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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别恨寡人 ...

  •   自那日花园一面后,日子似乎慢慢清净许多,我思量着那玉姬终归是又败在我手上一回,暂时扯不出新的话头跑来聒噪。至于信陵君,那并不是我想不想见的问题。我手持一块软布轻拭着手中的容刀,容刀越拭越亮,像他的脸孔,明亮得晃了眼睛。
      是很清净没错,但也无可避免的百无聊赖,与其说是无聊,到不如说是我更想跟玉姬厮杀一场,无论结果是胜是败,是夺回王的宠爱还是撒手人寰,终归是这样的日子里得到的没有一点拖泥带水的尽头。可现在的如姬,脸挑起这场战争的决心都没有,所以只能藏在这深宫别院里,靠着寡淡的茶水,晦涩的诗书,和一把容刀来度日如年。
      一切都是因为他。有爱的时候,他是我的王;无爱的时候,我是他的囚犯。
      我多想怨恨他。往死里想,往死里恨。唯有这样,才能证明我曾被他爱过。

      又是一个早睡的晚上。醒来的时候全然不知时辰,夜深人静,耳中尽是夜雨芭蕉声。房中的烛火未熄,照了满屋暖烘烘的光,我起身正欲披衣熄灯,却听见一个恍若隔世的声音。
      “ 如一,你醒了?”
      我怔住,这是真实,还是梦境?当我抬头,她就站在我面前,真真切切的一个人,宽厚的肩和胸膛,英俊冷酷得让人窒息的眉宇。
      “怎么不问我何故此时来找你?”他的眼神远不及嗓声温柔,而是透着威严和征服欲。
      我没有低头,也不看他的脸,“如一不敢,也没资格过问。”
      他眼里的光黯淡下来,缓缓开口道:“你还是这样,一副烈性子,叫寡人如何是好呢?”
      我的心没来由地软了。软了,化了,化成一汪水,他的话便是石子,悄悄荡开长长绵绵的波澜。
      他一定不喜欢一向镇定坚韧的如一在他面前掉泪,哪怕如一每一次掉泪,都是为了他。而现在,我的眼泪又让他手足无措了。
      他拉了我坐下,揽着我的腰,头靠在我的肩上,脸颊贴着脸颊。“对不起,如一,对不起……”声音很低,近乎低喃。我泪落如珠,他抽出手来为我拭泪,泪眼朦胧中,我看见有泪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留下,烛光下一片晶莹如玉。
      “如一,千万别恨寡人,好吗?”他仔细地吻我。
      我用力点头,即使你不爱我,背叛我,即使你成为世上最十恶不赦的人。
      你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爱看你笑的样子。你不知道日日夜夜我有多思念你。你不知道我只有在你面前才会软弱才会哭。你不知道,我比你想象的要更爱你。

      你不知道我已经盯着你熟睡的样子看了多久。现在是日出,我又比你早醒了。你累坏了,我知道。我不敢起身,怕吵醒你,于是就这样躺着,在心里一遍一遍画下你的样子,就好像转眼间你就会消失,而我再也记不起你的脸。我害怕。
      事情总是难遂人愿,却也来得合情合理。人渴求的东西,往往是一次只能得到一点,贪多,就失去了渴求的意义。正如那夜过后,又是许多天的夜夜空房和形单影只。我不强求他的出现,只是又开始喜欢猜她什么时候会再来。而那可笑的擦拭容刀的习惯,还是丢不掉,我就这样擦着,猜着,又过了一月的光景。
      眼下冬祭将至,宫内各处愈加忙碌。听两个侍女的话,说的是宫女下人们已经有做不完的活了,咳那各位妃嫔们看着比下人们还忙得不可开交,“一门心思准备着冬祭要穿的新衣裳呢,”她们说,“夫人也准备点吧。别到时候被别的夫人们盖过了风头。”
      我放下手中的茶,无可奈何地摇头。两个小女孩想得真周到,主不荣,仆都要跟着被瞧不起。这么说来,跟着我天天守在这院里,冷冷清清的,还真是委屈了她们。
      “瞧你们这可怜样!”我笑道,“那依你们看,你们夫人备什么样的衣裳才不委屈了自己也不委屈了你们?”
      女孩子这会倒是低眉顺眼,两个人都迅速埋下头不说话。我见状也不责怪,只是好奇是什么话让她们畏缩成这样。我指向其中那个叫青禾的女孩子,“青禾,你说。”
      青禾战战兢兢抬头看我,道,“奴婢们想着,夫人好歹也不能败给玉姬……”话还没说完,旁边的云桑竟小声抽泣起来。
      云桑哽咽着说,“夫人不知道,玉姬那儿的春莺几个人,仗着她们夫人得宠,变着法地欺负我和青禾……”
      我越听越糊涂。为何晋玉戈总爱挑起这样的事端让我心烦意乱?

