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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昙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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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一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花栽在陶盆里,枝干纤细,花苞饱满。
“这是什么?”江楚辞问。
“昙花。水龙帮的人送来的。”岐阳也有些纳闷,不知道那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好的送什么昙花,学儒生附庸风雅?
江楚辞却觉得这礼物不错,她还从未见过昙花开的样子。
“这花什么时候能开?”她问。
“今夜吧。”他也拿不准,只是听送来的人说,今夜大约就能开了。
她忽然想起:“今夜是七月初七。”放在过去,她在这一天是要循例穿针乞巧的。
岐阳知道七夕的习俗。
可他自小在藏剑阁,没见过女子是如何过节的,只能道:“等入了夜,我陪你去山上看星星吧。”
江楚辞忍不住笑了:“看牵牛星和织女星鹊桥相会吗?”
入夜之后,山间的空气渐渐湿润起来。
山腰上有一座小亭,亭中有一张石桌,三张石凳。晚凉浸润之下,石桌与石凳上皆浮了一层水汽,江楚辞用手帕将水汽拭干,这才敛衣坐下。
含苞的昙花摆在石桌上,不知何时开放。江楚辞静静坐在花旁,并无不耐。岐阳则站在亭外,抬头望着天上的星辰。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听他慢声低吟这首《行香子》,江楚辞也生出些微的惆怅。
人间何处不是分别?纵使天上的牛郎织女,也“莫是离中”,更何况凡人呢。
江楚辞望着亭外岐阳的身影,说道:“‘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我比较喜欢这一句。”
旋即她又有些好奇地问:“你们江湖人,也爱念诗词吗?”
岐阳道:“不常看。偶尔念一念,就当是打发时间。”
江楚辞觉得有趣,方才生出的一丝惆怅也消散了。她没想到,这些整日喊打喊杀的江湖浪子,也会学着书生公子文绉绉地念一两句诗文。
她一手托腮,从亭中看着他的侧影。今夜月色甚好,将他的侧脸淡淡勾勒出一个轻柔的弧度。虽也谈不上惊艳,却令人有些怀念。
当年她所喜欢的人,也无非就是这样吧?
明月当头的时刻,亭中忽然有了淡淡的清香。纯白色的花苞仿佛应和了天时,露出一个微小的裂口。
“要开花了。”她道。
岐阳回到亭中,却不坐下,而是倚着亭柱,目光时不时看向亭外微暗的四周。
“怎么了?”江楚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没什么。”岐阳语气有些不确定,“也许是错觉。”
他刚刚好像看到有数个黑影藏在四周的草木之间,然而黑影一晃而过,不知究竟是人影还是错觉。
昙花的香气越发浓烈,花瓣逐渐张开,从一个微小的裂口变成一道裂缝,露出几条淡黄色的花蕊。
浓烈的花香掩盖了风里微弱的迷香。一道若有似无的轻烟缓缓向小亭靠近,岐阳看到黑暗的草丛里闪过一粒红色的亮光,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有人点了迷香,我们快走!”岐阳一手拉过江楚辞,一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脑中微微发昏,看来迷香已经起作用了。
“怎么回事?”江楚辞同样吸入了迷香,觉得脑袋很不清醒,眼睛也有一点模糊。她努力问出一句,身体却软软地靠在岐阳肩头,再也使不上一丝力气。
尽管他也很想回答她的问题,可他也和她一样,根本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暗算他们,只能又重复一遍:“别睡,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幸而这里四周空旷,他们吸入的迷香不多。
然而庆幸只维持了一瞬,无数埋伏在四周的黑衣人骤然出现,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其中一人像是黑衣人的头领,所有人皆是按兵不动,只有他前踏一步,朝着两人冷声道:“藏剑阁少主,今日便是你丧命之日!记得杀你的人是水龙帮堂主焦龙!”
