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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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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里,今日仍是细雨如烟。
“这雨,下了快有半个月了吧?”一人说道。
“嗯。”另一人应了声,正低头玩赏手中一柄短剑。剑身纤细,虽是短剑,看上去却显得修长。那人在手中比了比,和匕首比起来略长一些,不过要比普通的长剑短上不少,刚好能藏于袖中。
这把剑的名字,叫做廉商。传言剑出有逼仄之音,廉商之名由此而来。
“铸剑大师江韵的杰作,似乎也不过尔尔。”那人还剑归鞘,口中虽是这么说了,眼里却看不出多少失望。更多的,是怀念和愧疚。过了片刻,他忽然对身边的人道,“庭雪……她在你那里,还好吗?”
方庭雪闻言笑了笑,“有什么不好的呢,该忘的都已经忘记了。今后她会过上普通人的生活,跟你,跟藏剑阁,都不会再有瓜葛。”
歧阳听了,只是“嗯”了一声。大约也觉得自己方才问的有些多余了。半年过去了,自己竟然还是不能彻底放下。
好友方庭雪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了屋子。也许他是看了太多的烟雨朦胧,已经看厌了。
江南的雨,仿佛从未停歇过。
一切,还需从半年前说起。
夏日的清晨,天空布满了灰色的暗云,仿佛有暴雨将至。
江楚辞打开窗子的时候,看到灰蒙蒙的天空,还以为自己醒的早了。客房的门咚咚敲了两声,客栈里的小二打了凉水过来,是用做晨间洗漱的。她顺便问了时辰,才知道已经是早晨了。
然而梦中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她坐在冷而僵硬的木板床边,稍稍定了会儿心神,不去想梦里的事。片刻后才起身,收拾了为数不多的几件行李:一个小小的衣物包裹,还有袖中一把用布裹好的短剑,这才出了屋子。
这里是姑苏城,江楚辞是第一次来。
她第一次离开扬州,第一次孤身一人出远门,第一次背负着性命逃亡,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却误打误撞,花了一个月的功夫,来到了这里。
“姑娘,您要的干粮,早上已经遣小二给您买来了。看看,这包子还热乎着呢!”客栈老板是个热心人,见她是孤身女子,特意多关照了一些。
江楚辞接过干粮,本想礼貌地笑一笑,可牵动嘴角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连一个笑容都已经做不出了。
早晨的街道上,除了早点铺子热闹些,其余倒没什么行人。看天色阴沉下来了,不少人都加紧了脚步往家里赶了。未出门的,大约也觉得今日的天气不适合出去走动,纷纷缩在家中屋檐下不肯出去了。
所以江楚辞走在街上,四周竟没有看见一个行人。
乌云压着头顶,略显燥热的风吹过脸颊。
一滴冰凉的液体,忽然从头顶坠落下来,正落在她脸上。
而就在此时,迎面不知何处走来两个黑衣的男子,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的面孔。而两人手中,各自提着一把长剑,正朝着她的方向急速靠近!
哗啦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隔着厚重的雨幕,迎面而来的黑衣刺客竟显得有些模糊了。冰冷的雨水落在身上,很快衣服已经湿透,粘粘的裹在皮肤上,一股腥冷的气味从皮肤传递过来。她却无暇顾及浑身的不适,只能飞快地转身,紧紧抱着怀中的剑,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拼命地跑!
耳边已经听不出是风声雨声,还是杀手们手中长剑掠过的声音。她不会武功,却要在这些杀手手下保命,只有拼命逃跑了。
从扬州这一路过来,她走的都是无人的山野小路,一路上倒是很安全。然而一到姑苏,才刚刚过了一晚,她的行踪竟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来不及想太多,眼前的景物早就在雨中模糊了,两腿也渐渐开始脱力,感觉都快不是她自己的了。江楚辞不敢回头,可她知道,他们还在!一路紧紧追在身后,伺机杀她、夺剑!
不知道这一路为何见不到一个行人,连卖早点的摊子都不见了。江楚辞只能凭着昨天白天对城里的印象,尽量往可能热闹些的大道跑。要是不慎被堵截在小巷里,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她还不想死的这么早、这么悄无声息。那也太窝囊了!
