看天色很晚了,估计家里人都睡下了,半夜里江楚辞偷偷端着鱼,蹲在庭院最偏僻的角落里,将盘子放在墙边等着猫儿来吃。这种事她经常做,附近人家养的猫几乎都已经认得她了,隔三差五便过来分食一盘鲜嫩的鲈鱼,个个养的又肥又圆。那晚她刚出来不久,果然听到几声猫叫,猫儿都被香气给引了过来。
歧阳当然不知道,他手下的杀手们在江家搜索了那么久,其间有人曾听到院中的动静。可那人只当是猫儿弄出的声音,根本没有想到,江楚辞就藏在花木间,蹲在那里看猫儿抢食。
“那么廉商剑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落到江楚辞手里?”方庭雪问。
那一晚,所有的杀戮都发生得无声无息,掩藏在寂静的黑夜里,唯有一个个生命被悄然带走。只有江楚辞的父亲,他的死是最为惨烈的。因为始终不肯说出廉商剑的下落,歧阳只好命人一根根折断了他的手指,又一剑剑挑断了他手脚的经脉。然而生平从未吃过什么苦头的一介文官,在生死时刻,却显示出了强大的意志力。他到死也不曾说出廉商剑的下落!而歧阳,也不得不在杀了三十四个无辜者的性命之后,无功而返。
关于方庭雪的疑问,歧阳只能摇了摇头,回答:“我也不知道。那之后,我命人在江家找了整整一夜,却什么都没找到。没有廉商剑,更没有传闻中的铸剑秘籍……什么都没有。江家干净的就好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宦家庭,除了藏书多了些,其余什么都没有。”
方庭雪思索片刻,说道:“也许此事与欧阳家不无关系。”
梦里,江楚辞再一次回忆起了那一夜的情景。
“阿辞,乖乖待在那里,别出声。现在你家里面很危险,什么都别问,先跟我走。”那一晚,尚未得知亲人恶讯的她还蹲在墙角的树丛里、开开心心地喂着猫,一抬头,看到了月色下趴在墙头的少年。
“羽哥哥?”江楚辞诧异地看着他,“这么晚了,有事吗?”
欧阳羽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给她,一反往常的嬉笑随意,神色有一丝凝重:“阿辞,别问了!快上来,跟我离开这儿!”
她听话得没有多问,踮着脚,握住了他的手。幸而墙头不高,欧阳羽抓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她这十几年来,从来都是行止文雅、谈吐温柔的闺阁小姐,第一次半夜翻墙出了家门,心中竟然隐约有一丝兴奋。
然而那一丝兴奋,却在得知亲人恶讯之时,如冰水覆顶般浇灭了。
“阿辞,别怕,听我说。你的家人已经不在了。杀害他们的凶手还在江府,所以我们必须立刻逃走,离得越远越好。”
“阿爹阿娘他们……已经不在了?什么人做的?为什么?”江楚辞抬头望着他,一双清亮的眼眸黑白分明,仿佛还不懂得仇恨两个字。然而她的声音却是颤抖的。
“藏剑阁。”他一字一句慢慢回答。
黑夜里,少年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带她离开了江府。一路上,江楚辞想要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然而眼泪还是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仿佛在心里她是知道的,欧阳羽没有骗她。她的父母亲族,在这一夜,被身后的黑暗无声无息地吞噬了。
只有她一个,意外地活了下来。
“阿辞,这是江家曾经寄放在欧阳家的东西。”欧阳羽从袖中取出一把用布缠着的短剑。
“这是什么?”她问。
“廉商剑。”轻轻念出宝剑的名字,欧阳羽低声道,“阿辞,我觉得这是把不祥的剑,原本不想给你。可廉商剑本就属于江家,家里的长老们也让我早日把它物归原主。”
她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对这些是全然的陌生,什么宝剑,什么江湖,她通通不知道。然而这一刻,她却忽然有种预感,这把剑真的会带来厄运。
“还有……”少年缓缓的开口,却迟迟没有接着说下去。仿佛接下来的话太残忍,难以在此刻说出口。
江楚辞将廉商剑藏入袖中,慢慢抬头看着他。甚至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已经全都懂了。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陪伴在彼此身边近十年,他想说什么,她一眼就能看懂。
“我知道。羽哥哥,不用为难了。我已经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了,江家已经没了,你也没有义务再履行婚约了。”
欧阳羽看着她平静的样子,不知是悲是痛,然而心底最深处,却又有一种可耻的轻松。他最终,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那我走了,再见。”她挥了挥手,没有哭也没有笑,转身走进了黑夜里。
天地之大,已经没有人可以依赖了。唯一能够依赖的,只有她自己。
“欧阳羽……”梦里念着他的名字,还是会忍不住哭出来。窗外的凉风吹入房中,风干了颊上的泪痕。江楚辞慢慢醒了过来。用布包裹的短剑还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青涩少女时期留下的、最后一个凭证。
眼泪在脸颊上被风吹干了,有些干干的疼。她摸了摸脸颊,想出去打水洗脸,却在这时候忽然听见屋顶上缓慢均匀的呼吸声!屋顶不高,顶上的人似乎也没有刻意调整放低呼吸的声音,所以即便是像她一样不懂武功的人,也能隐约听到。
追杀她的黑衣人,已经找到这里了吗?
