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传》如花菇凉

9、拜师1

　　大雪下了一夜。清晨，雪已及了脚踝。雪后初晴，道道金光弥漫着后院，将地上的雪照成了淡黄色。树枝上挂着些许雪，在阳光下是金莹剔透的。
　　那白雪中，暗香传来。一帮少年被这暗香吸引到园中，观赏这无与伦比的雪景。
　　园中的大缸中，一株梅树俏然挺立着。那树上无任何叶子，却满树金黄的颜色。那黄色不比得一般的明黄，乃是金光闪闪的。遥看之下，却以为是棵摇钱树般。那梅花异香扑鼻，浓郁，醇厚，又似淡淡的米酒的香味，咋一闻又觉得这香味清淡无比，暗香四溢。
　　锦羽站在金梅的树下，自言自语道：“这金梅是十年一开花的，没曾想这玄瓷大缸种了出来，竟能使其五六年就长得如此繁茂，还开除花朵来。”
　　芙蓉也摘下一朵金梅拿在手心把玩，仔细瞧着这花的样子。只见这花瓣虽是金光闪闪的，细看却又玲珑剔透，不似金子般没了灵气。那花蕊，是淡黄色，花粉奇多，用手一碰，手上便粘上黄黄的花粉。芙蓉一闻手，哇！手都香极了。
　　芙蓉幽幽说道：“金梅啊金梅！六年前我将你砍成个光头，没想到你还能活过来了，真是缘分啊！”
　　江月讲道：“这大缸里含有玄石粉的，听闻此乃九天之外的神奇之物，幻化成石头掉落人间，本就是十分有灵气的东西，所以玄铁制成的宝剑是认主人的，想必这玄瓷缸也是认了这梅花了，所以将灵气也转给了它。”
　　素影拿着手帕，采下一朵金梅放于手帕，说道：“这金梅闻着是真让人喜欢，以后我这手帕都暗香四溢了。这是这几年来，芙蓉你做的唯一正确的一件事了。”
　　芙蓉听了眉毛微蹙，含羞笑着。
　　锦羽的脸色依旧是平静如水，但此时专注在花朵上的样子，有一股说不出的恬静之感。他说道：“若是当初在净明谷我将你杀了，便再无颜面对这满树的金梅了。”
　　素影微微一笑，又采下一枝金梅。
　　锦羽见了，连忙制止道：“你可别采光了，我还等着这梅花开完了的时候采下来，做香料呢！我家那香料坊的香料只要加入一点点儿金梅粉，便会完美无瑕了。另外我们闯江湖的，遇到难解之毒，需要这金梅来解的。况且此花几年开一次，采下一次要用几年的。”
　　素影神伤道：“看来在三师兄的眼里，我素影竟没有这梅花重要。唉……何况这金梅今年开了这么多，我就摘这几朵你都舍不得，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往日认识的肝胆相照的三师兄了。”说完，素影将金梅递到江月的手中，对江月撒娇说道：“大师兄，你最疼我了，你帮我戴上这枝金梅吧！”说完便低下身子，侧着头，让江月戴花。
　　江月迟疑了一下，便满脸微笑地将花插入素影的发髻。
　　素影用手指轻轻摸脸，作羞涩状，问道：“大师兄，我戴这花儿好看吗？”
　　江月眯着眼睛盯着素影看了好久，才说道：“好看！简直比这金梅还娇羞，比这金梅还婀娜多姿，比这金梅还勾心心魄。”
　　素影听了，兰花指轻点江月的头，娇声道：“大师兄，你净会说好听的话哄我。”
　　锦羽双手在胸前交叉，愤愤道：“你知道是大师兄不好意思打击你，便说了好听了来哄你，说明你还是不笨的。”
　　素影一听，拉着江月的袖子，耍赖道：“大师兄，你管管这三师兄啊！这么好的心情都被他给败坏了。”
　　江月被素影一直拽着，摇着，一脸尴尬，便对锦羽说道：“好了，就送他几枝吧！他这么爱美的人，你也别老是打击他了。”
　　江月说完，又从树上摘下一枝，锦羽想制止，但是只说了一句“诶……”便捂嘴说不下去了。江月拿着花赏玩了一下，便又将花递给了素影，说道：“今日心情好，到我屋里去喝杯温酒暖暖身子，我们再往酒里放两片金梅，试试这味道如何？”
