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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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色下，神仙谷内却是宁和的。
今夜是七夕之夜，药园中庭的石凳上坐着两人。一个是白衣的少年，一个是黑裙的小姑娘。少年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双手撑在身后，望着天空的明月。
天上薄云翻滚，遮住了月光。此时明明看不到什么了，他却仍盯着夜空一瞬不瞬，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边的女孩也不说话，对着月光穿针，无聊的时候打一个哈欠，慢悠悠地穿了七八个孔。
“我能乞到巧吗？”云织捏着针线，觉得自己有些手笨，“白陆离，你说呢。”
白衣的少年这才把视线转过来，看着她半天才穿一个针孔，嘴边带了笑意，“能啊，慢慢来。小云手最巧了。”
“你又骗我。”女孩嘴巴一嘟，小声嘀咕一句。
“你说，谷主现在在干嘛呢？”过了没一会儿，云织觉得累了，放下针线问道。
白陆离摸摸她的头，不确定地答道：“应该在给人看病吧？”
他想起今天白天闯进来的那个男人。那个人，看样子病得不轻啊，也不知得了什么病？不过看那人的身体，不像什么文弱书生，却像个练武的。旋即他又想起花阡陌让小云给那个男人擦身的事，顿时一阵气闷。
“白天那个人，像是中了毒。”云织将手里一串长针通通穿在一块布上，将针包起来，跳下石凳，“我要回去睡觉了，今晚谢谢你陪我。”
“中毒？”白陆离注意的却是她前面说的一句。
“是啊。”云织走在前面，月光洒在两人脚下石子铺的小路上，语气漫不经心，“瞳孔异常，身体有些微的颤抖，还有呕吐症状，大约是中毒了吧。——但是中了什么毒，我就不知道了，这种症状是中毒的普遍症状，以我目前学到的，还判断不出来。”
白陆离看着前面个子小小的女孩，听着她一本正经地说了许多，只觉得可爱。但同时他也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毒呢？
“若想知道，去问谷主就好了。”云织回头看了他一眼，觉得白陆离一脸好奇的样子十分幼稚。
“嗯，我去问问。”白陆离拔腿要往暖冬阁跑，他猜花阡陌应该还在那里。
云织冷哼一声：“走吧走吧，快点从我眼前消失。”
这句明摆着是气话，谁知白陆离这个没脑子的，当真摸了摸云织的头发，转身就走了。
云织看着他的背影，原本还很生气，但看着看着，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脚都麻了，她才用袖子抹干了眼泪，慢慢地走了。她住的地方在药园，所以还得往回走。药田里，大片的薄荷、益母草和车前草在夜风中摇动叶片。
“我真傻。”
低声自嘲了一句，云织默默关上房门，将小小的身体裹进冷冷的被窝。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清冷的歌声和着夜月，洒落一片寒凉。
这里明明叫暖冬阁，但入了秋，还是有些冷呢。
“李白的《秋风词》？”白陆离问。
花阡陌早就听到脚步声了，但直到来人开口说话，她才懒洋洋地看了一眼，不悦道：“臭小子，半夜出来撒野？”
如此冷硬的口吻，实在无法将眼前凶巴巴的女人和刚才唱歌的女子联系起来啊。
白陆离走到花阡陌倚着的秋千架旁边，指了指屋内，“那个人怎么样了？”
“施了针，拔了毒，大概睡了吧。”花阡陌道，“这人中的毒实在诡异，连我也无法判断，只能先用银针逼出一部分淤积的毒素，明日再看看情况了。”
“不过，他这种情况，倒是很像传说中的‘药人’啊。”花阡陌坐上秋千，双脚慢悠悠地蹬着草地，前后荡了荡。
药人。
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只是提起这两个字，还是不免觉得有些骇人。
药人的身体异于常人，他们的力量通常很大，反应灵敏，很适合练武。但由于身体长期被毒药所侵，所以活不过三十岁。
这些人，根本不能算作是人。
对于饲养药人的饲主来说，他们只作为“工具”而存在，即使死了也不会可惜。
只是……如今江湖上，真的还有药人存在吗？
水龙帮送来的那株昙花已经败了。
昙花的花期只有一个时辰。
当花瓣全部张开，失去水分之后，便会枯萎。
就像，脚下这些人的命一样。
生命的短暂，在这样一个寒冷的秋夜，再一次被证明了。
秋哲一手拄着剑，一脚踢开挡在前面的死人。水龙帮的人都死绝了，这座小亭子里，还吐着气的，也只剩下他和岐阳两个。
秋哲身上一共十二道伤口，一道伤在腹部，流血不止。而一旁的岐阳早已累得躺倒在地，仰面大口呼吸着，仿佛垂死的鱼。
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秋哲摸着下巴上一小撮胡子，却忽然笑着感慨一句：“果然还是老了。”
岐阳筋疲力尽地朝他腹部的刀口瞥了一眼，小声抱怨：“闭嘴吧你，肚子都被人切开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再等一会儿，阿影就该来了。”秋哲不紧不慢地靠在石桌边，撕下一片死人的衣角，在肚子上紧紧裹了一圈。
他此前派云影去玉山打探神仙谷的方位，一转眼都十来天过去了，今夜他该回来了吧？
反正阿影的力气大，待会儿这里就交给他吧。让阿影驮着他们两个废人回去，应该不成问题……
秋哲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却见一个粉白色的身影朝他们这里跑过来。粉裙，白裳，个子娇小，跑得气喘吁吁。是江楚辞。