      用过午膳。忽觉睡意袭来。正欲小憩,屋外青禾来报,“夫人,王派人来赐您的衣裳了。”
      我走到堂前,来人正是王身边的亲近侍从。
      “王特下令将前日南国所贡之顶级锦匹织成两套宫衣,今赐如姬一套。”
      赐我一套。那另一套不赐玉姬还能赐谁?
      来人赐完衣裳便离去了。我交代云桑青禾好生将那矜贵的锦衣收着,自己转身欲回房。衣裳确实是上等中的上等,精工细作,流光溢彩,穿上我这清瘦无韵的身躯上,甚至略显雍容了。
      接着只听见云桑一声惊呼。我急忙回堂上,一眼就看清云桑手中展开着的衣裙上纵横交错的数道狰狞的裂痕。
      “夫人,这……”王赐的衣裳竟残破成这般,无论如何也让两个女孩子吓得不轻。我看着那痕迹思量了半瞬,心中便已明了大半。
      “别缝了。先收起来,你们去忙你们的。”我不动声色道。云桑青禾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似乎不相信她们的夫人竟然对王赐的衣裳满不在乎。
      在乎又是如何呢。也是如此罢了。

      “夫人,夫人,该起了,”青禾与云桑焦急地将我从睡梦中唤醒,“夫人还得梳妆呢。”
      在这个距离隆重的冬祭开始还有整整三个时辰的早晨就叫醒我,你们是想把我打扮成下凡的天仙吗?
      我终于忍着不悦从床上坐起,懒懒开口道,“取我要的衣裳来。”话一出口,立即意识到两个女孩子又会以为我在刁难她们了,于是改口,“取那件蓝色的来。”心想今日参祭的满朝文武还有王必定都是一身肃穆的青黑,我穿一身蓝倒也搭配。倘若穿得桃红柳绿花团锦簇的,到时候混在同样五彩斑斓的大群妃嫔宫女里,连我自己都会倒尽胃口。
      蓝衣,淡妆,简髻,真不像魏王的夫人。
      这真是天下的奇观,魏国最美丽的女子们此刻正个个屏息凝神地肃立着,紧抿红唇鸦雀无声,一扫平日的活泼健谈。尽管如此,我却仍能感觉到异样的目光时不时从前后左右幽幽地打在我的衣裙和头发上。我暗自好笑,忍不住别过脸笑了笑。这下倒好,让后面的三四个姐妹惊得花容失色,仿佛我是出现在这冬祭上的不祥之物一样。
      所以还是安分点,别吓着她们了。我别回头站定,再往大殿看去时,王已经走向祭坛了。他脚步沉稳,一步步迈上台阶,直至站上至高的祭坛上,举起手中的剑。
      所有的宫女和仆从,文臣和武官,妃嫔和王子,齐齐跪下,向王和神灵奉献着他们的虔诚和忠心。我茫然地做着同样的动作,目光却牢牢紧随着远处祭坛上的王。他诵着祭辞,献上祭酒,每一字从口里吐出,每一个动作从手上做出,都如同带着千钧的力量,如同魏国苍生的命运,无一不负在他的背上。这样子的他出现在眼前,怎能不叫人敬畏和景仰。
      而在这般景仰的心情里,我怎会想到要抬眼望一望就在十几步开外站立的信陵?我多希望我不知道不觉察,可偏偏还是觉察到了——他一直默默望着我,就像我一直默默望着他的兄长一样。