　　素影欢天喜地地拿着花朵不停地嗅着，说道：“大师兄，你那坛子女儿红配上这花香应是蛮好的，你可别不舍得喝哦！”
　　江月笑道：“那是自然。”
　　素影又拿着花朵闻着，夸张地叫了一句：“好香啊！”说完，用挑衅的眼神看着芙蓉。
　　芙蓉此时的心情是五味杂陈的。她之前一直没有说话，是因为她真的看不得江月和素影这两个男人如此暧昧。尽管芙蓉承认这素影不是女子却胜似女子，娇羞、美貌、温柔他都有了，芙蓉在他面前只能是个做陪衬的小丑。可是，不可否认的，芙蓉真的是在意江月的。她多么希望江月能为自己插一朵头花，可是一直犹豫着开不了口。后面看到江月轻柔地给素影戴上了花，心情便跌落谷底了。现在又见到江月摘下金梅给了素影，芙蓉的心真是说不出的难受。这该死的素影还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她真想活活将他撕成两半，一半喂狼，一半喂狗。所以，她用“你死定了”的眼神回敬他，然后转身到厨房边上拿锄头挖那深埋地下的女儿红了。
　　挖出了装着女儿红酒坛的箱子，打开来，一股清新的酒香味道传来，芙蓉心情已好了许多了。芙蓉将酒坛抱到江月的屋里，江月、素影和锦羽此时已经采下一盘新鲜的梅花，放在茶几上了。
　　芙蓉又倒来了水，给江月等人温酒用。
　　又端来一盘卤煮花生豆，一盘牛肉干，一盘青椒皮蛋，给他们下酒。
　　江月看着芙蓉端着递菜的盘子准备离去，便叫住芙蓉，道：“今天最应该喝酒的人是你，但却都让你忙活了，你坐下来，我们一起喝酒吧！”
　　芙蓉看着江月，江月的相貌这几年未有大的改变，只是喉咙多了喉结，那传神的凤眼倒更显温存了。较之从前，江月的性子温和了许多，也不会动不动就生气了。
　　芙蓉刚被素影和江月的互动伤了心，忽然这江月又对她好了起来，她便手足无措了。也不知道江月心底里想的是什么，心里是喜忧参半的。
　　她支吾着道：“今天这么多人在，我就不给大家扫兴了。况且我一个丫鬟，干这些活是应该的。”
　　锦羽问江月：“你没告诉这丫头，师父想见她了么？”
　　江月低眉，囧笑道：“本来还想给她个惊喜的呢！看来险些将她惊吓到了。”
　　芙蓉愣愣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师父答应见我啦？”
　　江月笑笑，点了点头。
　　芙蓉高兴得差些将盘子抛了，刚抛出去一些，便又连忙收住。
　　素影藐视了芙蓉一眼，道：“一个女人，老是毛手毛脚的，一点儿温柔都没有，比个臭男人还泼辣。”
　　锦羽与江月听了，都不禁笑了。锦羽说道：“怎的？你不是臭男人么？”
　　素影轻轻拍了一下锦羽，骂道：“你这臭嘴，这天还怎么聊下去呢？”
　　这回连芙蓉都笑了。
　　素影的敌意芙蓉是知道的，但她也知素影人心并不坏，只是他素影见不得江月对芙蓉好罢了。况且芙蓉虽想对素影示好，但是一看到江月，心里也不由自主地不太喜欢素影了。
　　唉！要是女人跟她争情人也好些，可现在是个男人跟她来争，这可如何是好？
　　芙蓉转了转眼神，说道：“那是否以后我就可以做落梅派的弟子了？”
　　说完，芙蓉用企盼的眼神看着那三人，她是多么希望他们点头来着。
　　可是，那三人都是想了一会儿，都摇头了。
　　芙蓉看到他们摇头，不由得心慌了，问：“是否我的医术不够？对落梅派没有什么作用？我会再努力学的，请你们转告给师父……”
　　锦羽打断了芙蓉那语无伦次的话，说道：“芙蓉，你别着急。师父选人，有时候……”
　　“有时候怎么了？”芙蓉连忙问。