见到秋哲和岐阳两个人一个歪倒一个躺着，江楚辞愣了一下，才急忙越过地上交叠的死人，过来探查两人的状况。
“哪里受伤了？我看看。”她和秋哲不太熟，只能开口问岐阳。
岐阳却摇摇头，“我受的伤不重，你去看看秋哲。”
秋哲哪里敢让少主的心上人来看自己的伤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都是小伤！”随后他又探头朝山下看了看，“阿影呢？”
江楚辞从没照顾过受伤的人，不敢乱动他们，只能乖乖在他们旁边坐下，答道：“云影在路上了，他说要带方公子一起过来。我怕你们出事，就自己过来了。”
岐阳却一反常态，冷淡地低斥：“鲁莽。”
她不该独自一人过来的，万一……万一他们两个不敌，死在水龙帮的杀手手上，那她这般鲁莽地跑来，就是自投罗网。
江楚辞受了斥责，却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她当然知道鲁莽，不仅是鲁莽，还可能是送死。可是，却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她赶来，第一时间确认他的生死。她只想亲眼确认，他还活着！
仅此，而已。
云影来接他们的时候，还带来一个消息，欧阳羽此时身在神仙谷。
岐阳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秋哲点点头，然后“嘶”地叫了一声，让方庭雪包扎的时候轻一点。只有江楚辞听说欧阳羽的消息，神色微微一动，随即又平静下来。
方庭雪给受伤的两人一人喂了一颗药，入口清凉，据说有安神止痛的效果。随后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不出片刻，两个浑身是伤的家伙就睡着了。云影背着秋哲，方庭雪勉强背着岐阳，江楚辞跟在他们身后，一同回到龙池畔的藏剑阁。
“欧阳羽怎么会和神仙谷扯上关系？”路上，方庭雪随意问起。
“不知道。”云影的回答十分简洁。
明白云影不愿谈，方庭雪也不再追问。这家伙，应该是在顾忌江楚辞吧……毕竟这丫头，是个外人。
前面，藏剑阁已经宛然在望。
龙池的水波荡漾着月华，隔着水面，紫音正提着灯笼，无声等待。
灯笼的烛火映着脸颊，可以看到眼底的暗影。这些天她也累得不轻，整日坐在室内整理着各处搜集来的消息。昨日她便想找机会向少主汇报，扬州欧阳家有异动，似乎暗中联系了水龙帮，意图对付藏剑阁，但一直没找着机会跟少主当面说。没想到……
她只祈祷少主不要出事。
方才江姑娘急匆匆跑回来的时候，她就一直担心着，想要一同去山上看看，却被云影拦了下来。
“不要管江楚辞，由她去。”云影看着她，意有所指，“紫音姑娘，你和她不一样，要保重自己。”
紫音虽不明白话中的含义，却仍然止住了脚步。可她在屋里呆不住，还是想要出来迎接。这一等，就等了小半个时辰。初秋夜凉，她几乎有些支撑不住的时候，他们终于回来了。
见到紫音，方庭雪似乎松了一口气，连忙将背上的岐阳放下来，招呼：“紫音姑娘，快，和我一起把岐阳扶回去。”他都快要累死了。
云影就没方庭雪那么“娇气”了，背着比岐阳重了不少的秋哲，却一声也不吭，默默将自家堂主送回去。只是离开前，云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紫音，“紫音姑娘，你待会儿能过来一趟吗？”
紫音一手扶着岐阳，闻言回首：“怎么了？”
“堂主有话要跟你说。”云影撒了个谎，神色却不变。
“好的，等我忙完这边就过去。”紫音不疑有他，微笑着答应下来。
云影“嗯”了一声，背着熟睡的秋哲，快步走了。
他只是想让堂主在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喜欢的人而已……
唉，他什么时候这么八婆了。若是被魅影他们几个知道，肯定会嘲笑一番！
江楚辞走在最后，看着岐阳已经被方庭雪带走了，心知他不会有事，便识趣地离开了。去红楼的路她认识，不用任何人指引，她会自己回去。
一路上，或许也会碰到一两个值夜的黑衣人，但每个人见到她的时候，都是目不斜视的。包括方庭雪他们在内，所有人，都在刻意忽视着她的存在。
“江姑娘，你回来了！”小萍等在红楼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汤，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颊带着笑靥，于是显得十分温暖。
“刚煮好的莲子汤，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谢谢你。”
江楚辞低头尝了一口，很甜。
明明甜到心里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苦呢？
大概是觉得，这里，并非自己的容身之处吧。
那一夜，欧阳羽激动之下所说的话还历历在耳——
“楚辞，我是来带你走的。”
“藏剑阁收留你只是为了廉商剑，这里并不安全。”
“若是你愿意，我可以把你当作亲妹妹，照顾你一辈子。”
……
如今想来，那一夜，欧阳羽明明已经给她准备了一条不算太坏的退路。然而——
“我不跟你走。”
随着这句话脱口而出，唯一的退路，已经被她亲手斩断。
她不想跟欧阳羽离开，不想看着他与别人琴瑟和鸣，这一点是肯定的。
但她也不想一辈子留在藏剑阁。
欧阳羽即将成亲，而再过不久，廉商剑应该便能落入岐阳手中。
江楚辞望着夜空中寥寥无几的星星，抓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地收紧了。
——岐阳找到廉商剑的那一天，就是她应该离开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