江楚辞慢慢将短剑放进袖子里,起身去屋外井边打了一盆凉水,然后装作不经意地看了看房顶。借着月光,果然看到有个黑乎乎的人影紧贴着屋顶,伺机而动。
现在是半夜,四周无人,呼救也是无用。想了想,她干脆回了屋子,点灯开始看书。那一点光亮,至少让她多了一分安全感。这个时候,就像在比试谁的耐心更足一样。过了大约有一炷香的功夫,江楚辞听见有瓦片松动的声响,紧接着呼吸声也消失了。
那人大约是走了。
藏剑阁,竹园。
房中唯一的一盏烛火已经烧到尽头了。
房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正在灯下读书,手里捧着的像是一本医经。而另一个人衣着华丽,容貌看上去更年少一些,正歪着头趴在桌上睡觉,白皙清俊的脸上染上几分酒后微酲的红晕。
半夜还研读医经的、自然是医药世家出身的方庭雪,而旁边那个睡的正香的,便是藏剑阁少主歧阳了。
桌上的白蜡烛烧到最后,终于灭了。这时候,借着庭外月光,方庭雪看到有黑衣人站在门外,恭声:“少阁主。”
歧阳揉了揉眼睛,很快醒了过来,问道:“东西拿到了吗?”
门外的黑衣人猛然跪地:“属下办事不力,请少阁主责罚!”
歧阳一边打着哈欠,摆了摆手,示意他无妨:“没什么,你起来吧。”想了想,他忽然笑着道,“闲着也是无聊,我过去看看吧。——看看那丫头究竟什么本事,让三秋堂的精英也无手无策、无功而返。”
听他调侃,门外的黑衣人简直无地自容。这丫头是没什么本事,看起来也根本不会武功,可想要在不伤她性命的情况下夺剑,难度系数就高多了啊……
江楚辞住在方家的这些天,歧阳命他们一边监视她的行动,一边找机会夺剑。然而他却强调了,不许伤她性命。三秋堂的十二杀手这就不明白了,既然当初已经下了狠手灭除了江家满门,现在又何必同情一个江楚辞?
当然,身为十二杀手之一的云影也只敢在心里想想,让他当着歧阳的面说出来,那是万万不敢的。
“云影啊,你说你是不是一根筋?竹园里住着一个绝世神医,你就不能找他要点儿迷药什么的,直接把江楚辞给迷晕?”
云影连忙点头称是:“少主英明。”
歧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一路到了方家,只见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已经等在门外了。见到歧阳的时候,女子不禁露出喜悦的神情:“少主,你真的来啦。云影果然没骗我。”
歧阳轻咳一声,看了眼身后的云影,于是云影把头埋的更低了。歧阳道:“紫音,这几天辛苦你了,还委屈你扮作方婆婆,在这儿看着江楚辞。”
紫音笑了,目色如秋水盈盈:“少主说笑了,这些都是紫音分内之事。”
方家别院里,紫音领着歧阳去了书房,没有惊动后院客房里的江楚辞。紫衣娉婷的女子一边煮茶,一边向歧阳汇报此前调查的结果:“一个月前派去扬州的人,今晚刚刚来我这儿回报了消息。江楚辞手上的剑,或许是假的。”
“这么说,廉商剑还在扬州?”
“确切的说,是在欧阳家。”
歧阳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轻松道:“没什么,我想欧阳羽应该会乖乖把剑送来的。”
紫音点了点头:“听说欧阳羽和江楚辞是青梅竹马,彼此还有婚约。不知道在廉商剑和情人的性命之间选择,他又会选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