“孙师傅,别这么急着收拾摊子啊!”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一家早点铺的棚子还在了。雨水从头顶倾泻下来,狂风吹着脆弱的布棚子剧烈摇晃着,眼看就要塌了。说话的是个撑伞的年轻人,杏色的纸伞遮住了面容,但看衣着,大约是哪家的公子。
老板忙着收拾摊子,瞥了他一眼,“今天下雨,生意不做了。公子明日再来吧。”
年轻公子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谁知还没走出两步,刚拐出了巷子,迎面一个湿漉漉的人影猛地与他撞了个满怀。
怀里的人浑身湿透,凉的像块冰。他被撞地后退了两步,只听怀中人似乎说了句抱歉,然后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街,神色忽然有些迷惑。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动作飞快地拉着他进了刚才的巷子。
“公子……可以请你收留我一晚吗?”江楚辞全身被雨水淋的湿透,面色冻的发白,雨水顺着脸颊的发丝滴落下来,狼狈,却又显得有些平静。方才她回头去看的时候,发现身后的黑衣杀手已经不见了,微微有些诧异。她想,杀手们暂时离开,也许和眼前的人有关。
年轻公子略略打量她一眼,见她衣裳湿了,紧紧贴着身体,便轻咳一声,侧过目光不再多看。
“我家在城东平江路上有处小院,姑娘可以留下暂住几日。”他说。
看到他偏转的目光,江楚辞忽然有点放下心来。眼前的人目光清澈,容颜清俊,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公子贵姓?”
见他似乎短暂犹豫了一下,而后微微一笑,“敝姓方。”
方家的别院隐没在普通的民居之中,看起来稀松平常。庭中花木茂盛,有些零乱,像是很久没有人来打理了。院子不大,只有一个年老的仆妇日常居住在这里,偶尔打扫打扫屋子,日子过的很清闲。
今日从早晨开始下了一场大雨,院子里的残存的几株桃花在初夏的暴雨之中尽数零落了。江楚辞来到方家别院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雨下完了,天空却还是阴沉沉的,自称姓方的年轻公子安排她在这里住下之后,很快便离开了。
他还要回藏剑阁中复命。
一场雨后,藏剑阁的水榭亭台仿佛笼上了一层朦胧的颜色。方庭雪在主楼外,正看到歧阳从外面回来。对面歧阳显然也看到他了,笑说:“在这儿等我,待会儿来找你。”
方庭雪点头:“那我在竹园等你。——刚刚阁主还问起你了,先回去复命吧。”
歧阳应了声好便进了主楼。一旁有侍从迎上来,接过他手中那把杏黄色的纸伞。水滴沿着伞尖滴滴答答地落下,混入雨后泥泞的地面,消失了。
“阁主。”帘幕外,歧阳顿住脚步,对帘幕中的人恭敬俯首。常年隐居在藏剑阁主楼最深处的那个人,正是藏剑阁阁主。
“回来了。”里面的人慢慢应了一声,嗓音浑厚,显得有些苍老。
“阁主,关于铸剑师孙丙的事,是否还可以再争取一二?毕竟孙丙才华难得,若是能继续留在阁中铸剑……”
“阳儿,孙丙的事不用提了。”藏剑阁主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略显不耐,“他早已对藏剑阁恨之入骨,甚至再也不会为了藏剑阁而铸剑了。——一个不能铸剑的铸剑师,对藏剑阁来说与废人无异。”
“是,属下明白了。另外,廉商剑的下落已经找到了。”歧阳低声说道。
“好!廉商清音,当年江湖上人人为之动容的双剑,却一夜之间从江湖上绝迹。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终归是要归于我手!哈哈!”
