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蝶殇》炼丹

7、审问

　　冲天的火光熊熊燃烧着，一个5岁的小女孩站在燃烧的大屋前，左手抓着一个被烧得半焦的小熊娃娃，右手垂落一旁。她神情木愣，目光呆滞，两眼毫无焦距地，直直地盯着眼前的大火。赶来救火的大人们最后看到她时，惊讶地发现这个幼小的女孩在面对这场昭然烈火时，竟没有一丝害怕。但深深细看下，却会发现，她的嘴角正紧紧地抿合着，像是在极力忍受着不让自己的紧张与惊恐感暴露出来。

　　临秋的凉风从东面缓缓吹来，扬起女孩清雅可爱的小裙。但刮起的微风并没有让女孩伸手压住自己的裙摆，她只是两目空洞地盯视前方，双手保持着之前的动作。此时看来，她就如同屹立在风中一动不动的塑像，给人一种临风不振而又沧桑的感觉。像是一个根本不存在于这时刻这个空间的人般，她只是木然地站立着，看着附近的人们来来往往，前呼后拥地提着水桶往火光处浇水。

　　樱红的小嘴张开了一定的弧度，干燥的唇瓣随着嘴巴张合，开开闭闭。忙碌的人群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站在角落里的孩子，没有注意到这个孩子正低低地念着：“妈……妈………妈……妈……”

　　交织成落珠的泪水瞬间从女孩的眼角处流下，汇成了一条光滑的玉带，印在她粉嫩又带有一丝肮脏的小脸上。东风“唰唰”地从树梢穿过，抖落片片枯叶，温柔中带着凛冽的吹拂就像是在轻轻地替女孩抹拭着脸上透明的水晶珠帘。

　　“妈……妈……”

　　稚嫩的童音随着风儿的扬动，吹散在空气中。一片落叶飞过，在凉风的飘洒下于女孩面前勾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可到最后，它还是没能逃过被抛弃的命运：风略带玩意地逗弄它过后，便无情地将它狠狠地甩在地面上，不留一丝温柔。

　　－－－－－－－－－－－－－－－－－－－－－－－－－－－－－－－

　　“啊——”清晨，一间白色的小房间瞬间响起了一个女孩惊叫的声音。
　　一个男人打开了门，担心地问道：“徐娇---怎么了？”

　　我紧抓着身上的被子瞪大眼睛，口中不停地呼进呼出猛烈地喘息着。刚才……好像梦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为什么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人……被忘记了？

　　“ 重要的……人？”沙哑的声音不由自主的从少女的口中低喃出来。

　　刚回到家的叶商一进来后就见床上的女孩不停地喘着气，又神魂跌倒地像在低喃着什么，似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问话。这让他不禁着急起来，急步走了过去，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做噩梦了？”

　　轻拍了一会儿，他又缓步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将房间掩得密密实实的窗帘。“起来吧。我带回了早餐放在桌上。等会你洗漱完就正好可以吃了。”

　　刺眼的日光从窗外顿然透了进来，将整个房面都照得金碧辉煌。强烈的光束一下子就冲涮了驻扎在女孩脑中的惶恐与不安，抬起沉重的眼皮，床上的少女不适应地眨了眨双眼，望向那如黄金般耀眼的太阳。

　　-------------------------------------------------------

　　穿戴好衣服，洗漱干净后，我就坐在了小厅的餐桌旁，啃着叶商买回来的肉包子，一边送着牛奶下肚。两日慌乱的心境让我无从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改变，我愣愣地吃着手上的包，脑中不停地拼命回忆今早的梦。可想了许久，还是毫无头绪。

　　很乱——很乱——现在所有的事情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埋藏在深海的聚宝箱，而一切的秘密就是那箱子里的珍珠宝石，至于我，就是那探宝的潜海者。我不知道，在我寻找这个宝箱的最后，我会是最终成功地打开它获得里面价值连城的宝石，还是会一点一点地被覆盖在它周围的海水吞没，进而永逝于那浩荡海洋的深渊中。

