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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如一别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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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我滴在他衫上的泪水惊醒的。他睁开眼,急急忙忙地为我拭泪,说道:“寡人适才梦见你流泪,没料到果真如此。如一你如此多愁善感,教寡人如何是好。这次又是为何?”
我揉揉眼,问他:“如一是否对您提过家世?”
“没有,寡人从未听过。”他一只手支起脑袋,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我拉下他的手,自己则披了外衣坐起,对他说:“别着凉了。”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如一的父亲名叫如陵岳,曾为魏在齐作为刺客手刃数十人,后来,被人杀了。”
我垂下头,手指紧紧揪住了外衣。屋内的温度并不高,毕竟已是寒冬时节了。
突然感觉到一股力,将我重新带回温暖的榻上,他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将他手掌上的温度通过指尖传递给我。
“如一,”他的声音淡淡的,“寡人会为你父亲报仇。”
这是我在这个寒冬里听到的最动人的情话。
“夫人,请服药。”青禾捧上一碗乌黑的药汁,笑着看我日渐隆起的小腹。
“这是特地去找民间有名的大夫开的方子,据说是最好的安胎药呢。”云桑在一旁解释道。我向来因怕苦很少服药,但这次我端起铜碗,一饮而尽。
真苦。但为了腹中的胎儿,什么都值得。
这些日子因为有了身孕,也不便在宫中到处走动,自然很难遇见玉姬。几月不见,竟有些想念她了。她倒是颇明事理,听闻我有孕,不久便派贴身的侍女来,送我一包香料。
这是停战的意思么?
是也罢,不是也罢。这魏宫中多一个玉姬,少一个玉姬,依旧改变不了女人之间的腥风血雨。每个人都为了得到王的宠爱,不择手段。我本不愿卷入这场斗争,却又身不由己,久而久之,反而越来越主动了。
母凭子贵,我因腹中有了王唯一一个孩子,在宫中的地位水涨船高,可心中仍是空荡荡的。是因为王的失信吗?我不知那夜向我许诺为父亲报仇后,他是否真的派人去寻找过真凶。我只知,他再也未与我提起此事。
大概又是个随口的许诺罢了。
我却仍然那么爱他,即使,他一次又一次的失信,让我对他的信任,一点一点的消失。
妊娠反应有时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平日里没有太注意身体,偶染一下风寒便病来如山倒。我唤了青禾燃上玉姬送来的说是可以安神的香料,复又睡去。
微香袅袅中,我看见他鲜红的王服,红得那么夺目,那么刺眼。我想起身向他行礼,却被他摁在床上:“需要叫大夫来吗?”
我摆头,坚决的拒绝:“不必麻烦了,孕妇不可随意服药的。”
他的手指微凉,划过我的脸,挑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缠绕,却没有看我。“寡人在这陪陪你。你若是累了,就睡吧。”
“王,”我拉住他的衣角,“如一上次说给您听的事情……”
他困惑的神色让我的心一下子凉了,何况他还附上一句:“何事?”
我的手缓缓滑落,转过身子背对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无事。”
这就是我深爱的男人,他从我这里索取了我的爱,我的一切,然后弃我不顾,只是在偶尔想起我时又会给我万千宠爱。我有了他的孩子,他越发的疼我爱我惯着我,让我享尽荣华富贵。可谁又知道,我的未来里还会不会有他和他的爱存在?
他在我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有人来唤他:“王,玉姬正在找您。”他应了一声,立即离开。
没有回头,连声告别都没有。你,就那么想见她吗?
我披上一层薄衫,起身去灭了那香料。
我不想接受她所谓的好意。晋玉戈,我们终究,只能是敌人。
我蹲在地上,将香炉搬回原来的位置,不自觉地抚摸上面细密的雕纹。耳边意外地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怎么会蹲在这里?”
他扶我起来,皱起眉头:“地上寒气太重,你病了,不可受寒。”说着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表情愈发凝重。
见是他,我竟一时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们又是许久没见了。
“怎么不说话?”他将脸凑过来,我有点慌乱地侧过头,低声道:“信陵君。”
“叫我的名字,如一,”他说,“我们何时变得如此生疏了?”
何时?我不太清楚。是在你我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还是在你吻我的时候,还是在你送我那把容刀的时候。还是,因为我有了他,所以才会如此。
我低头,喊出那个现在已无人敢喊的名讳:“无忌。”
他的表情缓和下来,问我:“要回床上休息吗?”