听帘中人自得而肆意的笑声,歧阳低着头,忍不住皱了皱眉,胃中下意识又开始抽痛起来。这种痛,从他四岁时候就开始了。
过了片刻,藏剑阁主像是终于感到疲倦,隔着帘子随意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记住,七日之内将宝剑带回。”
大笑之后,浑厚苍老的嗓音一瞬间又恢复了冷漠,似乎他关心的只有宝剑的下落,别无其他了。
歧阳压下胃中不适,答,“属下领命。”
离开了主楼,远离了那个人的视线,歧阳才觉得胸腹之间的抽痛窒闷略微减轻了些。沿着花廊一路到了竹园,方庭雪果然已经在小亭里等着他了。
看他面色不好,方庭雪心中了然,倒没说什么,只抬手给他倒了杯茶,说道:“菊花茶,清心去火的。”
歧阳笑了:“什么清心去火,我可没上火。——对了,你留在城东的那个小院被我借用了。”
“嗯,做什么的?”方庭雪问。
“这个嘛……金屋藏娇。”歧阳一笑答道。
“听说扬州江家上下三十五口一夜间被灭,然而小女儿江楚辞却带着宝剑逃了出去,至今廉商剑下落不明。今天早上又听说江楚辞来了姑苏城……”
歧阳不由轻咳一声,掩饰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方庭雪看着他,眉头轻皱:“江家的事,是你做的?”
“唉,真是的,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歧阳叹了口气,“是我做的。一个多月前我去扬州,就是为了这件事。”
“我知道,是阁主的命令,不能全怪你。”
歧阳苦笑一声:“庭雪,不必替我开脱。我知道我变成了他所希望的那种人,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惜牺牲无辜者的性命。”
方庭雪拍了拍他的肩,安慰:“歧阳,不要想的太多。你不会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歧阳低着头,望着手心里捧着的一杯热茶,淡淡嗯了一声。
姑苏城东,方家别院。
那日暴雨过后,又连着下了两天的小雨,今天早晨的时候天才终于放晴。这几日江楚辞一直住在方家的小院里,日子难得的平静。那群追杀她的黑衣人好像突然就集体人间蒸发了,一连三天没再出现过。江楚辞想,这大概要归功于这个院子的主人、上次当街偶遇的那个方公子。也许是他身份比较特殊,所以那些黑衣人暂时放弃了。
今日天气甚好,江楚辞闲来无事,一个人坐在回廊下面看花。已经是初夏时节了,院子里春花尽落,只有几株粉色的木槿开了。看守院子的婆婆平日里从不打理花木,任其生长。所以院子不大,里面的花木却很繁盛。
江楚辞慢悠悠地晃着双脚,一边看花,一边看方婆婆清理地面上的残花败叶。那些叶子大约是前几日下雨的时候,被雨水打落的。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出点味道来。
——这个方婆婆,好像不怎么简单。只看见她手里的扫帚轻轻一拨,连远处落下的花叶都尽数归拢过来,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给拽住了。扫了没几下,地上残落的花叶便被清扫干净。
方婆婆将扫帚放回储藏的小屋,便坐在小屋外石阶上不动了。那副年老的身躯似乎是累了,正佝偻着背,坐在台阶上休息。
江楚辞远远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了过去。
见她过来,方婆婆打量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平淡道:“丫头,有什么事吗。”
“婆婆,我想问问方公子的事。”江楚辞思量着开口。
“我们公子的事?呵呵。”方婆婆忽然笑了,“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莫非想要嫁入方家不成?”
江楚辞也笑,知道是玩笑话,并没有气恼。她道:“我初来此地,多亏有方公子救助,才能暂时在这儿落脚。我就是有点好奇,方公子是怎么样的人。那天他走的匆忙,我也没有机会和他好好说话,现在只好从您老这儿打听啦。”
方婆婆心想这丫头倒是很会说话,态度也不由缓和了,说道:“听说过神医方药月吗?”
江楚辞点头。神医方药月,似乎从小听爹爹说起过。
“我们公子便是神医的后人,从小学习药理,精通医术。对他来说,救人是天经地义之事。他见你落难,便留你住在这里。所以丫头你不用多想,尽管住下便好。”
江楚辞又点了点头。
方婆婆说完了,像是累了,不愿多谈,起身慢慢回了屋子。
江楚辞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却有种怪怪的感觉。
一个看守院子的老婆婆,却像个深藏不露的高手。而这院子的主人,也善良得有些奇怪。
——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好的人吗?偶然遇见的落难女子,什么都不问便收留下来,甚至暗示她似乎可以一直这么住下去。
江楚辞一边想着,一边穿过了花木繁茂的小院,也回了屋子。
然而她没有看到,丛丛绿树掩映之中,有一个个身穿黑衣的暗杀者,如幽灵般监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