　　“徐娇——徐娇！”叶商担心的呼唤把我一瞬间拉回了现实。他抿了一口手上的牛奶，对我说道：“我让叶青帮你在学校请了假，今天你暂时和我回一趟警局。”

　　啊，我差点忘了：昨天答应了那个陈导要回警局再次说明案况——毕竟，我是这起案件唯一的证人，也是，唯一的生还者……

　　叶商开车的时候，看我默默无言，便望过来安慰我道：“没事的，今天只要把昨天的事情重述清楚就可以了。”我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勉强地笑道：“恩，知道了。”说罢，又低头沉默不语。其实，我们大家都很清楚，像昨天的证言，无论说多少遍，别人都是不会相信的。无论我是否坚持到最后，他们都一定会认为我是神经病患者，然后把我送入精神病院。

　　而叶商之所以说这些话，也不过是安慰我罢了，况且，若不是他亲眼看到我自我修复的身体，恐怕连他自己，也会把我看作是一个患精神病的人……

　　亦步亦趋地跟在叶商后面，来到警局后，叶商就把我带到了昨天作审的那个小房间里，接着，那个陈导走了进来，用着一种冷然的表情看着我：“徐小姐，休息了一个晚上，我想你应该可以清楚地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吧？”

　　他严厉地望着我，如同看着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似的。我垂落着脑袋，失望而静默地坐在座位上：果然，他们是不会轻易相信我的，也是呢，这样的话，又有几个正常人会相信呢。想到这，我自嘲地笑笑。旁边叶商见陈导如此严词厉色，知道他定是没有相信女孩的话，便忙说道：”陈导，她是真的……”

　　没等他说完，对面的男人马上站了起来，狠狠地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凶吼道：“叶商，作为一个警察，请你把公事和私事分清楚！这里是警局，不是在你家，也不是你玩过家家的地方！”他的话把欲替我澄清的叶商吓的一愣，定在那里，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像是被什么吓得惊呆了似的。

　　“你出去！这个女孩由我取供，这个案件你也别插手了。”厉色的陈导没有去看叶商，他扶着桌面又坐了下来。我看着这一幕，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叶商，便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提问室。

　　等他走出去后，我对面的男人隐隐不屑地低喃了一句：“哼，以为靠自己的父亲就能呼风唤雨吗，这些纨跨子弟……”

　　过了一会儿，他平定心态后，又看着自己手上的档案，面色犹豫，接着又将它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脸色大变。那是一个脸上布满血红泪痕的脸，她的双目睁得巨大，眼珠似被人强迫地拉扯过，从眶内凸出，在白色的内肉里还透着几条高耸而又血红的经丝。凌乱的刘海撒落在额前，盖住了她的半边脸。发白的双手置在胸旁，摆出了一个类似向前推挪的动作。这是……那女孩的母亲！我还记得她：因为我在幻象中曾清楚看到她惊慌恐惧的模样。

　　陈导看我脸上了然的样子，把文件又抽了回去，疑惑向我问道：“看来……你认识她？”

　　“恩——”我点了点头。

　　“怎么认识的？”他两手交握，置在桌上，认真而谨慎地看着我踌躇的表情。“呃——”我不知所措，犹豫着该不该说出真相好，我知道对这个人而言，我即使说出了事实他也一定不会相信，但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想侥幸一试：“我可以读取别人的记忆……”话没说完，他又大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吼对我说道：“你以为我是3岁的小孩吗？这么荒谬的事情，你以为我会相信？”

　　我被那桌子响彻的声音吓了一跳，心里害怕起来，诺诺地低语说道：“是真的……呜……”说着说着，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又一次驱使着我想流泪，只是强烈的自尊心让我不愿在这个鲁莽的人面前表现我的懦弱，于是死命地忍着泪水，怎样也不让它们掉下来。