　　“有时候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肯的。”锦羽想了想继续说道：“上回那娇赛云去了落梅谷找师父了，可师父硬是没有同意。你说那娇赛云之前可是做捕快的，那大刀耍得可好了，多好的徒弟啊！她又偏偏看中落梅派做事正派，所以死气白咧地求着师父收她为徒，可师父只甩下一句话：“不行！”便躲起来修行去了。”
　　江月也说道：“今天师父一出关，便偷偷唤我们过去了，躲着娇赛云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我和师父讲了你的事情，师父只是说道：‘那个丫头已经大了，也是该见一见了。若是看了是个没有天分的，就让她早日寻个人家嫁了，别再让让她待在江家当丫鬟了。’所以我猜想，你若是有什么事情让师父高兴的，师父便会收你为徒了。”
　　芙蓉听了，心里不禁凉了半截。江月拿了一个酒盏，斟了一盏酒给芙蓉，芙蓉闭眼便将酒喝尽了。
　　素影又轻蔑地看着芙蓉，说道：“哪里有女人这么喝酒的？”
　　江月瞪了素影一眼，对芙蓉说道：“你也别灰心了。师父之前都是不答应收女弟子的，现下我们求他，他能答应了，至少是有希望的。况且师父行事高深莫测，毫无章法可言，故无人能推断出师父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你与师父有师徒缘分，我相信师父一定能被你说服的。”
　　说完，江月又给芙蓉斟了一盏酒，芙蓉又一口饮尽，自顾自地壮胆道：“我一定能说服师父的。”
　　江月笑着，又给芙蓉斟满酒，也给素影等人将酒斟满，举杯道：“这就对了！就如同上次那净明真人似的，就想收你为徒，你还不乐意了。所以说不定师父也是一见你便觉得顺眼，就将你收下了。”
　　芙蓉一听，信心满满的。她耸了耸肩，拿起酒杯，对大家说道：“先谢谢各位公子，若是以后有缘能做师兄妹，我定会给大家每日都做好吃的。”
　　素影一听有好吃的，连忙带头鼓掌喝彩，江月和锦羽也鼓掌喝彩起来，素影一看，却又后悔起来。
　　芙蓉又转身，到后面拿了一盆碳过来，将屋里的火盆烧得旺旺的。
　　屋外，风雪肆虐；屋内，四个人在榻上围着茶几，喝着热乎乎的酒。
　　锦羽取下酒壶盖，将金梅花倒入壶中，然后盖上壶盖，在火炉上隔水温了一盏茶的时间，拿出来，倒了四杯酒。这几人便“呲溜”一声，将酒喝下。
　　芙蓉先是尝了尝，那酒味浓厚，回味甘甜，下口时柔柔绵绵的，喝完了满口的梅花清香。便一仰头，将酒喝下。
　　四人异口同声道：“好喝！”
　　素影道：“三师兄懂得还真多！竟会用此法来温酒！”
　　大家又再喝了一杯酒，锦羽冷漠的脸上竟泛起了微微的笑意，他说道：“我这几年总是在外面寻各种香花香草，故而对这各种花朵是有些许研究的。比如这喝茶，冬天将梅花花瓣上的雪，融化成水，便是最好喝的茶了，那茶喝了是芳香清冽的。但如果是制酒，便只需将花摘下放入酒里，鲜花最好，干花次之，但是需现制现喝，莫留得过夜了。那酒便也满是鲜花的清香了。即便是最难取其香味的栀子花，只需放酒里半个时辰，便倒来喝，也是好喝得让人不想人世间的疾苦了。”
　　说完，大家哈哈大笑，用意犹未尽的眼神看着锦羽。
　　锦羽却不慌不忙地又给大家倒上酒，大家喝完，锦羽又倒满了，拿起杯子还准备喝。素影拿了颗花生豆放入口中，喝了一盅酒，娇滴滴地问道：“三师兄，那栀子花的香气倒是好闻，但是怎的没见人用栀子花做香料的？”
　　锦羽被素影这娇滴滴的一声“三师兄”给吓得险些呛到了，似乎是从来没被素影这么娇气地称呼过，往日里，素影只有叫“大师兄”才是这样的。锦羽如内心燃气火焰般，擦了擦嘴，说道：“栀子花的味道容易改变的。就好似那橘子的味道般，放久了便臭了。若是用火煮了，也会变臭的。”