      祭典过后的宴席上,我和玉姬被安排坐在魏王旁边,一边一个。座下上百双眼睛看着,即使有另一边的玉姬分担,我仍无可避免地不自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看向信陵君,他却并不看我,只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表情是凝固般的木然。我突然很想冲到他面前夺下他手中的酒杯。喝酒伤身啊。我无不伤感地想着,直到捧着酒杯的玉姬打断我不合时宜的思绪。
      “如姬姐姐,不如我们一同给王敬酒吧。”
      合理要求。我笑了笑,也捧起了杯子。
      祝酒词是玉姬说的。我不善言辞,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这王是再清楚不过的。所以,他喝下杯中的酒,对我微微颔首,对玉姬则是温和的笑容。又是我本不该看到的一幕。
      我环视整个大殿,始终找不到符合心意的目光的归宿。那就别去看了,我想。专心喝酒似乎能消除我与这番欢腾的场面的格格不入。我为自己慢慢斟上这杯酒,仰头喝干。酒下喉间,听见王在一旁问:“你何时酒量这么好了?寡人一直记着你不能多喝呢。”
      我又干下一杯,对眼前已经变得有些模糊飘渺的人影道,“到底是何时,如一也不知晓。只是想喝,便一时兴起了。”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却渐渐看不清他的表情了。玉姬的声音格外分明地入耳:“如姬姐姐好兴致!妹妹敬姐姐一杯,但愿我们姐妹二人同心,为王分忧解难!”
      我简直来者不拒了。而这些来者很多次声音听起来都是晋玉戈。到最后我的手开始拿不稳酒杯了。我迷迷糊糊地喝着,笑着,跌跌撞撞地走下台阶,循着清醒时的那一眼技艺想去找信陵君喝一杯,真的很想。
      “来,信陵君,你帮我如一那么多,我敬你……”
      脚步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随着酒杯同时落地的,还有我的身躯。周围人声鼎沸,我的眼前和思绪全都漆黑一片,只依稀记得酒杯落地是那声细若游丝的撞击。

      没有过于飘渺的梦境。
      只觉得醇酒的香甜在腹中蔓延开来,紧接着又是一股排山倒海的呕意,在我体内编制成一种奇妙的感觉。似在云端,又似在深海,水深火热。
      在这梦中,甚至还有他,在耳边低呼:“如一,如一……”一遍又一遍。
      既然是梦,又何必沉湎于其中,醉生梦死?还不如醒来,面对那残酷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我睁眼,耳旁仍有他的幻音,唤着我的名字。正准备开口说话之际,却察觉我的寝宫内跪倒了一片又一片的人。
      王握住我的手腕,那神情竟有些激动:“你终于醒了?”
      下面传来大夫的话语:
      “如姬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不可饮酒。”
      身孕?
      我抬眼望向王,他执起我的手,恢复平时的威严:“所有的人都退下。”
      待侍女关上房门之后,我才试探性地叫了声:“王……”
      他扶我躺下,自己也睡下后自身后抱住我,动作不似以前那样粗暴,出乎意料的温柔。
      “我们要有孩子了。”他吻住我的耳垂。
      而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惊呆了,不敢相信,我居然有了孩子。
      见我没有回答,他的手移到我的小腹上,来回地抚摸,只听得他略带些欣喜的嗓音:“这是寡人的第一个孩子。若为男,寡人会立他为王储。”
      我没有认真听他说话,只因满脑的惊喜一时间将所有思绪都掏空,留下的仅仅是我欣喜若狂的心情。我也将手探向小腹,在中途却被他轻轻捉住。他拉着我的手,按在平坦的小腹上,我低低地笑出声来,复又道:“好像可以感觉他的心跳呢。”他拍了拍我的手,无不宠溺:“是啊。”
      可是,真的是用心感应到那个小生命的气息了。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像他,还是像我?关于他,我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太多太多的期待。
      只因为,他是我与所爱的人共同的礼物。
      “在想什么?”王松松地揽着我,有些倦意地问。
      我在他怀中转了个身,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腹上。抱紧他的腰,开口:“在想他。”王似乎并不习惯我突然的撒娇,可也自然明白我口中的“他”是谁,他他只是帮我拉好锦被,道:“睡吧。”
      以为他要离开,我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头顶传来他温和的话语听上去颇有些无奈:“寡人今晚就在这里陪你,可好?”
      像个孩子一样,他一定会这样觉得。
      可这样不也很好吗?被他身上的安全感所包裹着,我睡得比任何一晚都要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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