“今天天气不错,”我看着从他周身照过来的阳光,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不如……去外面坐坐吧。”
他扶着我在一个小亭内坐下,见石凳上面积满灰尘,便解下身上披着的红袍平整的铺在我要坐的地方。一瞬间我被那红色晃花了眼,脑海里开始出现模糊不清的画面:不久前有另外一个穿着红袍的男人坐在我的床沿上,但他甚至没有用那红袍给我一个我拥抱。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了我,竟然愿意解下象征着他尊贵地位的红袍。
而我选择的是前者。
“无忌……你不需要对我如此的。”我对他说。
他有一刹那的恍神,很快又回过神来,微微笑着说:“我这可是好心呢。更何况,你还怀着哥哥的孩子……”他指着我的小腹。
“坐下吧。”他说,眼中是灿烂的晨星。
我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拘谨地按在红袍上。
他也在我身边坐下。“如一,”他斜眼看我,语气有些责怪,“你没有照顾好自己。”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索性只是低头沉默。
“就算是为了我,不,为了这孩子,你也要好好的生活。”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改了口,脸色微红。见我始终不回答他,他愣了一会,开口道:“方才我见哥哥从你房内出来。”
我点一下头,答道:“是。”
“你们之间,有矛盾。”不是疑问,而是语气肯定的判断。
他怎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我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我其实听说了,你父亲的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觉得我应该尽快与他说明这只是流言,他又道:“哥哥似乎曾派人去寻那刺客,一无所获。”
我诧异地抬眼看他,又听得他说:“不要再因此事而困扰。你应早些与我说的,如一。”
“你……”
“我与他不同,”他起身,也扶起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的话吗?有什么困难,你都可以找我。”
当然记得,那时的少年,如玉的面容与清亮的嗓音,我至今都难以忘记。
而此时,他低声重复着相同的话语:“我叫无忌,魏无忌!若是往后有什么难处,你可以来找我的!”那声音在我耳边真真切切地回荡着,我不禁点了头。
他会做到,不是因为他是名扬四海的信陵君,没有任何原因可以让我怀疑他的能力。
我相信。
似乎只需一个字便能概括我的人生。等。
无穷无尽的等待,快要让我厌倦。
父亲在世时,是每日等待他打渔归来;独自一人时,是等待死亡的来临;有了他后,等待变成了无数种。等他来看我,等他给我我想要的爱情,等待我们的孩子。
现在已是深冬,我仔细地算了日子,还有一个月的等待,就可以见到他。应该是个调皮的男孩子吧,这几日总是不安分地踢着我的肚子,有时甚至疼到令我叫出声来。我勉强在原地站定,在一段痛苦的呻吟后,发出轻轻的笑声。
云桑望着我的奇怪举止,虽不明白是为何,仍然捧着青禾端来的汤药让我服下。不过,她又怎会懂得我即将做母亲的期待和欣喜?若是放在以前,我也不会明白为何怀孕的女人总是面带笑容。这种事,大概只有亲自经历过,才能体会那般神圣的感觉。
不久,青禾稚嫩的声音在房外响起:
“夫人,王来了!”
我挥手示意云桑退下,她虚掩上房门后含笑离开。
“如一,”一如既往的清冷语调,“为何背对着寡人?”见我没有回应,便走过来面对着我,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上没有一丝温暖,冰冷的触感渐渐渗入我的皮肤和血液。我匆忙将手抽回,为他倒上一杯清茶:“王,今日国事较少?”
逐客之意已是十分明显,他应是感觉到了的。见他抬手唤我过去,即便本是不愿理他,身体也不自觉地朝他的方向移动。“如一,寡人这几日实在是国事缠身,”他默默地品着茶,“甚至有些力不从心了。”他低着头,不愿让我看见他的神情。
见他如此,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难道要我告诉他这就是王命?这是战国末期,他只好,也只能力不从心地维持这日益衰落的魏国和摇摇欲坠的江山,他没有选择。
“妾……”我正欲与他交谈,他却放下茶水,整理了一下王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垂下眼:“寡人还有些事要去处理,你稍等片刻。”
他快步离开。我也不知这一等,又是几日。
不得不说,信陵君绝对对得起史书记载的仁义形象。
当他在我面前吩咐随行的门客打开那个木匣子时,我更是肯定这一点。
那颗头颅并未因一路的颠簸而发生任何变化,仍是瞪圆着眼睛,口中似乎还想喊出些咒骂的话语,嘴角的血迹干涸不久,一头乱发披散在前额和脸颊上。
明明是张如此狰狞的面孔,一旁的青禾和云桑吓得退到远处,我却想伸出手去,再狠狠地给他一耳光,为了父亲,也为了我。
“谢宇,赵人。”信陵说。
“如一,”他按下我伸出的手,“别碰了,脏。”
因为有了身孕,不能行跪礼,我只能向他点头:“如一实在不知如何回报公子。”
他摇头;“我不需要。”而我的目光再次转移到木匣里的礼物,一遍遍地看着,直到眼泪涌出,直到一双温暖的手蒙住我的双眼,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
“如一,别看。”
“王兄,”信陵的声音一如以往的平静,只是这次却听得出其中的一丝讶然,“怎会来此?”
刚才蒙住我双眼的人将我的身体转向他的胸膛,揽住我:“如一是寡人的妃妾,寡人来此无需理由。”
他的话瞬间冻结了房内的气氛,信陵没有再开口。
“信陵,”王似乎是对他说,但似乎含着警告我的意味,“这种东西,不要再给如一看了。”
他是指木匣中谢宇的项上人头。
“那是如姬父亲的仇人。”信陵对他的兄长解释。我从门客手中接过那木匣,静静地合上:“王,您曾对如一许诺,会替父亲报仇。”
我看见王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一言不发。
我捧着木匣,越过他们身边,走到柜前想把它放在上面。脚步是轻飘飘的,深一步,浅一步,如深秋时节枝头的枯叶一般。眼中所见的已不再是一片清明,稀薄的光一点点地晕开,晕满我全部的视线。身体终于软了下来,手中的木匣随着我的倒下滚落到地上,首级上那双圆睁着的眼睛与我的目光相接,再然后,我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