　　看到我惊慌的模样，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严厉的语气，便轻声说道：“徐小姐，不是我不信你，可你这样的供言实在是不足以让人相信。这次的案件你也知道，一下子就死了5、6个人，又牵扯到上次南涧路的案件。上级对于这起案件，已经开始重视起来，也希望我们能尽快地解决处理好问题。但，理清案件需要证人的配合——所以我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个有效且能让人相信的证言，而不是这样随便地应付我们。”

　　“作为一个警察，我们的责任就是维持好社会秩序，但这，必须是在与市民良好合作互动的前提下才能实现的。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胡言乱语，我们的工作不仅不能做好……”

　　对面的男人不停碎碎念着，苦口婆心地给我讲道理，似是想通过这样来点醒我混乱的头脑。可我就是无言地看着他，不发一语：他不相信我所说出的真相，那即使我再怎么解释，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见我不说话，便停了下来看着我，带着一种豹子窥视猎物的表情，捕捉着我脸上的每一处变化。我面上低低地抽泣着，心里却突然悟道：他不相信我，那我就让他相信好了。于是，猛地站起身，我抓起他抵在桌上的手，盯准他双眼。

　　与眼睛的接触，与身体的接触，虽然不知道到底哪一样才可以提取记忆，但双管齐下，总有一种是提取的正确方法。

　　陈导似是被我这模样吓了一跳，忙想松开我的手，我赶紧说道：“请等等！我想证明给你看——提取记忆的能力！”他听到这，带着一种看神经病患者的表情望着我，但又看到我眼神中透露的坚定，便也定了下来，任我紧拽着他的双手望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我焦急地看入那棕色的瞳孔，望着那里面一圈圈的倒影，急切地寻找着他脑中的记忆。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为什么，之前明明是这样的时候就捕捉到对方身上的记忆的。

　　“没有，什么也没有……”轻声低喃着失望的话语，我颓废地松开了对面男人的手，瘫坐在木椅上。陈旧的木椅突然承受着我下沉的压力，发出了“吱吱”的响声。对面的男人看我一副泄了气的样子，不耐地说道：“看来真的精神有问题……”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番，皱眉走了出去。走之前，还用一种可怜的眼神望着椅子上女孩无神的脸。

　　门外，叶商一见陈导走了出来，忙走向前问道：“陈导……”还没说完，拿着文件的男人对着另一边的一个中年警察喊道：“老刘，你把这些文件放好。”说完又低头叹道：“唉，这个女孩……”

　　接着又把脸对向对面的叶商，“你联系一下医院精神病科的医生。既然你和那个女孩认识，就带她去医院检查一番，看看病得严不严重…诶，这年头…怪事年年有……这么年轻的女孩就成了这模样……”

　　吩咐完事情，低语着叹息的话，他径自走出了办公室。

　　座位上整理文件的老刘听到他的话，不解地问道：“谁有毛病啊？被他这么念叨。难道是刚刚进去的那个女孩？”他看了看叶商，“怎么，叶商，那女孩是有精神病的？”话音刚落，就见叶商急冲冲地冲进问询室，打开门，才看见自己刚刚出去时只是害怕的女孩，此时脸上摆着一副空洞的神情望着前方，嘴里像是在喃喃着什么。他忙走过去，摇着她的肩膀问道：”徐娇，怎么了？”

　　女孩把头转向了他，但仍是目光无神地张合着嘴巴。叶商走近把耳朵贴上她的嘴，才听清楚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看着女孩那双毫无焦距的双眼，叶商的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可怜又可悲的感觉。他一把抓起女孩的肩膀，把她半拉半扯地拉出了闻讯室。门外老刘看他这样，忙走上前问道：“诶，叶商你去哪啊，现在还是上班时间……”