这个人的声音很是难听,像是嗓子被火烧过一般粗哑。
“水龙帮?”岐阳却轻蔑一笑,“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水匪帮派,也有如此能耐了?”
“嘿嘿,岐阳少主,别妄想拖延时间了。我们可不会上当,——兄弟们,给我上!”那人后退一步,隐入黑衣人之中。随后所有人“唰”地一声拔剑出鞘,朝岐阳与他怀里的江楚辞逼近。
“他们要对付的是我,你快走。”千钧一发之际,岐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待会儿我推你的时候,你就一直往山下跑,跑到藏剑阁找秋哲!”
“可是……”江楚辞犹豫了一瞬,最后还是郑重地说了一个字,“好。”
经过了片刻的歇息,她的身体已经渐渐恢复知觉。虽然不一定能跑得掉,但她总要一试。原本岐阳一个人就已经难以抗敌,再带着她这个累赘,那他们二人今日便必要葬身此地了!所以她必须要走,必须要回到藏剑阁,找人回来救他!
“走!”就在黑衣人合身而上的一瞬间,岐阳猛地推了她一把,由于掌中带了一丝内力,江楚辞一直被他推到三尺开外!就在所有人都怔住的时候,她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背后被推的地方还有隐隐的疼痛,中了迷香的身体仍然有些不听使唤,但她没有退路了。
只能跑,一直跑!
昙花的香气渐渐飘远,鼻端萦绕的是山中清冷的寒气,带着微微的草木香。
她忽然想起家破人亡的那一夜,她从江家逃出来,一直跑,一直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甩在了身后,而她全部的使命便是一直跑下去,跑到时间终结的那一刻。
那一夜,她的亲人全都死了。
今夜,是不是岐阳也会死?
江楚辞在林间跌跌撞撞地跑着,眼角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随着第一滴眼泪掉落,紧接着,像是不受控制般,第二滴第三滴……眼泪无声落下,她却连抬手擦干泪水的动作都不敢有。
她只希望,他不要死!
见她安全离开,岐阳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后他劈手夺过其中一名黑衣人手里的长剑,唇边扬起一抹轻松的笑意,眼中却冷若冰雪,“想杀我,那就拿命来换!”
手中长剑顺势一送,便刺进一个黑衣人的心脏。第一个人倒下了,又有其他人前仆后继而来。岐阳每夺一把剑,便杀一人,每杀一人,便将手里的剑留在那人体内,连拔剑也懒得拔。
水龙帮到底是小门小派,就算是这么多人上前围攻他一个,却被他连杀十人之后,才终于有人趁他不备时将剑刺入他肩头。岐阳一声闷哼,皱了皱眉头,却只是转身将那个偷袭他的黑衣人一脚踹开,然后反手拔出插在左后肩的剑,紧紧握在手中。
戳进血肉的剑在拔出的一瞬间带出一蓬血来,岐阳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哈哈大笑起来,“好痛啊。还有谁?再来一剑?”
“妈了个巴子的,这个男人疯了?”黑衣人的首领啐了一口,厉声吩咐,“给我一起上!把这个疯子的头砍下来,带回去复命!”
“你才疯了呢。”岐阳嗤笑一声,然而脸色却渐渐苍白起来。他肩头的伤口不浅,加上一直在活动,伤口处血流不止,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有些变慢了……
今夜或许就要死在这里了吧?
他不怕死,却有些放不下那个被他杀了满门的孤女。
“江楚辞……”口中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蠢。
他这样,实在很像暗恋别人而不敢开口的小女子啊。
可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是她的仇人,她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呢……她喜欢的,明明是那个欧阳羽。
走神的那一刻,同时三道剑光分别从他的前心、后心、喉头袭来,避无可避。
岐阳几乎要闭上眼睛放弃了,却有一声爆喝炸响在他耳边,紧接着有人用剑替他挡掉了身前的两剑。
“岐阳,你是不是活腻了!”
来的人是秋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