　　素影拿起酒杯，又喝了一盅，看着手里的酒杯问道：“那栀子花做的酒不是也温了之后便臭了的么？有何可喝的？”
　　锦羽也喝了一杯，又给素影将酒满上，说道：“傻姑娘，春天喝什么温酒？将花瓣放酒里面便可以了。且那栀子花香味浓厚，不用温都能满口留香了。”
　　江月笑道：“锦羽喝多了。竟叫素影为‘姑娘’了。”
　　素影指着锦羽道：“你喝多了，罚你明年栀子花开的时候，做几壶酒给我喝，我好和大师兄花前月下的，喝喝酒，谈谈诗……”说着，素影手里的杯子滑落，便倒下了。
　　江月窘迫地看了一眼芙蓉，又看一眼锦羽，说道：“他喝多了，乱说。”
　　锦羽摸着素影如瀑布般长长的头发，也喝下了两杯酒，对素影说道：“明年我定给你做栀子酒，不过你喝的时候得带上我……”说完，锦羽满面红光地举起酒壶，“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一歪头，也倒下了。
　　看着锦羽“呼呼”地打着呼噜，江月指着锦羽大笑道：“这……这是三师弟和四师弟……哈哈……这是他们最丑的一次……”
　　芙蓉拍了一下江月的手说道：“你别胡说……”说完，芙蓉看着锦羽和素影，也是不自禁地笑了。
　　此时，锦羽四脚朝天地躺着，素影在旁边，也是呼呼地睡着。
　　芙蓉不觉地摇了摇头，好像已经昏昏沉沉了。
　　江月举起酒杯，说道：“人生的幸事莫过于此——吃饭不愁无酒，喝醉不愁归路。哈哈哈……”
　　芙蓉的兴致也来了，举杯道：“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来，干了！”
　　两人用力地一碰杯，一杯酒便又下了肚了。
　　都说酒壮人胆，芙蓉喝了这酒，也是精神百倍了。她含情脉脉地看着江月，见江月也正含笑着看着自己，不觉地信心百倍。心里闷了好久的话，将芙蓉的肚子里涨得肚子满满的，真想一吐为快。
　　她问他：“你是想我做你的丫鬟，还是想我做你的师妹呢？”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的左手上，说道：“若是出于我的私心，我想让你永远都当我的丫鬟……”
　　他看着她微笑着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红晕让人觉得又爱又怜，不由得伸手去摸她的脸。却见她手中的酒杯滑落，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脑门，问道：“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睡了？”
　　他拿起酒杯，又将酒一饮而尽，自言自语地说道：“我好不容易才趁着酒兴将心底里的话说了出来，你又当作耳旁风般，竟睡着了。”他又喝下一杯酒，说道：“也好！都藏心底里，也就了无牵挂，能安心报我们各自的仇去了。”
　　说完，他也趴在桌子上睡去了。

　　模糊间，芙蓉听到了老鼠的“吱吱吱”的声音，然后迷糊地听到江月说道：“我讨厌老鼠！”然后一根筷子飞过去，那老鼠尖叫一声跑走了。芙蓉抬起沉重的脑袋，摇了摇头，擦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看到桌子边留下了一条老鼠尾巴。再看江月，他正趴着打着呼噜呢！
　　芙蓉依稀间，感觉有点儿冷，便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火，又趴在茶几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