　　拉着女孩的男人没有理睬他的问话，只坚定地望着门口直走。把她拉到车上系好安全带后，他自己也上了车踩着油门驶向医院。

　　把女孩载到医院门口，又把她扯下了车。谁知，一路上不发一语的女孩，一看到医院的红十字标志，便冲动地挣扎往回走，边走还边大叫道：“我不要去医院——不去医院——”叶商惊讶于她对医院的害怕，可依她现在的精神状况，又确实需要上医院检查一番。于是，也不理会她的呼喊反抗，他一把用力抱着她硬拖着人走入了医院。

　　来到诊窗门口，直接打了通电话给黄医生，便就拉着人走上楼。
　　黄医生是叶商父亲的好朋友，也是看着叶商从小长大的叔叔，小时候，叶商患上什么病都会找他来诊治，所以，对于黄医生，叶商不仅有一种亲切感还有一种敬重感。

　　更何况，作为这家医院的院长，找他联系精神病科医生是最好不过了。
　　等了一会儿后，两人一路拉拉扯扯，终于来到了3楼的院长室。
　　一开门，坐在椅子上的黄院长便起了身，边笑道：“小商怎么想到来看我啦？”叶商笑笑，不好意思地把门口处呆愣的徐娇带了进来。看到徐娇，黄院长愣了一下，忙问道：“这是？”

　　“真不好意思，黄叔叔，来麻烦你这种事情。这是叶青的同学，也是我负责的这次案件的证人，可是现在……”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现在她好像有点神经错乱，意识不清。所以想请位精神医生……”

　　讲到这，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才醒悟过来，忙笑道：“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对我有什么事直说就是了。你等等，我打个电话给梅医生。”说着，便走到桌旁，拾起电话，拨了号码过去：“喂，梅医生吗？是我，现在在哪，忙吗？哦，是这样的……”

　　叶商看黄院长拨起了电话，便把徐娇先带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玲狼玲狼香啊啊啊——”屁股刚一碰上沙发，从徐娇的包里就传来一阵响声。叶商看着徐娇一副疲惫的表情，只好自己把电话取了出来接上。

　　风小子？谁啊？

　　疑惑地打开电话，他接道：“喂，你好。”
　　那边卫风听到叶商的声音，也不解地问道：“你是谁啊！这不是徐娇的电话吗？”听到男人的声音后，叶商似有点了解，看着徐娇无神的模样，不愿牵扯太多，便润了润喉，开口说道：“那个，徐娇现在有点事情，不方便接你的电话。”

　　“什么事情？你是谁？你为什么会接她的电话……”

　　一口气听到对方连问了好几个问题，叶商不禁心烦气乱起来，忙盖上电话。可没过一会，电话又响了起来，恩，又是他——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叶商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存有一种莫名的敌意，他犹豫地看着手机上的显示，不知该不该向他说明徐娇现在的状况，毕竟，他有可能就是小青常说的徐娇的男朋友。想到这，叶商的心里像是被虫子戳了一般，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这时，正好黄院长打完电话走了过来，他便连忙关掉手机放入包里。

　　似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徐娇，却只见她仍是一副眼神空洞的表情。叶商叹了口气，迎上走来的黄院长。

　　那边卫风再次拨电话发现被对方关机后，低声恼怒地骂了一句：“可恶！这家伙谁啊。徐娇到底跑去哪了？”后边整理着冰柜里饮料的女孩见状问道：“风，怎么了？”

　　卫风看了下手机，随意地把它放入口袋应道：“没什么。”接着，忙走到女孩身边，替她把剩下的饮料搬上架。

　　认真放置饮料罐的他没有注意到，旁边站着的少女脸上，正升起一朵朵可疑的红云。她低下身帮卫风拾起需要摆放的饮料，又递给他，两人有默契地合作着，箱子里的饮料罐也一下子被搬运上柜。

　　整理好柜上的饮品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相对一笑。近看少女的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使整个人看起来都楚楚动人，娇小可爱。她定定地望着卫风的双眼，似在用眼睛向对面的男人传递着深深的爱意。站在凳子上的男人一阵窘迫，忙低下头去，又跳落放在地面的板凳，便逃一般离开了现场。

　　身后的女孩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禁失声低低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